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台灣:基隆篇 之6】陳逸華/港市的山

基隆港裡的石槽地形,遠方的船正駛出海上國門。(圖/陳逸華提供)
基隆港裡的石槽地形,遠方的船正駛出海上國門。(圖/陳逸華提供)

住在海邊,居家分子也和住在山裡不同,

山裡會有蜈蚣、狼蛛甚至王錦蛇來造訪,

海邊,則是海蟑螂、海蟑螂和海蟑螂,

儘管不會影響日常作息,

看到的時候還是會避得遠遠地。

或許應該這麼思考:

誰家的居家生物成員會有海蟑螂呢?

一定要離海夠近才有機會吧!……

二沙灣砲台的彈藥庫殘跡,昔日烤番薯的首選地點。(圖/陳逸華提供)
二沙灣砲台的彈藥庫殘跡,昔日烤番薯的首選地點。(圖/陳逸華提供)

都說基隆是海的城市,我的基隆在海之外,還充滿了山的回憶。

有幾座砲台,常年被規畫為基隆的旅遊重點之一,除反應了基隆位於重要的戰略位置外,走入居高臨下、視野遼闊的砲台區,總教人心曠神怡。曾經出現在國小社會課本上的二沙灣砲台,在上過那堂社會課之前,我只知道「海門天險」。那是基隆孩子最清楚最熟悉的名稱,不管是不是戰略要地,是不是觀光景點,海門天險就是個耍潑玩樂的場所。當我大到足以一個人外出,亦即國小中年級的時候,有段日子特別沉迷在烤番薯上,每逢周日,總要邀上一兩位同學,步行到海門天險去烤番薯。迄今我仍記得,我們選定的烘烤處就在彈藥庫上方,一棵有著美好蔭影的樹底下,也不懂造窯,也不懂悶燒,只是胡亂掘個淺淺的坑,扔進一堆枯枝枯葉,燃火之後便在一旁遊戲,過了十幾分鐘柴火熄滅,便將攜帶的三、五顆番薯如數埋入灰燼裡。再過十幾分鐘,就一顆顆挖出來啃食。那時候我總是納悶,為什麼番薯永遠都沒有成功烤熟過?每次取出熱騰騰的番薯,剝下皮後總只有表面薄薄一層能夠順利食用,齒痕刮過的堅硬番薯,啃不出滋味,只留下日後不會忘卻,深深深深的美麗回憶。

兒時無知,現在想來,沒有釀成燒山的火災真是萬幸。

我出生餵養的舊居是在半山腰上,離海門天險約莫兩公里距離。在家與海門天險之間,有個每每經過都要引來嚴肅眼光的軍營。小屁孩不理會這些,自有自開發的遊樂路線,家後山有太多山徑可以進入營區,營區邊上是個儲放棉被雜物的大型庫房,彼時能夠躲開衛哨,翻入庫房裡在棉被堆中笑鬧打滾,彷彿是一種成長的資格考,同一鄰里一起鬼混的大小孩子,沒有進入過庫房,就好像少了點抬頭挺胸的理所當然。我一直沒能順利到棉被堆裡翻跟斗,不是和玩伴的時間兜不上,就是遇到衛哨巡邏特別嚴謹的時候。雖說有點遺憾,各種樂子卻也沒少過,夏日傍晚到防空洞邊捕捉螢火蟲;在山徑上摘取蛇莓當點心;元宵夜、中秋夜持著竹筒塞上沾油棉布的自製火把去白日熟悉不過的地方探險等等,以及,聽那些去過庫房的大孩子們訴說在裡頭遇到的各種靈異。某個晚上,棉被庫大火,除了庫房牆壁,裡裡外外燒個一乾二淨,整個事件還登上隔天報紙的地方版。後來,能夠進入營區的山徑都被鐵絲網阻隔了,庫房也清理重建,看不出有祝融的痕跡。再後來,聽說已經成年而當時正值青春苦悶的兩個大孩子,因為躲在棉被庫裡抽菸,導致該營區忙亂了好一陣子,並成為新聞的焦點。

基隆三面環山,東岸南岸西岸,關於山屬於海,神話歷史人文地理,各有積累的迷人故事。國中時搬離舊居,遷至列為台灣八景和基隆八景的旭丘上,我的國中就在旭丘山頂,基隆市區的國中幾乎都在山上,差別僅在於山的高低。旭丘山裡有著更多的城市身世線索,兩座砲台、幾顆台北州稅務課基石、據說曾囚禁陳儀與張學良的旭丘指揮所……初入青春期的我在這些歷史刻痕裡穿梭,沒有思古幽情,沒有家國憑弔,只有看似沒有盡頭的青澀與輕狂。稍長以後,在外接觸得愈多,愈萌發想好好了解自己城市的念頭。於是我收集了各處的文獻資料,親自走踏先人的足跡,譬如,在中山高速公路還未貫穿獅球嶺之前,人們是如何往來基隆汐止,甚至台北的呢?我花了11元從基隆搭火車到八堵,沿著基隆河上游的支流大武崙溪,一路北行,越過獅球嶺,一步一步地前往基隆,途中有清晰的步道,也有模糊的山徑。下山途中,遇見了世居林間的山戶,主人看到我從山頭下來頗為詫異,表示一般行山者不會從這個方向出現,我訴說了緣由,山戶主人倒是熱絡起來,先分享祖輩如何落腳於此,再轉述耳聞的戰事傳說。話題告一段落,我繼續往山下走去,山戶主人冷不防冒出一句:「我家有一支中法戰爭時的砲管喔!」我聽了大吃一驚,山戶主人說是在山裡撿到的,並熱情地邀我前去看看。我估量著時間,明明也沒有特別趕,卻不知道為什麼婉謝了山戶主人。直到今日,仍為當時的決定扼腕不已,既然是世居,中法戰爭時的砲管怕也只是山裡拾獲的諸多物件之一吧?我沒再走過翻山越嶺的路線,如今人事地景已有變化,這個疑問,或許不會有答案了。

火號山上的球子山燈塔,正對著和平島與基隆嶼。(圖/陳逸華提供)
火號山上的球子山燈塔,正對著和平島與基隆嶼。(圖/陳逸華提供)

還是要說山裡。基隆港是天然港,港灣吃水深,能夠停靠大型船舶,除兵家必爭的軍事地位,也扮演了重要的經濟角色。日落後從海上進港必能看到燈塔指引,先是基隆嶼燈塔,再是基隆港燈塔,加上港內的其他小型燈塔與燈竿,雖不致明亮如晝,也足夠讓來往船隻得以清晰辨認港內外航線。基隆港西岸的火號山上,有一座和傳統燈塔圓柱形象差異甚大的球子山燈塔,方柱造型,是第一座國人自行建造的燈塔,原是為了提醒船隻避開基隆港內的險礁,在礁石被清除之後便停止發光。從地理位置來看,短短六公里便有三座大型燈塔,基隆港的重要程度可見一斑。球子山燈塔位在軍方營區中,過去如果不是從山的另一側進入,難以一窺廬山真面目,後來營區撤離,偷偷前去燈塔便輕易許多。曾經幻想,在大學畢業後進入燈塔工作,尤其是偏遠山頭,或海角一隅,最理想便是無人島上,那種可以想見卻無從體驗的孤寂,日間有日間的作業,夜裡為廣漠無際的海域點燈,天氣好就聽聽浪濤聲,海象差就聽聽風雨聲,再帶上幾冊還沒讀過的書本,讀書抄書,會是多麼單純又深沉的時空。然而想像總是浪漫的,燈塔工作與責任的繁重,並非我所以為的那樣輕鬆及安全,我只能在燈塔外演自己的內心戲,終究沒有成為一個守燈人。

基隆的山不高,從火號山往南望,可以看見獅球嶺,向東望則是旭丘與壽山,而不管東望南望,一定都看得見海,更不說基隆港北方一左一右的堤岸,越過堤岸便等於離開台灣了。這道海上國門,過去是通往世界的重要起點,人們搭火車從台灣各地來到基隆,直接從火車站走過空廊,抵達西岸碼頭後,即可乘上航向世界各地的輪船。我沒趕上從火車站走空廊的年月,倒是曾從基隆港乘船前去馬祖、沖繩。相較於陸地,海上航行的經歷自然稀罕難得,一旦海平面上再沒有陸地影蹤,那種東南西北俱是汪洋的寬闊無涯,和佇立山頭的登高望遠,或是林邊田野的平原極目截然不同,不僅震懾視覺,流動在四面八方的鹹味空氣也刺激著嗅覺。但是撇開這些新鮮的體驗,穿過海上國門時莫名有股異樣的感覺,那種離開台灣離開家、回到台灣回到家的強烈感受,凌駕在海陸之上。說起「國門」二字多半會和機場海關相連,機場海關的國門卻只算是個概念,比起有形的、實際的海上國門,少了門內門外、出門進門的心理滋味。

船出了海上國門,約莫到基隆嶼的時候,回看基隆,會看到基隆港左右延伸向北海岸、東北角的海灘。基隆沿海幾乎都是靠山的岩岸,山腳海邊就是最佳戲水場所。每個基隆人都有自己的私房海灘,下不下水是一回事,能親水踩水便足夠消磨大半天。讀大學之後離開基隆,才知道過去每日見到的海,是同學們眼裡多麼羨慕的景致,因此,許多假日我會充當地陪,領著同學們到我的私房海灘。後來不領同學們了,帶著心儀的對象,在情感曖昧不清的時候,算好潮汐時間,備妥禦寒衣物,於退潮且清朗的夏夜,走過海蝕平台到臨海的礁石上,坐下來吹海風看漁火,數著基隆嶼山頂的燈塔一亮一滅,直到說話說得累了,退潮也變成漲潮了,於是只好等待下一次的退潮才能返回陸上。從星光看到日出,是青春的特權,也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機。

出社會之後,又從旭丘搬遷,這一回不是住在山上,而是落腳在基隆港邊的大廈。社區大樓位在舊名「跌死猴澳」一帶,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是「跌死溝仔」,畢竟台語發音實在太相近。不管是「跌死猴澳」或「跌死溝仔」,大人們是不許孩子到這一帶玩的,從名稱就可以知道此處地勢不宜走動,如今各種建物並立岸上,真的想直接到澳灣邊反而不容易了。大樓的地基鑽進海底的岩盤,地下停車場也深入海平面之下。從一樓面向港灣,可以看到清晰的石槽地形,上面還有大大小小的蕈狀岩。說起來這是搬家後的新發現,我從不知道原來基隆港裡也有石槽,只曉得以前為了築港工程,炸毀不少水面上下的礁岩,也損失一個有大片沙灘的海水浴場。建設與破壞相生相成,實在不好定論孰優孰劣。石槽從岸邊伸入海中,某種程度來說,就是屬於我、屬於我們大樓的獨家風景。住在海邊,居家分子也和住在山裡不同,山裡會有蜈蚣、狼蛛甚至王錦蛇來造訪,海邊,則是海蟑螂、海蟑螂和海蟑螂,儘管不會影響日常作息,看到的時候還是會避得遠遠地。或許應該這麼思考:誰家的居家生物成員會有海蟑螂呢?一定要離海夠近才有機會吧!

離海近,離山也近,基隆就是這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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