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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新詩】沈眠/重複是最溫柔最悲傷的深情

《工作記事》書影。
(圖/逗點文創結社提供)
《工作記事》書影。 (圖/逗點文創結社提供)

推薦書:陳昌遠《工作記事》(逗點文創結社出版)

台灣攝影師李浩的《R.A./E./O.M.》是一本重複之書,透由多種不同層次的重複手法,包含反覆影印兒時照片近百次,從雲端循環下載同張照片並拍攝螢幕,重複掃瞄電視新聞及廣告畫面等,一方面展演當代文明的機械性,另一方面又顯示出同樣的畫面經過多次重複行為後,會出現何如差異,如顏色愈是疏淡、形象愈是模糊等。李浩無非是探討重複在現今人類社會的不可避免。

而重複在台灣現代詩集,或可分為兩種面向去看待,一種是書中每首詩乍看詞語和意象並不同,實際上語調、文字技法、情感與主題如出一轍,完全是自我重複,幾無新意;另一種則是同一的意象即便反覆出現於詩集裡的不同詩歌,卻有拓寬加深、持續推進之感,那是凝視、思維重複的現象,每一回的語言運用都是重新的綻亮。

前者可謂平庸的重複,後者不妨名之為神奇、美麗的重複。

重複作為一種高超、極其美麗鮮烈的技法,可以在獨立一首詩表現得讓人在每記踢踏步伐中靈魂要直昇一般,如辛波絲卡〈種種可能〉、周夢蝶仿之的〈我選擇〉,以及零雨〈特技家族〉,乃至於夏宇的〈十四首十四行〉系列(特別是〈當傾斜的傾斜重複的重複〉)、寫著「我問他您剛才說什麼。/他重複。/知道重複可以讓我幸福。」的〈蒙馬特〉等。

除去在單首詩透過詞語重複積累疊加詩歌能量的寫法外,如夏宇《詩六十首》、黃荷生《觸覺生活》、羅智成《寶寶之書》等,會在一本詩集中採取從容大器地徐行緩進的作態,羅智成以寶寶之名的呼告不消說,黃荷生〈門的觸覺〉、〈復活〉、〈位置問題〉等對門、數學與神的經營逼近,也教人驚奇。其中,夏宇堪稱重複的大宗師,她毫不閃躲忌諱地重用相同詞語意象,如〈二輪電影院〉:「但如果你要比賽誰更神祕/我說壞詩比好詩更更神祕/某些很壞的詩/只要從最後一行/往前讀/就幾乎會變好詩」、〈記一座充氣電影院〉:「如何消滅生活裡的生活感/如何消滅電影裡的電影感/如何使裸體氣象報告員/因為裸體而更準確地報告氣象」等,與其說是重複,不如說夏宇是對語言進行重設。

近來,能夠在一本詩集裡將重複概念與技藝施展得無比神祕且美好的,則有林夢媧《潔癖》,66首詩、不分輯,將母親、地獄、草原、鬼、神、愛人等詞句嫻熟地翻用,令人無煩無悶。

而陳昌遠的《工作記事》亦然,整本詩集一氣呵成,僅以編號分隔,共計43首,如「沒有誰一生都是有光的/是誰都要有黑色的/時刻,在牆面沒有顯示因為黑/因為沒有光,就找開關/沒有誰一生都能觸摸到開關,如果/不是有光的就必須摸索……在碰觸仰望後被確認,沒有/誰一生都是沒有錯的,肯定一種揣測/可能,手是錯的,牆是錯的,有光/亦可能是錯的甚至光是可能,就可能是/錯的,誰,時刻,都可能有錯而被/發現,誰一生沒有發現某一事物是錯」「許多人的眼裡沒有人,只有格子。/每一個格子,都緊逼著另一個格子。/數字的增長讓我們感到爽。/每個人都是製造者。/這邊的格子裡有名言,那邊的格子裡有佳句。/就算是愛,也有操作的手冊。/就連恨,也有使用說明書。//這世界如此美好,我們已詳讀並且同意。」等,皆可見曉對意象和技法儼然承受高強度重壓的肌耐力式探索。

於印刷廠工作十年的陳昌遠,融入勞動、機器、零件、工業、網路與城市等元素,且透過內在宇宙的無盡輻射與思維的激烈收縮,誠實坦現自身的心靈血淚史,如「我們都忘了把刀藏好/翻身的時候/就亮出彼此痛了的模樣。」「傷口,傷口的傷口/總是發生在同一個地方的傷口/這是終於想起自己是人的時刻/以痛覺。」「花也已經凋了/這是我唯一/可以傷害自己的方式了……維修是這樣的,找錯/比除錯更接近愛」「將所有電,都用在觀看/就讓我更愛看你/你那麼崩壞/越壞越好。」等,使人目睹重複是最溫柔、最悲傷的深情。

陳昌遠將抒情與敘事完整併合的優異技能,讓我要聯想到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的《過於喧囂的孤獨》、伍軒宏《撕書人》等小說,於宏大寬闊的結構中,又帶有繁複細膩的情感──《工作記事》或將是2020年最好的詩集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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