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張愛玲】蔡詩萍/掙扎的愛情

張愛玲以〈紅玫瑰與白玫瑰〉,塑造了「城市阿Q版男人」!

張愛玲初闖江湖,頭兩年(1943、1944)擁有完整的創作時間,她最膾炙人口的中短篇,幾乎全在這兩年蜂擁而出。

我自己若挑出前五名的話,應該是:〈金鎖記〉、〈第一爐香〉、〈第二爐香〉、〈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

候補三名,則分別是〈桂花蒸 阿小悲秋〉、〈花凋〉、〈茉莉香片〉。

但如果把中年之後的〈色.戒〉放進去,如果只挑前三名呢?

可能就很痛苦了。

也取決於,你依怎樣的審美標準來取捨!

我的第一名,絕不動搖,〈金鎖記〉。

我認為,是張愛玲完美之作,完美到,壓縮了後來加長版《怨女》的評價。

第二名,我會選〈紅玫瑰與白玫瑰〉。

第三名,我給〈傾城之戀〉。

〈紅玫瑰與白玫瑰〉結構上,比〈傾城之戀〉完整。

企圖心也比成就一個小女人的愛情,來得更宏偉。因為,一個不乾脆的男人,終究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一輩子的代價。而,男人在紅白玫瑰之間的取捨猶豫,也幾乎成了男女愛情的命題。這是張愛玲了不起的地方。以一篇小說,劃定了愛情的遊戲規格。

而,一個勇於追求愛情的熱情女子,紅玫瑰,最終,能在自己的怡然自得裡,讓一個無情背離的男人崩盤,崩潰。

張愛玲以她自己的文采,為男人在愛情與家庭的權衡盤算下,做了幾乎所有男人都無法迴避的思索:你在白玫瑰與紅玫瑰之間,會怎樣抉擇呢?

從張愛玲之後,也幾乎,所有無法掙脫男人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猶豫,掙扎的愛情,都要面對「紅」玫瑰與「白」玫瑰的關卡。

張愛玲的確說得冷酷而真實。

「每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上一顆硃砂痣。」

就開創一個小說故事類型而言,我選的這三篇前三名,無疑,都是空前而難以超越的。

〈紅玫瑰與白玫瑰〉,點出了,中國現代化過程,菁英男子出洋的趨勢。他們固然見過世面,但,同樣,有一批女性,也見過世面。

與男性不同的是,見過世面的男人,在感情的放蕩上,或許很洋派,可是一旦面臨婚姻,他們還是左顧右盼,想到很多家庭現實的考量,往往便因此而屈從了世俗盤算。然而,他們內心卻又有掙扎的痛苦。在娶了白玫瑰之後,心心念念,又期盼著,那位紅玫瑰會不會因為我,而過得不好,仍舊想念我?

但,如果紅玫瑰過得很好呢?

被戳破念頭的男子,自己可以平衡自己的世界嗎?

被認為曲意奉承男子的白玫瑰,若日復一日,也漸次啟蒙自己的心思後,她還能容忍這段男人心思不在的婚姻嗎?

張愛玲讓振保夾處於這樣的困惑中,又自以為是的,做了自認最好的選擇,卻最後發現,自己是兩頭皆輸的男人!

胡蘭成曾經評價張愛玲是魯迅之後第一人。

這話,唐突些。

不過,若以那〈紅玫瑰與白玫瑰〉裡,塑造出的「振保」這位男子的形象而言,他可還真是「阿Q」的城市版,知識分子版,盡得「阿Q精神」的真傳。

「他是有始有終的,有條有理的。他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到的事不盡合理想的,給他自己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彷彿理想化了,萬物各得其所。」

是啊,到振保回到並不快樂的家裡,想著紅玫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為自己扛起勇於選擇的後果時,反倒是振保,顯得卑微,顯得無恥了。

他生氣,他發火,他在一夜裡任由「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張愛玲為我們留下男人,知識分子,城市男人的「阿Q版」!

(《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近日由有鹿文化出版)

張愛玲 愛情 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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