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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11月 二之一】吳曉樂vs.蔣亞妮/成長,天色大明之前的曖昧

●吳曉樂
居於台中。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為同名電視劇)、《上流兒童》、《可是我偏偏不喜歡》、《我們沒有秘密》。(圖/吳曉樂提供)
●吳曉樂
居於台中。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為同名電視劇)、《上流兒童》、《可是我偏偏不喜歡》、《我們沒有秘密》。(圖/吳曉樂提供)

別人的回憶、別人的視線

都能成為自己的,那麼人生呢?

過往時空,犯的傻事、說過的謊,

或者就如妳所說那些,

「明明是大人幹的蠢事」,是否經過我的變造、

把他人的人生化為己有?……

長大無痛論

國小的自然課提到年輪,樹的進行式,指向髓心一尺一寸累積。透過年輪的寬度變化與質地縝密,研究員可以揣想之間是經歷了怎生的濕雨或旱季。若人心如樹,想必是很有趣的光景吧,哪一年鬱鬱菁菁地瘋長,哪一年承受損害而出現傷癒組織。到了一定年歲,我意識到我也想鑑定我的心,層層疊疊摺疊著怎生的情事……

●吳曉樂:

從我有印象起,就對於長大這件事著迷得不可思議。四歲以前,我跟兩位堂姊、親弟,同時給住在新莊的阿嬤撫育,弟弟是阿嬤盼了多年延續宗嗣的男丁,她愛不忍釋,時常抱著弟弟去串門子。兩位堂姊成了我依賴的對象,直至她們上學的那一天,我跟在後面哭哭啼啼,嚷鬧著要跟隨他們進入校園,堂姊們心疼地勸哄,妳長大就可以了。這句話神諭似地植入我的內心,有太多事非得長大不可,戀愛如是,酒精如是,投票如是,甚至熬夜到天色大明也是得到了一定歲數,才能夠在身心都領略體內漸漸燒乾悶窒,換得時間刻度緩緩壓制的樂趣。

我篤信「長大無痛論」多年,高三給幾個秋冬出生的女孩子們辦生日,壽星們彷彿被推上了高塔,俯瞰我們這些十七歲的友伴,神情七分得意三分憂愁,終究滿十八歲了啊,青春與衰老的疊加態。我頓時信了朝如青絲暮成雪,在某些時刻並非誇飾。原來長大是畢業旅行,最歡樂的場景在於去程的遊覽車,遞送零食、大聲瘋唱、拽著誰的臂膀說話,勾勒模糊且盡興的想像,當師長宣布目的地已經抵達,妳抬頭,明知總之得下車,卻猶有一絲抗拒,「年紀的匱乏」原來是一層保護色,如今被撕除,從今而後,很多事兒都能(且必須)往妳頭上算了。大考即為一明證:十八歲的妳,理應能為未來,錨定一次轉捩點。於是,到了我的十八大壽,我竟前所未聞地妒羨起班上那早讀的女孩……多麼世故的幼稚啊……

●蔣亞妮摩羯座,狗派女子。無信仰但願意信仰文字。2015年出版首部散文《請登入遊戲》(九歌),2017年出版《寫你》(印刻),2020年出版第三號作品,《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悅知)。(圖/陳佩芸攝影)
●蔣亞妮
摩羯座,狗派女子。無信仰但願意信仰文字。2015年出版首部散文《請登入遊戲》(九歌),2017年出版《寫你》(印刻),2020年出版第三號作品,《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悅知)。(圖/陳佩芸攝影)

●蔣亞妮:

或許與「長大無痛」相對的總是疼痛的童年、彆扭的成長啟蒙。其實一開始的我是什麼樣子,早已經無法考掘了。可能有過一個女孩,能開朗歡暢地問候各路叔伯阿姨;卻也真實地有過另一個古怪不肯低頭的童女,在家中拼著千片拼圖,心裡怨怪全世界的人都不懂她,口頭禪是「我最討厭……」,後面接上萬事萬物,從沙茶醬到被誤會皆有可能。可惜,「最」作為「最高級」,往往沒有之一,或許只是那時還沒遇到能不反不顧的最最討厭人事。

我印象極深,懷著某種對自身記憶的不確定,經常會問起想看看他內心風景的朋友們:「你人生最早的記憶是什麼?」而曉樂幾年前給過我的答案與場景,竟是一場娃娃車上的光影視線追逐,於我的震撼,像以閃電錄像時間,一旦遇上新的閃電,便全幅的被投影再現,不只是擬真,而是全真的光線記憶。對於長大的感受,也是如此。我早已經忘記十八歲來臨的歡樂,卻一直記著十八歲前雷鳴般的每次不自在,漏了的經血、跌倒大曝光、全班只有我被罰站……並且,如尾行怪一般跟隨著我,久久長長。

記憶是真的嗎?

●吳曉樂:

亞妮,見妳回訊,我先啞然,復咯咯大笑,不僅記憶會說謊,所謂回溯也可能是虛晃一招。在最早的記憶此一命題面前,我打撈上岸的記憶是娃娃車上的逐戲,如今為了追考我「長大無痛論」的濫觴,竟無心挖掘出了更久遠的化石。堂姊們去上學的隔年,我被母親牽回台中讀幼稚園,也就是說,我人生最早的記憶得調校至堂姊上學,或再早一些,為著我不是男孩而被阿嬤少愛了些。只是說,我數年前交給妳的答案,是我當下所信服的真實,誠心卻並非正確,而這「偏差以上,錯誤以下」的尺度,妳不覺得跟書寫有幾分近似嗎,若敘事的慾望過於篤實,將與一些更曖昧、躲在塵埃裡的小物事擦身而過,有時得把說話的意志微微往下壓制(如咬破鮭魚卵的力道),素材的全輿方緩緩浮現。

我十分同意妳說的,成長往往不無尷尬,我見過最具象化的例子,莫過於升國三那年,有個男同學一個暑假抽高了十來公分,他的父母大概認為國中最後一年購買全套嶄新制服並不划算,索性打了一截布料於舊衣上,卻比原來顏色暗沉許多。男孩反覆被問道,他的制服怎麼如此可笑。我早已忘了男孩姓名或其他特徵,只記得他的身長和解釋時臉上困窘的神情。有時成長是一位不請自來,或提前時辰拜訪的賓客,我們啞口無言又手足無措,一會張羅吃食,一會不吭聲將地上的衛生紙團踢進沙發底下,只為了撐出給自己作主的格局,非得再成熟了一些,才能體會,主人比賓客更狼狽,所在多有。

看到亞妮所舉的數例,我又忍不住細思我對長大的渴望,很大一部分來自想成為可以定義自己出糗與/否的角色。亞妮也有這樣的故事吧,幹出蠢事的明明是大人,竟能義正詞嚴地教訓指出此事的孩童。哎呀,經過這麼推敲,我說不定不是想長大,而是受不了孩童人微言輕的社會處境。

●蔣亞妮:

在我回到如何抵達現在(也可以說是長大或是變老)之前,曉樂似乎開啟了某個蟲洞,不禁讓我好奇,在我們開始書寫、敘述之前,都已經擁有記憶、懂得記憶了。可記憶是真的嗎?

我曾看過一部電影《迴光報告》,2004年,羅賓威廉斯主演,幻想時空裡,人被植入晶片(有點像是人體行車紀錄器),死後再由記憶剪接師把往生者一生中回憶剪接,供人追思,可記憶在腦中與晶片往往不大相符。從它之後,我對記憶,或是說「過去」與「現在」的交界有了不太一樣的想法。壓抑的歲月裡,我從書中找發聲位置,讀義大利名導費里尼自傳時,他也談到回憶,隨著年紀增長他開始不太確定那些深信的過去,是屬於聽來的,或是真實發生的,於是他坦承年少時離家加入馬戲團的時間線,被他在講述中一次又一次的延長。

別人的回憶、別人的視線都能成為自己的,那麼人生呢?過往時空,犯的傻事、說過的謊,或者就如妳所說那些,「明明是大人幹的蠢事」,是否經過我的變造、把他人的人生化為己有?

有一件,我從未和人說過與寫下的事,小學三、四年級時,班上的女導師專精於體罰與羞辱,全班恨她至深,那時我不知從哪裡得到靈光,便在一次音樂課的課堂寫下她惡狀,傳閱全班連署,投進「校長信箱」。音樂老師偷偷看見,便在下課後報給了那位導師。夜裡,我被她的電話喚醒,把我和母親叫到全暗如有邪祟的校園,逼我拿出了那封信,彎腰還是下跪我誠實地說已不記得,是的,那時「學運」似乎還是很羞恥的不正確之詞。隔日,同學的記憶與我有了斷裂,沒人願意記起他們的贊成與慫恿。那個瞬間,似乎決定了,從此記憶皆為我之技藝,曾在我的生命中出現的人事,便全是我的。我與費里尼不同,關於自己的回憶,及它收藏的方式,我不怕混淆。不再壓抑記憶與錯置,是如今我的前身與前前身,可最難定義的是……這樣,是否也算是長大?

●吳曉樂:

實不相瞞,曾有一段時期,我篤信自己將在法律領域一展長才(好嚴重的誤判),為此啃了不少跟記憶相關的讀物,有一案件長存我心,事實約略是一位遭遇嚴重暴力的女子,在五名人選中,指認了對她行兇的惡徒。女子曾經直勾勾地與歹徒四目相接,檢警很是信賴她當下的作證。多年後,其他物證出現,真兇才被繩之以法,令眾人駭然的事有二,之一為真兇也在當年的人選之列,女子竟未辨出;之二為真兇與女子指認的對象,外貌極為懸殊。女子的記憶並沒有矇騙她的理由,為何落至這般田地?礙於女子已辭世,無從考察。

有很長一段時光,我對「記憶」所牽連的諸事,悉數抱持恐懼,彷彿摯敵,在妳最仰賴此物誠不欺我的時刻,它以獨有的形式背棄妳,偶爾將妳曝於險境。然而,人終究還是得找到依存自身記憶的方法,否則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呢,連押提款機密碼也不行了。

我昨夜去聽電玩小說家陳信傑演講,無獨有偶,也談到記憶,他認為作家能夠以創作讓記憶以自己屬意的形式「固著」,去逼近、甚而成為另一真實,我在台下默默思量著,莫怪人類千百年來,權力中樞對用字之人是又愛又恨,一支筆一顆腦袋,就能把江山給篡了。倒是亞妮妳講了一個感傷的故事:人類如何背棄記憶,把自己的認知化為烏有。大人恐懼面對自身作為,索性啞了小人的嘴巴。整起事變始於揭竿起義,亡於殺雞儆猴,小人們能從中學出什麼道理呢?莫不是待我成為大人,或也能如此噤了別人異議,要吐槽的人太多了,就吐槽天吧。

最後回答妳的問題,我很珍視人的一項行止:認命,不是我們日常慣習的那層莫可奈何的意旨,而是很字義上的,認識自己的命,把記憶按照款式型號放進內心不同的小櫃子裡,如同找人看掌紋紫微易經星盤塔羅人類圖,不無自討苦吃的本色,得仰賴對於自己的小小惡意。結論是,把四根手指朝向自己,算長大(蓋章)。我們往復行進至此,我十分好奇,經歷狼狽的童年,來到三十歲,亞妮可曾有一個剎那,慶幸自己「長大」了?

來到三十歲

●蔣亞妮:

三十歲,可能也是一種越過山丘,雖然沒有全白了頭。但或許每個人的「三十歲感」,都不是一夜到來、一夜長大。至少我自己就少有任何靈感「瞬間」,所有感悟幾乎都是一種後覺,如水落深井、行過隧道。也像是某一回旅程坐歐洲之星,鐵路兩邊張出的大樓、電氣燈鱗次縮小密度,然後是不同人家的後院冒出、樹林與山交錯貼近我,直到荒蕪。比卡其制服還無味的土黃大地上,歲月是長長的子彈列車,我從自己的車廂走近餐車,點了一杯附冰塊、檸檬的可樂,甜氣泡衝腦,窗外的羊群變作古堡與崖壁,那夾帶所有過往時間附檔的一秒裡,才完成思考,原來我已離開一個國家,靠近了另一國度。卻不知,哪一邊才是夢的國度。甜氣泡間次地敲打我的三十歲時光,在習慣性跌倒或自撞桌角床沿的風景裡,有一天發現自己的小腿不再滿布瘀青,那樣的一天裡,像打開一道列車門發現藏著餐車或解鎖新地圖。

國中時,我曾有段時間被說很像當時初出道的蔡依林,先別急著高興,那時班上一個男孩經常會在課間跑來我旁邊將嘴唇外翻,嚷著說妳看妳看香腸嘴。那之後的時光隧道裡,我往前辨字與辨己,偶爾還是會分神替記憶、替自己(與蔡依林)恨酸氣、怨惡意,雖然更多時候,則是在忙著吞下其他話語。直到2019年的某一天,我邊用電腦邊看金曲獎,蔡依林拿下年度專輯獎時,我從記憶的隧道抬頭,那一刻的風景是她眨著熠熠星眼說出:「身為一個女性,當你內心有聲音,就一定要大膽說、大膽地選擇。」喀啦一聲,三十歲的甜氣泡開蓋、冒出,在不知道的什麼時空節點裡,原來我早已入境另一國度。如今的我可以迴身對那個躁動的男孩說了,我確實也喜歡大蒜配香腸,可若是你不會說話就請閉嘴。這一切都沒有惡意,不帶怒氣,只是選擇結束壓抑,開始享受(我們)自由的靈魂。

●吳曉樂:

亞妮的「迴身」,在我眼中是迷人得不得了的姿態啊。我聯想起大概在二十七、八歲左右,身邊不乏長輩接而連三,想起什麼似地,鼓勵我要「把握花季」,我沉吟良久,才辨識他們的潛台詞是:某種珍稀的事物即將自我身上流失。我拒絕妄自菲薄,旋即交出回響:只要我長大,應該能倖免於某種阿薩布魯的愛吧。也就是說,若有人單憑年紀而決定要分派給我更少、更粗糙的情感,我也沒什麼好畏懼,畢竟,給錯的人錯過,何嘗不是,全世界都皆大歡喜?我後來惱怒的,是另一方向:我受了不少教育跟訓練,在這些把女子價值跟年紀牢牢綁縛的言論面前,竟淪落默默挨打的處境。內心有殘音,敗於膽子尚未養肥,就是開不了口讓他知道,只能以腹誹心謗養在體內,很不痛快。我暗自啟動一項計畫,我要好好精養著我的朝朝暮暮,有一天我終將揭開陷阱卡,展示本貌,許我是一棵樹吧,花開花謝對我而言只是一次輪迴,我還有果實要結,新芽等待抽長。

文學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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