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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散文】蔣亞妮/人的相對論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書影。(圖/遠流提供)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書影。(圖/遠流提供)

推薦書: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遠流出版)

在虛構之前,故事都曾經真實,這或許是文學必須面對與處理的核心,也是一種閱讀提醒。廖瞇的《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寫繭居在家的弟弟(代號:「滌」),一個所有人都視他為「不正常」的人,但「不」之後加上形容詞,就成了相對詞,不再絕對。比如,不幸福相對幸福、不容易相對容易,不正常也不過是相對正常,那麼正常是什麼,人又是什麼?這些答案,都無法絕對。《滌這個不正常的人》裡,廖瞇提到了心理學大師Carl Rogers的名作《成為一個人》(On becoming a person)。

廖瞇引述Carl Rogers的話:「一個人若能成為一個『人』,那麼,他反而能很合理的控制自己,而且會渴望社會化。」我不免想起林奕含,與那段她多年前在婚禮上的深刻發言,將兩者相對,雖不動魄也驚心。林奕含在婚宴上說的「新人」概念,並不是從新婚男女的「新人」出發,而是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常說的新人。如大江自述,他的書寫不是寫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大人們(我們與我們之前的人),甚至也不是寫給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小孩(我們與我們之後的人),而是寫給那些比最新的人還要新,寫給尚未出世的孩子們(我們無法成為的人)。那時的林奕含說了,如果她可以成為新人、一個新的人,那麼她想要「成為一個對他人的痛苦有更多的想像力的人、成為可以告訴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們這種願望是不對的的那種人、成為可以讓無論有錢或沒有錢的人都毫無顧忌地去看病的那種人、成為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汙名化的那種人。」雖然我們無法重新誕生與成為「新人」,即使通過神學,依然險阻。

人總是要變舊、變不好、變得相對,這大概是不快樂的原因,但等等,「不快樂」也是一種相對。廖瞇卻把這個相對,思考得很溫柔。就像Carl Rogers在《成為一個人》裡,將過去常用的「病人」(patient)、「被分析者」(analysand)、「受諮商者」(counselee)等,這些經常使用,卻可能攜帶負面的詞全都替換成「案主」(client)。這也是廖瞇在做的事,當滌說出:「(不想理解他人)就算要理解,也是去理解聰明的人。」廖瞇破譯的卻是:「乍聽之下會覺得是歧視,是高高在上。但後來滌說,因為聰明的人比較少,比較有可能理解得完。」這是慧解。於是我便讀懂滌為何只願跟姊姊(廖瞇)聊天,滌說起廖瞇的聰明,使用的詞是「大智若愚」,愚人才試圖理解相對,理解「不」存在的每一個否定位置,理解不正常的人裡,也存在的那個「人」,他如何作為「自己」這一個體。愚者才懂溫柔,這是廖瞇的相對論。

所以,當滌為了底下騎樓傳來的菸味憤怒時,思考有雙重,一是「可是其他人都沒聞到」、「沒有必要為此生氣」,二則是「在騎樓擺攤占位抽菸確實值得生氣」,這就是廖瞇的「regard」。雖然書中指示「regard」不要翻成中文,廖瞇依然試圖將它盡可能的譯出,「regard」接近我們說的「看待」、「關心」與「注重」,卻依然只是接近。我認為「regard」是「regard」,而廖瞇在書中努力完成的是「公平」。

當然,公平也是種相對,廖瞇連這件事也思考到了。所以她寫:「說是寫滌的事。但寫著寫著好像是在寫媽媽的事。」、「本來在寫媽媽,寫著寫著又變成寫自己。寫滌又變成寫媽媽。」文學無法公平,因為總得由自己完成,但確實存在相對公平的文字,就是當作者作為「人」去意識到「他人」的眼光與存在時,這便使得《滌這個不正常的人》一書,成為如此溫柔與秀異的存在。廖瞇試著用媽媽的眼、滌的眼、再回溯自己的眼看事件與世界,如此視線,讓我不斷想起文中滌說的一句話:「這個東西很小,然後又很大。」其實,滌說的大概也是人。我們總困難於成為一個新人、好人、大人與正常人,但或許人可以再小一點。

比如,就只需要成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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