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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歷史】祁立峰/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不一樣的中國史」預計出版13冊,圖為《不一樣的中國史1:從聚落到國家,鬼氣森森的時代──夏、商》書影。
(圖/遠流提供)
「不一樣的中國史」預計出版13冊,圖為《不一樣的中國史1:從聚落到國家,鬼氣森森的時代──夏、商》書影。 (圖/遠流提供)

推薦書:楊照《不一樣的中國史》(遠流出版)

楊照《不一樣的中國史》預計撰寫十三冊,總字數多達兩百萬字,目前第五、六冊甫出版,進入到中國歷史所謂的「中古時期」。這本書書腰宣稱:「中國史是台灣史的重要部分」,再加上近年時興討論的「屈原是哪國人」、或「中秋端午媽祖關公是不是台灣文化」等等的,我覺得就這些爭論來說,《不》將所謂中國史重新進入台灣史脈絡的史觀,值得留意,作者宣稱:

過去將台灣歷史放在中國歷史裡,作為中國歷史一部分的結構,從這個標準上看,有著明白的缺失……但是,過去的錯誤不能用相反的方式來矯正,台灣歷史不應該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然而中國歷史卻仍然是台灣歷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在書序裡作者也提到《不》所謂不一樣之處,在於試圖從歷史的實然進而探討其所以然:

在這套書裡,我的一貫信念是,學歷史最重要的不是學What——歷史上發生了什麼,而是更要探索How and Why——去了解這些事是如何發生的,為什麼發生。

這個方法在教學界,可能就是近年很流行的PBL(指「問題引導學習」),透過不斷提問強調思辨的重要。但問題導向對學生來說有個前提,在於他們對於基礎,或所謂的穩定知識了解到什麼程度。此書前兩冊談商周與春秋戰國,出版未久,果然有不同的觀點出現。在「故事」網站專談商周文字與文明的專欄作家「野蠻小邦周」,交出了一篇事實查核細膩的書評〈是一家之言,還是超譯商周〉。書評提到:

筆者的研究領域主要著力於先秦,對其他未出版的部分不敢置喙,只檢視前兩冊的情況,在拜讀過後,發覺書中不僅有許多說法與現今學界主流認知不同,有的甚至與學界共識大相逕庭。

書評明確的指出如商代並非僅有祖先神也有自然神;將《尚書》「牽合道士符籙為說,暗示這些文字不是真實語言而是神祕語言」等等,都與學界目前見解有所差異。

就筆者所見,《不》相當強調漢字的創造與文明,歷史的關鍵因素。在第四冊談漢代宮廷文學代表——漢賦時,提到漢賦作家之所以會對蒐集、創造文字與編撰字書有如此大的興趣熱情,是因為漢代人「自覺活在一個充斥著稀奇古怪新鮮事物的環境裡」;而到了第六冊則引唐諾之說:「他(唐諾)舉的例子是『馬』部首,看看那些『馬』字旁的字,你會發現除了極少數幾個字,裡面絕大部分的字我們都不認識了」。

這個說法有趣,聽起來也不無道理,卻並非是辭賦發展的標準解釋。過去對兩漢魏晉的文學之所以鋪衍過度有其解釋,譬如劉勰說的「宋玉景差,夸飾始盛;相如憑風,詭濫愈甚」,而這些文字的「引譬聯類」,一大關鍵在於辭賦這個文類可能並非是用觀看而是以吟誦方式呈現,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像寫名馬有「騏驥驊騮」,寫山勢有「崔巍嵯峨」,率多瑋字,說它們是文明的象徵,倒不如說是文士的暇豫末造更貼近現實。也因此到了六朝,就已經有「今一字詭異,則群句震驚,三人弗識,則將成字妖」(《文心雕龍.練字》)的說法。

當然,一書之成、尤其如此浩繁大作,必然有標新立異之處,也難免失誤差池的可能。但《不》確實見作者用力之深,一方面勾勒歷史,同時徵引文學,考古,社會學的相關資料。如我最新拿到的第五、六冊,談六朝特殊的門閥世族,五言詩的發展,玄言山水等詩歌,以及特別介紹陶淵明等等,這可能是過去這樣的中國編年歷史並不會特標聚焦的部分。

若論第六冊談南北朝文學,我覺得最可惜是幾乎未談六朝辭賦,僅有一篇〈山居賦〉作為考察士族莊園的史料。但就我個人理解:「駢文」乃古文運動後的分類,在六朝更接地氣的概念其實是所謂的「文章辭賦化」,我們看到的這些四六駢文,其實都來自於辭賦的風格與體制。

這也是《不》所說:要閱讀文學須注意所謂的「文類」(筆者更傾向用「文體」這個在當時內建有多重意涵的概念)。《文心雕龍》以文體論,《昭明文選》以文體別,建立了六朝獨特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文學(用作者所說即「超乎功能作用之外」)。

總括來說,《不》透過提問與思辨,試圖以新說甚至超譯來通論中國史,其意圖自然宏大,但就像序所引用的,錢穆寫成《國史大綱》質疑顧頡剛的舊事。學術的成果與知識確立,也就在不斷對話與交流中終而達成。這也是我們至今還不斷對歷史進行討論的樂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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