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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制美取消與台交往限制 陸宣布:制裁惡劣美方官員

【追憶似水年華 2000年代之7】崔舜華 /忝而十年

崔舜華高中時,與朋友的合照,那時大頭貼正是流行。(圖/崔舜華提供)
崔舜華高中時,與朋友的合照,那時大頭貼正是流行。(圖/崔舜華提供)

離開百年樓的那個清晨,中庭的鳳凰樹在仲夏的催促下綻落金霞色的花朵,鍛金般的花瓣打在肩頭和髮際,落土後轉眼便快要凋萎。我想自己終於抵達了我的黃金歲月,即便僅僅是碎金贗鑽,微小卑細如花泥,卻非常非常快樂……

眾人引頸企盼的千禧年,我推甄上某溪之畔的C女中,穿著鵝黃色的制服襯衫,汗涔涔地從永和趕車到木柵和新店之間的曖昧地帶,那座標的曖昧性難以確言,一如我的二八歲月。早上7點20分前必得跨抵校門,校門旁總有一名身材清癯的女教官,軍綠色制服緊緊紮進腰身,那腰圍纖細得嚴厲,像一隻攀在鐵柵上的母鷹,面無表情地盯著路過的青春女體──她的目光裡或許也囊括我,但我正處於極度自卑而自我厭惡的敏感期,她如薄匕的消瘦身體亦使我嚴重地嫉妒,一如我嫉妒而豔羨著那些早早戴起碧藍金虹角膜變色片、百褶裙改短至腿根、去西門町訂做薄軟制服內飄揚著小小的淫蕩的鵝絨色少女們。

一千多個日子的高中生活,我無時無刻不羨慕著他人,尤其是那些無需受門禁限制、零用錢豐沛無虞的嬌嬌女們,而我唯一的自由時光,僅僅是每周三與周五的晚間補習。去補習班時,我可以稍微地遲到、可以正正當當地以少許的零錢買兩只麵包和飲料,蹙進補習班最底部的座位,感受其他學校豔色男女目中無我之存在的、空無的自由。

其餘的日子裡,我受囚於父親的心思。退伍後賦閒在家的父親,心力全耗在如何更形精密地數算估計我離校、候車、搭車與步行的時間,若比他擬想的時刻晚了半刻進門,便得飽受一頓嚴厲的拷問,直至晚飯遲遲地上桌,父親意識到他餓了、該吃飯了,餘下的刑罰留待飯後再續。

然而,父親是多半逼問不出什麼來的。畢竟,尖峰時間的塞車無度和捷運的班次,超出曾為職業軍人的父親所能掌控的範圍:那是遠遠逾出他所能調度的現實。而我得到的,不過是一次次的壞臉色,以及橫空拋擲來的詰疑眼神。

超越父親管轄的明媚域國僅止於家門之外,一旦置身他統御的王土:一層永和仄巷內老舊公寓,除了洗澡與如廁,任何時候房間門皆不允許上鎖。祕密於此是禁忌,是墮落之端,是萬惡之首,任誰都必須曝曬在審問囚犯的強光之下,渾身赤裸彷若待宰俎肉。

當肉身僅僅是肉,尊嚴便是虛榮心作祟的裝飾品。高一時,我交了一個建中小男友。那年齡的男孩子多麼喜新厭舊啊,我缺乏安全感的嚴重黏膩,嚇得對方不到一個月便消失無蹤。我一次又一次撥打他的手機和家裡電話,用罄我身上僅有的錢幣,換來他班上同學及他弟冷冷一句:別再打來了。他不想跟妳說話。

我在布滿塵垢和蛛網的教室的儲物櫃哭了兩節課,徹底放棄了男孩,放棄得只餘下遺忘。高三某天,我依循父親的時間表回家,父親冰冷地乜我一眼,厲聲喝令我跪下,我才明白過來:父親撈出撬開我房間抽屜的鑰匙,翻出一摞我與班上同學的交換日記,日記裡是16歲時早已結痂無痕的初戀的疤瘢,以及對於家門森嚴的怨懟與憤恨。父親對於我的欺瞞暴怒如落雷劈頂,他叫來弟弟和母親,一邊大聲朗誦日記,一邊足踢我腹、拳擲眼球。我摀著青腫的眼睛,回去不容許上鎖的房間,準備隔天一大早的模擬考:數學與英文,都是非常重要的科目。

諷刺的是,那回的模擬考我拿了全校第三名,我從套裝森嚴的女校長手上接過青金色飛鳥形狀的徽章,別在制服領口。某種正義的覺醒倏然席捲了我,我突然發覺自己並沒有錯,錯的是別人──是那個轉身冷淡以對不理不睬的建中少年;是恐慌於祕密於任何人擁有其無法窺知之事的我父;是一旁沉默觀望吝於出手阻擋衝突落雷的我母;是面色無奈眼覷大姊被拳揍掌劈之際暗暗祈禱別波及己身的我弟。

2003年,崔舜華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准考證。(圖/崔舜華提供)
2003年,崔舜華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准考證。(圖/崔舜華提供)
崔舜華大學學生證的照片。(圖/崔舜華提供)
崔舜華大學學生證的照片。(圖/崔舜華提供)
大二時,崔舜華和同系同學去拍貼,後來拍貼機就絕跡了。(圖/崔舜華提供)
大二時,崔舜華和同系同學去拍貼,後來拍貼機就絕跡了。(圖/崔舜華提供)
2003,以父親的暴怒與懷疑為鑰匙,開啟了我更加蒼白如浮塵的大學生活。我進入溪流另一畔的N校,奇異的是,大學以及研究所整整七年,或暗或明所交往過的男友,我一概記不起姓名,僅剩蒼白的剪影沉落於記憶的殘片。但那建中少年的姓名與長相我卻分外清晰地記得──絕非因為愛,而是出自敗壞──此後我所有的戀情皆以敗德與毀壞告終,而我面對這樣的自譴與自恨,反應是更加嚴厲地對自己的身體施虐:每日抽三四包廉價濃菸;食物入腹便催吐,即使只是含糖飲料。也曾在感到萬念灰滅時飲下整罐殺蟲藥,以刃片割入血管,被朋友送去醫院急診強灌濃碳也似的催吐劑,插著點滴還偷溜到院門外抽菸──而這一切,我的父親也許毫不知情,他甚至不知道我從中學起便展露出邊緣性人格的癥狀,僅僅憂鬱症三字,對他而言已是極其犯禁的天書。

研究所時,我終至與父親決裂。倚賴著朋友與系上師長的善意,靠著打工、批改大學生作業和寫一些校內的新聞稿賺取微薄的稿費,租下一間窄仄荒蕪的便宜雅房,日夜顛倒地寫論文啃書頁度日。房東精打細算地將一層公寓隔成七房,蟑螂橫行,浴室永遠有他人清理未竟的體毛和髒汙的衛生紙。此地唯一的好處,便是有一座面向河堤的寬敞陽台,房東比照顧房客更悉心數倍地照料著陽台上的植栽,那些我說不出名字的枝葉,面陽吮露而碧意盎然。在房內被菸熏得累了,便走去陽台抽菸,看河堤邊的籃球場上少年少女正歡快地練習著啦啦隊舞步或競爭一顆橘色皮球,像搶奪一枚黯淡的落日。那遙遠的嘈雜是影子的破口,墜漏著我方才啟動的黃昏。

十年之間,我恍恍惚惚地度日,鬱結難解時,便去租賃處附近的7-11買便宜的烈酒,拉著友人亂意聊天飲至天明。我的心是光塵裡浮沉的蜉蝣,杳細卑賤如塵埃,任誰隨手一揮就碎滅。

其後的三年之間,我在浮碧如雲的N大百年樓,享用著我用罄肉搏之力所掙得的、貧窮的自由、思想的自由、生活的自由。那是我最想念的切進血脈的現實歲月。我修了一些教人好奇的課名,修過一門名叫「文學社會學」的外系課程,第一堂課開宗明義便教我徹底明白,這門課與文學半點關係也沾不上邊,勉強撐了一學期,讀了半章馬克斯便速速逃離。

碩班三年,我東聽西聽地上了幾堂女性主義、原住民文學、後殖民文學和明清小說;其中最愉快美好者,莫過於尉天驄老師的課,課名說是現當代文學,而此題何其寬廣。尉老師想到什麼便談什麼,他談莎士比亞談拜倫談歌德談杜斯妥也夫斯基談普希金談里爾克談波特萊爾談曹雪芹談魯迅談胡適談郁達夫談梁實秋談賴和談鍾肇政談莫言,談中世紀談五四談近現代談當代,偶爾摻幾句不平的牢騷,非常可愛。

我連續修了三學期尉老師的課(系上規矩是換個課名便能續修),聽他穿越式地滔滔不絕地開講,他也曾整整三小時地僅僅談論愛情──什麼是愛?互為許諾,不變不易。尉老師從不要求我們按著規矩寫論文,只希望我們自動地去讀喜歡的書、交一兩篇讀書心得,其餘便是開開心心地聽他暢所欲言。

尉老師個頭高長,拄著拐杖仍然氣宇軒昂。記得那時我寫了一篇賈平凹《秦腔》的讀後感,寫小說裡無情的歌與無望的愛,尉老師說很好很好,接著下堂課時把我叫過去,要我上網幫他找Faust的DVD。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張德文版的影碟,也不知道是不是尉老師要的那種,電影裡竟然有泥偶和真人的詭異對辯,以及燭影森森的石窟和痲瘋病院。我不禁懷疑自己買錯了版本,但我做的尉老師都點頭稱好,他說哎這就對了。

那堂課總是在四樓最邊間的教室,教室旁便是天台,天台邊角歪歪倒倒地搭著一頂涼棚,不知名的蜷曲纏綿的藤葉和淡紫小花從棚頂垂懸而下,像荒涼而華蕪的一道迷你瀑布,我便在那棚子下抽菸,抽足了才遲遲地進教室。尉老師總是對我笑笑地說:妳來了。那語氣溫柔得無可抗拒,彷彿《約翰福音》裡耶穌對彼得說:「你跟從我吧!」

研究所最後一年,我修完了學分,極其偶爾地才去山上一趟,繳剛寫好的某一章論文給指導教授。我的指導教授C對我極其寬容,僅僅指點資料性的錯誤,其餘的觀點論述全交由我恣意發揮,有時寫至夜濃,甚至自動寫作式地敲打鍵盤如譜琴語。日復一日,我從黃昏寫到黎明,又從黎明昏沉睡至黃昏才醒來,清醒的時候看天,天空總是闇著一張素臉,雲流迅疾地變幻,風生霧起,偶爾,會遇見一場暴跳如怒巨人的夜雨,下雨時我必定走去陽台,一根又一根菸地,看暴雨澈滌被人群遺落的一切微小記號。

離開百年樓的那個清晨,中庭的鳳凰樹在仲夏的催促下綻落金霞色的花朵,鍛金般的花瓣打在肩頭和髮際,落土後轉眼便快要凋萎。我想自己終於抵達了我的黃金歲月,即便僅僅是碎金贗鑽,微小卑細如花泥,卻非常非常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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