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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11月 二之二】吳曉樂vs.蔣亞妮/百合,與百合以外的

吳曉樂(左)、蔣亞妮。圖/蔣亞妮提供
吳曉樂(左)、蔣亞妮。圖/蔣亞妮提供

想起百合,我總想起朴樹《我去2000年》

專輯裡的那首〈那些花兒〉,每個時間段,

我都會為不同句歌詞畫下新解。

如今,忽然明白朴樹刻意將喉音略放、

聲線收得乾淨的最末一唱:「我們就這樣,

各自奔天涯。」奔天涯作為結局,

於男於女都並不新穎,是因為「我們」、

「就只能」、「這樣」……

為什麼偏偏是百合花?

世間萬千神祕學,最最難解是百合。並不是每個男孩都曾幻想與困陷於另一個男孩,女孩卻無一例外,姊妹小於閨蜜、閨蜜小於知己、知己再上就成「百合」。然而,有一些感情最偷懶的解法是以「愛」冠名,愛,於是刪解了細節與微小變異,這些巧奪如渾天儀的眉角,才能構成愛的「以外」。那裡藏有一個男孩不懂、大人禁入的花園,花園裡有百合瘋長,更有百合以外難解難辨的……宇宙其他。

●蔣亞妮:

為什麼偏偏是百合花?百合其實是我聞過最臭的花,也曾在某本古書裡見過人寫百合花因香氣質性,並不宜入室,並且百合於貓,更有劇毒。或許也因為如此,百合就像「那個女孩」,總有個女孩妳對她又愛又恨,她成功時妳多少妒嫉,卻怎麼也不希望她遭逢失落萎頓。那個女孩會是妳的百合,或許妳也是她的百合,而其他女孩只能是別樣花種,不管牡丹、繡球、玫瑰或蘭花多麼錦簇香郁,都不是妳的花園。

百合有時多麼討厭,她們總那麼強大。數年前搬家,母親翻出了一張我與小學女友C的合照,似乎是某場全國珠心算比賽會場,她與我手捧獎杯、有那年歲應當的尷尬笑容。她手裡的獎杯似乎大上我一些,刻印著「殿軍」,而我的復刻同款則寫著「第五名」……如今的我讀取到了,總不如她的一段寂寂往事,已不悲不喜,可還有些什麼幾乎破紙而出。依稀彷彿,那一年的日頭赤燄底下,我歡欣莫名,只因為我與她沒有約好便穿了同樣水藍的洋裝,我梳高高馬尾、她綁著最愛的公主頭,母親說著「妳如果認真哪會輸她」云云種種的語言,被蒸發在熱氣裡。我們只顧著說無關痛癢的話,拍不慣看鏡頭的合照,她牽起我的手。那一年,初代百合,在愛慾之前誕生。

●吳曉樂:

我被這基礎的問題絆倒了,為什麼是百合呢?我一如往常,心有所惑,就餵谷狗,不料跌入一枚大天坑,箇中辯爭何其浩瀚,莫衷一是,只能懶惰地借用李安的句型:「每個女孩的心中都有一位百合」,妳給誰起了這個名,不問妳們之間的情感,精神性跟肉體性如何參差,也不問友情愛情成分比例,妳說了算,她是百合,妳們,也就是百合。

我首度遇見「我的」百合時,連初經都不知是何物。百合個性沉靜,舉手投足輕柔緩慢,十足古典大小姐的風範。跟百合在一起時,我甚至節制著呼吸,也曾暗自揣摩著百合走路之細碎、談吐之荏細,想親近她,到了想事事跟她一樣的程度。

百合在母親的要求下,維持著寫日記的習慣,她的日記帶了鎖,每逢我說起日記,就有人問是不是從前文具行常見、旁邊附有黃銅鎖頭的廉價日記本,請不要小看我的百合,她的鎖,是四位數密碼鎖。百合的身軀小鳥似地袖珍,當她抱著那日記簿時,她的軀體——包括她的心所棲息之處,全部掩藏在暗紅色日記簿之後。我發了瘋似地想猜出那串密碼,極想得知,在百合心中我,算什麼?她是否會給我命名?我是否能夠與那名字恰到好處地鑲嵌?我與這位百合,其後因細故而疏離,一千多天的情誼,百合的日記從未為我開啟,哪怕一秒鐘,都沒有。人跟人之間再如何近,仍有「間隙」,這是我的百合所致贈給我的人性之禮。對了,妳的《寫你》這部散文集,有百合,還有薔薇,我不得不想起齊藤千穗的《少女革命》……

我跟百合之間的征戰

●蔣亞妮:

曉樂似乎說到了一個最最重要的「百合結」,「我」與「百合」,總因細故而疏離,「我」是我們是你們,同時我們也可能都是某人的「百合」。曾經那麼緊密如細齒梳的兩人,沒有一天能不說電話、不傳紙條、不在下課十分的極限內聊盡瑣事,如果順路,還要一起走路回家。那些日子沒有幾千、總有數百,卻往往因為再無聊不過的細碎話語,一夕瓦解(《少女革命》果然是先知之書)。其實也並不意外,花樣青春便只能花期短短。

曾經,我與百合(某一個百合)一起升上了同個中學,她棄私立女校不讀,來到和我同個學區的公立國中,引她母親罵了無數日夜。百合總是大小姐般,如《庫洛魔法使》裡的大道寺知世,轉身時長髮打到妳臉上只有香氣沒有分岔,「知世」就是力量與正義;而我只是沒有神獸「可魯貝洛斯」的女孩……終於讀了同校的我們,卻被分到了不同大樓、不同班級。一開始我們總會像分開紅海般的穿越青春臭汗找到彼此,交換上一堂課的心情或只是一些謄抄歌詞。直到有那麼一天,百合來到班上,我與另一個女同學去了別處。或許她並不知道,其他女孩是同學、朋友,但都不會是百合,於是她也找了新的百合繼承人,長信接著來到班上,最末她寫下:「祝妳和某某很好。」我和某某很好,百合和另個某某也好,很好很好,卻不再是百合與我一起的好了。許多年後,我和幾個T好友過街,提起了百合往事,其中一個輕拍我肩開口:「妳愛過她啊。」就像大道寺知世一定也愛過木之本櫻,那樣的愛。曉樂(另一個時空的庫洛魔法使啊),妳也發現了嗎?

●吳曉樂:

容我先顧左右而言他。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說過:「童年,我們的目光瞥向世界一次;剩下的只餘記憶」,柳原漢雅在接受《渺小一生》的訪談時,將原文脫胎出第二層思緒:「我們只跟世界征戰過一次,在童年的時候,其餘的人生都只是在不斷面對及處理那次征戰的結果」(胡培菱譯本),兩句話都是我反覆引(飲)用,迷戀到不行的句子。

「我」與「百合」之間,大抵也是相若的情結。若疏離是必然的結局,擁有的只餘記憶,我只能不斷地思量我跟百合之間的征戰。迂迴結束,此刻我能回答妳的問題了,實情是:小小年紀時,我也同妳一般,經驗了「那樣的愛」,及長,才發現許多人終其一生沒遇見。

跟妳分享一樁趣事,我曾試著跟外人說明這般情感,豈料困難重重,彷彿Pantone編纂新色號,要怎麼描述介於絳跟赤的紅色呢?不僅考驗著我的詞彙豐貧,也測試著收聽者的認知疆界。想親她嗎?不想。哎呀那想必不是愛情。見到她跟別的女生好了會傷心嗎?會。傷心到會默默咬牙忍淚,不敢讓別人瞧見的程度。怪了,這似乎又踰越了友情的界線。自己也不禁迷惘,是貪婪的友情?還是畸形的愛情?但,百合不叫百合,仍無損她們在我心底鑿下的痕跡。

我識事以後,幾度複習《少女革命》跟《庫洛魔法使》,見證行為底下的暗潮洶湧,難免有「如得其情」的微喜跟暗啞。我跟我的百合情感珍稀到我願意為此而走到「人不知而不慍」的那一端,但若有人明白,我亦是非常感激。漫畫或動畫可以重來,從「愛過」還原成「愛」,甚至「欲愛未愛之前」,慶幸現實世界的我們還有小說、散文和詩,允許我們剪裁、刷淡、刮掉舊有顏料重新覆寫,於焉花瓣闔起,莖一節節矮去,我們能垂眼細看掌中的種子,而不作他想。是說,亞妮,我由衷激賞妳的T好友的一連串小動作,儼然是「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的完美呈現啊。

百合就像聖誕老人般

留在某段限定時光中

●蔣亞妮:

今年初秋,不管是百合往事還是半生童年,都像是被無盡頭的疫中時光相逼,秋風捲起般的掃進房間,我也在讀曉樂的新小說時,有過幾場震動。這一次,妳的小說裡有懸疑推敲,也有性別的角力與傷害思索,更有我們正說著的「百合關係」,只是小說人物把這樣的「不想親她,卻會妒嫉」的張力手把一次推到底,相愛相殺?也許;相恨相忘?卻也不必。

被妳的小說喚醒,想起了女孩與女孩間的另一面向:「我喜歡她,因為她好,我不喜歡她,也因為她好。」這樣的心情似乎也降落在每一個不同世代、曾經同行的女性間。借這幾年,我所讀到的女性寫者的話來說,那樣的心情,被陳又津喚之「摯敵」、被楊婕視為「前女友」,或如楊莉敏心中的「粉色向日葵」那般……越是喜歡,越是在意(妳越在意,也越百合)。因此,我們總在所有字眼裡毅然揀選出「背叛」、「被害」、「輸了」這些一廂情願到幾乎想一了百了的傷情字眼,為此定調。

為什麼女孩與另一個女孩間關係的完結,經常比分手更固著於我們的青春、鏟不盡的文字裡?當然也是因為所有的背離,無一不是源自深愛。可百合還是獨特的,她始終不同於那些最討厭、最細膩的女生心情,說愛,卻也絕不是某種交往關係如異性戀、同性戀的愛之書寫。應該是更多、應該可以更深,只是無聊的愛,就太對不起百合體的妳與我與她,就太可惜了。最可惜的,卻還不是這些。

寫作這一條路上,曾有個我信賴的前行者和我說過一段話,容我將它變成自己的版本:「敏感的人發現時間,更敏感的人追逐時間,最敏感的人則會發現時間有著影子,而我們連影子都追不到。」我想說的,或許和我們這次談的另一個主題有點逼近,大約是,其實沒有什麼時間可以多想「百合」是什麼,就長大了。百合就像聖誕老人般,都會被留在某段限定的時光中,我們追逐著講述它,可它的魔力終會衰落。許多百合變成人妻,許多百合只是凋零,我知道我的,但也想知道,曉樂的百合(們),如今,開去了哪?

●吳曉樂:

才剛闔上菲立普‧克婁代的《非人》,其中〈闔家歡慶聖誕〉一篇,是我讀過聖誕老人職涯的最慘困境:一群人類把他打昏,隨後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不忘拷問,你的馴鹿哪來的,你領多少。此際讀到妳說的「聖誕老人魔力終會衰落」,此等巧合,令我不禁發噱。

我的百合們,多半都開去哪兒了呢?先來段插曲,大學讀到了黃碧雲的《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良久不能成言,原先伏在心底冬眠的什麼,給人沿著表面輪廓摸了一圈,意不在驚動,就只是想輕撫,但這也夠我折騰了。主敘者葉細細寫她跟另一位女子許之行的糾葛,葉細細是個精神大於一切的學究,許之行也同等機靈,但她身影窈窕,一心向俗。葉細細深受許之行吸引,討來好幾缸的苦,只得無限寂寞地嚥下。

我跟我的百合們,罕有例外,也遭遇了類似的情劫。姑且數算其中一朵。我大學認識了一位女子,慧黠可愛,時常妙語連發,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在我心上響個沒完,我屢屢強記跟她的對話,返回宿舍輕手輕腳地記錄。初期她很葉細細,挑剔著我的偏好,命令我放下課堂講義,直上《第二性》,也抽問我對於女性主義幾度「姊妹鬩牆」的看法,我那時朝朝暮暮地想追趕上她的美觀、她的智識、她一身學養撐起的煙視媚行。豈知待我倆出了社會,她搖身一變,扮起了許之行,道起鉑金包、海島的五星級度假村、跟男人們的是非牽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後來也有幾次,但,我不很在意了),她婉拒了我為她點的蛋糕,說是為了拍攝婚紗照,必須節食。我沒吭聲,只是看著她,她幽幽一句,妳有一天會懂,很多事是假的,帶來的快樂竟那麼真。我看了她第二眼,想起葉細細的一段話:如果有天我們湮沒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努力要活得豐盛。回程路上,我氣惱得不停捏自己的脖子,興許是察覺了,在她的眼中,我才貧瘠呢。

●蔣亞妮:

在不同的時空,還沒有相識的兩個人,曾經共讀一本書,或者愛上同一首歌,為某段話內心低迴久久,這或許就是人生的小說感與電影感。大學時的我,也曾經對黃碧雲甚愛,從《烈女圖》到《沉默.暗啞.微小》,真實地是我一段不短時光的案頭讀物。這幾年裡,再讀到她的身影,已是在我博班老師蘇偉貞的文字裡,她成了《云與樵》裡一行文人在伊比利半島的獵影與掠影。或許她也活成了另一朵「雲」,另一種自己,未知,也不必知。因為如曉樂所說,沒有一個女子的靈魂真正貧瘠,只是認為的富饒不同。

想起百合,我總想起朴樹《我去2000年》專輯裡的那首〈那些花兒〉,每個時間段,我都會為不同句歌詞畫下新解。如今,忽然明白朴樹刻意將喉音略放、聲線收得乾淨的最末一唱:「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奔天涯作為結局,於男於女都並不新穎,是因為「我們」、「就只能」、「這樣」。談了那麼久的他人,其實每一個他人都是一種回照,正如同我們每一個人都曾經是某個女孩的「百合」。我相信,從百合變成「我」的進程,可能也讓某些女孩失望,妳怎麼長成了現在這樣?可是我就只能這樣。更何況,各擁天涯兩頭的富饒之物,妳美妳的、我愛我的,記憶裡曾有百合盛放,這樣就很好。(至於男孩,先不管他們)

十二月《文學相對論》石曉楓vs.凌性傑將於12月7-8日登場,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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