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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世界】沈默/美食是溝通的藝術,最後並看見自己

《BUTTER》書影。(圖/凱特文化提供)
《BUTTER》書影。(圖/凱特文化提供)

推薦書:柚木麻子/著,常純敏/譯《BUTTER》

(凱特文化出版)

日本電影《今天也要用便當出擊》裡,由篠原涼子飾演的媽媽,每天凌晨五點起床做造型便當,從一開始的怨念便當(小紅帽與大野狼、恐怖電影女鬼貞子)到留言便當(要記得收盤子),與謎題便當(猜解文字),乃至於最後實在瘋狂、超級大的感謝狀便當,真是費盡思緒用心良苦至極,無非就是為了與進入叛逆期、絕不開口跟她說話的小女兒溝通。

食物顯然不止是美學感,是味蕾上的享受,更是溝通的藝術,足以傳達心意。

而在《BUTTER》裡,柚木麻子透過奶油從一開始的黃金之味:「……它們將變為金色泉水。嗯啊,就算看不到,也知道那是黃金,就是那種味道啊。」、「一吃到美味的奶油,我就會有種墜落的感覺。」再一路推展到身體接觸的快感:「讓別人對自己春心蕩漾非常愉快,無論那是男是女。/對方的黏膜猶如奶油融化般發光,甜美的飢渴被視覺化。」抑或做愛後的半夜冒著冬季寒風去吃一碗鹽味奶油拉麵的追逐,和乳牛血液的思索:「……奶油並非嗜好品,而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匱乏恐將致死之物;換言之,是血。……那灘金色奶油乃是血泊。水桶裡積聚的白色牛奶好似開始滲出紅色血漬。」並及於凝固、重生等概念,柚木麻子把看似凡常的奶油,與女性、日本社會、價值觀、心理創傷和家庭經驗結合,做出全面性解構,讓人驚嘆。

短篇合集《村上龍料理小說》其中一篇針對松露這麼寫:「……松露就是失落感的象徵,那是一種近似恐懼的失落感。而且,除了松露以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填補這種失落感。比方說,對生牛肝的渴望可以用女人陰道的味道來彌補,但松露卻是無可取代的。松露才是任何藝術方式都遙不可及的完美媒介,不僅獨立,還可以不斷創造飢餓感、恐懼和至福。」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一種無可取代、獨一無二的事物吧,也許是食物,也許是閱讀,也許是情感。而失落感作為人性之必要,也意味著追尋的起點由此而生吧。

柚木麻子在小說裡寫出的人生的體悟,如「不必單吃其中一種吃到撐,也不用什麼都追求跟大家差不多的分量。各自享受對自己來說的適量,人生整體上能夠滿足,那也就夠了。……或許必須大量嘗遍各種食物,找到適合自己的味道和分量才行。……」、「食物本來就是很個人的、利己的慾望。她認為美食家基本上是求道者。無論以再多優雅詞藻包裝,他們終是在不斷重複的挑戰與發現中,每天認真面對自身慾望。」等,都是對當代生活的反覆咀嚼,並吐露出最精微的思察。

此外,《BUTTER》裡的記者町田里佳與殺人嫌疑犯梶井真奈子的互動,特別是多肉女子梶井的精神操控力,除去圍繞在她身邊的孤獨廢渣男性,連帶將里佳至交伶子扯入漩渦的設計,儼然驚悚小說的格局,如湯瑪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沉默的羔羊》的FBI受訓幹員克麗絲.史達琳必須跟人魔醫師漢尼拔.萊克特過招。但柚木麻子又在類型的套路中,翻攪出更具深意的審視與思維,把女性最深層的感受,一層又一層揭露開來。最末的火雞大戲,溫暖、美好且深邃得委實教人動容,與徐四金(Patrick Süskind)《香水》追找絕世香氣的天才葛奴乙必須將自己消滅於群眾之口的巨大悲劇性倒反。

我想起《真實故事》裡把自己的人生、失敗,藉由受訪者、殺妻女嫌疑犯隆戈獲得警醒的記者、作家麥可.芬克爾(Michael Finkel)所自剖的:「……但我確實也在隆戈的性格中看見了自己。那些存在於我個人性格中的缺點──逃避現實的自尊與撒謊的本能──都在他身上強化著。那些與隆戈相處的時間都在強迫我好好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我與隆戈相處的那一年中,我見證了一個人的生命是如何地捲入完全失控的狀態以及一個人如何在一團謊言的迷霧中失去方向,還有這些事情會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

里佳穿過迷霧,直視往事,竭全力坦白,真實地看見自己──這才是最難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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