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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新詩】沈眠/對美的復仇學

《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雙封面)書影。(圖/斑馬線文庫提供)
《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雙封面)書影。(圖/斑馬線文庫提供)

推薦書:馬尼尼為《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斑馬線文庫出版)、《幫我換藥》(黑眼睛文化出版)

《幫我換藥》書影。(圖/黑眼睛文化提供)
《幫我換藥》書影。(圖/黑眼睛文化提供)

從2017年出版第一本詩集《我們明天再說話》,2019年初發行《我和那個叫貓的少年睡過了》,同年底是《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上架,時隔半年左右又迎來第四本詩集《幫我換藥》,赫赫然是馬尼尼為的大噴發時期,而且還僅是詩集的部分,其他如散文、繪本等在幾年間也累積得頗為可觀,可見其創作能量如何充沛、驚人。

我覺得極有興味的是,《我們明天再說話》、《我和那個叫貓的少年睡過了》的書封都具視覺魅力,相信也更能吸引購買慾吧。但馬尼尼為意不在此,《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與《幫我換藥》兩本詩集的書封設計──合理推斷出版社應當是依據馬尼尼為意見進行──似乎全然是針對美的標準而來,再怎麼客氣地說,恐怕都不會為「好看」的評價。

前者是雙頭書(由《我現在是狗》與《老貓簡史》拼結而成),其藍白雙封面,至少還算有素樸簡約之美,但《幫我換藥》封面儼然幼兒園等級的繪圖,字體也實在是亂寫(精準的說應當是有意識的塗抹字吧),第一直覺很難不是「怎麼會有如此難看的封面」。但就讀師範大學美術系的馬尼尼為,可說科班出身,再加上她的繪本作品雖有異境感,形體往往歪斜扭曲,但也不至於如《幫我換藥》般儼然沒有下限的製作──籃球殿堂有突破天花板(籃球員的體力、技術逼向極限)的講法,而此本詩集則是達到撞破地板的程度,真真不是開玩笑的。

馬尼尼為在《幫我換藥》自介寫到「美術系卻反感美術系」,再加上〈我把頭髮剪得很短〉:「我的短髮是一種生活簡便的態度/是一種長跑的態度是一種改變的態度/其實長髮真的會增加女人好看的指數/這是當年我在美術系畫裸體時學到的/我想背叛某些美的觀點或讓美變得更多元」、〈你認得設計嗎〉:「那些要燙金燙銀的設計/那些大於設計的設計/那些包了一層又一層的設計/那些挖了一個洞又一個洞的設計……令我噩夢連天/設計做完就走了/只有作者留在那水坑裡發抖」等詩,就不難窺見馬尼尼為對美的獨異觀想。

我不免要想起設計與流行文化評論家史蒂芬.貝利(Stephen Bayley)的《醜:萬物的美學》,書寫內容涵蓋藝術、設計和文化史等,將美與醜的定位、對照性徹底扭翻,重新檢視人類文明對美醜的判斷。

而《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幫我換藥》則可謂是以反美術/設計的方法做美術/設計,馬尼尼為是美的大叛徒,或該說她是她自身美學的完全信者。詩集內頁的插畫也都極其詭譎,像是把當下的情緒直接畫出,彷若一張又一張圖悉數都是馬尼尼為的人生、情感裂紋,前者有如妖物的狗,後者則是讓我聯想到巫毒教拜物或娃娃(當然絕不是後來被美化後的可愛版)的怪誕人體,說是某種美之詛咒符印,也無不可。

這兩本詩集也就更趨近於馬尼尼為個人對美的復仇學。

不止美學概念大反特反,就連寫詩,馬尼尼為的反骨也堅硬如水,她像是一個腸子通到底的寫,同樣的詞語、意象一再使用,如黑色、月亮、心臟、毛、神、剪刀等,幾乎每一本詩集都可見曉。

不忌諱重複的馬尼尼為能持續將同一語彙翻用出新的層次,其寫法也偏重於在反覆句法中敘述與推進情感,如《我現在是狗.老貓簡史》所寫的「人和狗/沒有不一樣/狗去的地方/人都要去……每個人都曾經是一隻狗/神說的/體內殘存狗味……突然醒了變成了人/突然說起了話/就唱起了歌」、「台北公寓的狗主人都要清屎/沒有人要當狗屎藝術家狗屎清潔家/哲學是生活的狗屎/狗屎是生活的哲學」、「神把自己變成一隻狗/來測試人類//若你想知道神的樣子/可以去看看狗/去聽聽狗」,抑或《幫我換藥》的「我偷了更多的字/要把母親的病裝滿」、「我沒別的東西可以寫/只有我自己……我要去一趟廢紙回收站/找一些垃圾來填滿自己」、「扶好那張鏡子/太陽會從裡面昇起」等。

以創作與黑暗打交道的馬尼尼為,讓人容易想及查爾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愛是來自地獄的狗》寫下的「如果你懂得如何去愛/先愛自己/但總是要記得/徹底失敗的可能性/無論失敗看來/有沒有道理──」。

馬尼尼為詩歌的悍性駭人、怒氣衝天、怨毒載道,或也不過是因為馬尼尼為對自身萬分誠實罷了──她誠實地看見愛的失敗、人生的失敗、美的失敗乃至於詩歌的失敗,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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