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相對論9月 二之一】陳又津vs.盛浩偉/我們還能怎麼看待虛構

陳又津。(圖/白樂惟攝影,陳又津提供)
陳又津。(圖/白樂惟攝影,陳又津提供)

當真實人物虛構自己的身分,例如田中實加冒充日本灣生後代、海倫清桃宣稱自己是越南新二代,混血身分竟然比土生土長台灣人和越南人更受歡迎。我好奇的不是她們為何虛構身分,而是我們為什麼喜歡聽,甚至願意相信這種故事?……

虛構如果不只是技巧,那它是什麼?

●陳又津:

「因為我自己是做書的編輯,所以我不相信書裡面寫的,找審訂者比較可靠。」

這是我從某個資深主編口中聽到的話,她做過許多暢銷、長銷的專業書籍,工作的嚴謹程度也讓我嘆為觀止。——那也是我第一次發現,「讀書研究」並不是那麼可靠的事,如果源頭就錯了?那後面做出來的研究也很難讓人信服。

後來我做了採訪,發現受訪者不一定會說真話,就算說了部分的真話,隱而未言的部分也足以致命。採訪者能做的,就是去到現場,找另一些人查核事實,此時會浮現越來越多的細節,也能看見先前被隱藏的角落。

另一方面,以「採訪」體例發表的文章多半被當作事實看待,受訪者若是無法承受公開的壓力,可能會翻臉,否認自己說過那些話,是採訪者曲解誇大。(偶爾也有公開之後,受訪者獲得從未想過的善意,算是皆大歡喜。)所以在採訪之初,就要取得受訪者同意,把對方說出來的話語錄下來,打成逐字稿。這就像是去菜市場買菜,買了魚、買了蘿蔔,要炒一道好吃的菜,採訪者好不容易終於拿到引號內的話語,接下來就是寫一篇好看的稿子。

虛構的技巧太多了,後來被非虛構作品沿用也很合理。只要嚴守那條現場/詮釋的界線,人物說了什麼,敘事者又意識到什麼,這裡面的對比、變化,有相當機會寫成一篇好看的故事。但在《敘事弧》書中寫到,很多記者為了「好看的故事」而捏造、合成人物、抄襲、剽竊——可見「好故事」有多吸引人,值得這些明星記者賠上燦爛的職業生涯。(雖然很多人離職之後,也照樣出書,活得好好的。)在轉貼再轉貼的網路世界中,人們有時並不想追尋真相(如果有的話),而是找到一個能抒發自己的好故事。

弔詭的是,許多作品也開始強調經過實際考證。有些小說家的口吻不像是創作過程的分享軼事,而像是大聲疾呼自己比真實還真實。但如果可信度夠高,也不會有人懷疑那不是真的吧?不然就不會發生那麼多次,小說家被原型人物提告的事件。(我也很好奇最後法官如何判定,但新聞通常不報這種熱潮過了的後話。)

至於標榜「真人真事」的電影牽涉的金額太龐大,擔不起這種告來告去的風險,因此在籌畫之初就會邀請故事原型人物或後代參與。但你如果仔細看片頭,英文通常有:A true story、Based on a true story、Inspired by a true story,分為「真人真事、改編、靈感來源」的差別,但我問了法律專業的朋友,她說,這通常只是一種行銷手段,取決於原型人物涉入的程度。謎底意外地單純!

有時,那些被受訪者搞得暈頭轉向的記者會說,自己應該轉行去寫小說,就不必面對現實中的報導倫理以及各種未爆彈。小說彷彿成為寫作者的避風港,沒事的時候就說有考證,出事之後就說反正都是假的。雖然到了現在,我無法全然相信書本,不相信新聞,連看著眼前說話的人都覺得「這個人可能有什麼沒跟我說」。記者朋友曾說,這行的職業病就是:「很容易懷疑人,但也很容易相信人。」因為知道了太多細節,知道一切都有可能,但也因為知道了太多,一旦超出了個人的經驗範圍,就覺得其中必有詐。

光是二○二○上半年所發生的駱以軍與劉芷妤事件(其實我更想知道法律實務面對於抄襲和剽竊的判例。倫理固然是很重要的事,但法律條文通常只是最低程度的保障。)、《臺灣漫遊錄》爭議,足以讓我意識到,現在寫小說要面對的不只是文本自身的完整度,而是他人如何看待這一本書。

因此我想問身為編輯的你:虛構(小說),如果不只是技巧,那它到底是什麼呢?

盛浩偉。(圖/cipomark攝影,盛浩偉提供)
盛浩偉。(圖/cipomark攝影,盛浩偉提供)

虛構是一種本能,但我們想怎麼使用它?

●盛浩偉:

關於「虛構」,我一直認為台灣普遍對於這個詞彙的使用與理解過於偏頗。首先是只將「虛構」擺在對立於「紀實」的位置;再來,因為「紀實」好像比較接近「真」、是「現實」,從而使得「虛構」的語意更接近「假」、「錯誤」、「空想」云云。如果有人說「這是他虛構的」,除非在文學場合,否則這話的意思幾乎就是「他在說謊」的委婉版——或甚至在文學場合都有人會大剌剌地說「小說就是說謊」云云。當然這是一種策略性的說法。或許也跟漢語構詞有關。兩個字構成的詞彙我們常常誤以為那是同義複詞,所以「真實」就給人一種「真」等於「實」、「實」等於「真」的印象;反之,「虛構」有個「虛」字,又對立於「真」、「實」,那麼它整個詞就彷彿一定是負面的、彷彿它所「構」出來的東西勢必就是「假」、就是「偽」。

但「構」本身並沒有不好;它的核心意思就是「人憑空造出些什麼」。乍看之下,它好像顯示了人違逆事物本真、破壞自然而然的狀態,可是這其實就是人類的本能。人類的整個文明就是在虛構之上建立起來的,人類的社會運作就是虛構,金錢貨幣也是虛構,我們假定一張紙代表著某種額度的價值,並且用這種價值去兌換種種事物,甚至勞力或時間;但事實上它就是一張紙。重點在於是否大家都接受了這種虛構。一旦大家都接受,即使那是虛構,也並不構成問題(布迪厄說的「共謀的幻象」與「幻象的共謀」)。或者不從這種巨大宏偉的角度來談,比如日常生活裡,也常常碰到「我本來以為他是個怎樣的人,沒想到他做出這種舉動」之類的情況,這裡的「本來以為」,就是人類認知本能的一種虛構:我們憑靠自己的見聞或接觸,由這些片段(而非整體),自動在腦海構建出一種印象,便於理解、認知、做出反應——這就是虛構的初始。

回到妳提及的種種,我想分成幾個層次來談。首先是「虛構(小說)到底是什麼?」我的看法是,小說是將人類自身的虛構本能高度精緻化之後的產物,而小說家就是一群以此為業或為樂的人,就如同其他藝術,像音樂是聽覺本能、繪畫雕塑等是視覺本能,小說其實也一樣是本能,虛構的本能,只是這項本能人們不是那麼直觀能察覺罷了(附帶一題,我認為詩人則是專注「語言」這項媒材本身的一群人)。所以在我自己看來,所謂「虛構」與「非虛構」的界線,只在於比例與誠意。當然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虛構或真實,但是如果寫作之初的目的就在於「還原某個現實(即便不可能百分之百達到,但仍求無限逼近這個目的)」,並且也願意明示各種參考資料以供徵信,願意接受檢視與觀點之修正,那比較能算得上是「非虛構」——其實從名稱也可以感受到,它也不宣稱自己等於現實或真實,但它有意識地否定書寫過程中高度動用虛構本能。

其實照這樣看,倫理(比如記者該如何寫才對的)、信念(比如我們認為新聞就應該傳遞真實),這同樣也是虛構。但我們通常不會強調它們是虛構,而關注它們的目的與效應;這也是出於本能——對穩固事物的渴望,對安全感的需求。人類就是一方面有能力也有慾望當神,一方面卻又害怕真正成為神的生物;虛構的本能驅使我們覺得要有光便有了光,但以血肉運作的身體與有限的壽命,又將我們牢牢囚禁在地上。

不過,妳提到的例子中,尤其《臺灣漫遊錄》爭議,也身為創作者的我其實頗逆風地覺得非常諷刺。我們不是都聽過人們高談文學應該介入現實、文學如何改變現實云云,但是當有個作品嘗試以翔實深入的歷史考證來動搖現實與虛構的界線時,人們卻又還是希望小說只要乖乖待在「文學」或「小說」的框框裡,給那些想看的人看就好、發揮娛樂休閒的功能就好。(我想起黃錦樹在「當代小說家」系列裡的《由島至島——刻背》從封面裝幀就大玩後設手法,不曉得那時有沒有讀者拿書退給出版社說包裝宣傳不實?)

小說運用虛構這項本能,造出了另一種可能性。有時候也許會破壞既有的虛構,像是道德觀感,像是市場規則、流行的行銷手法,或像是書籍的分類。其實這個爭議更讓我注意到的,反而是一種僵化,現代性的科層分類機制與資本主義下的消費習慣正前所未有地統御著我們,不知不覺中扼殺掉許多可能性。

最後我倒想問問又津,對妳來說,寫小說、虛構,是想要創造出什麼樣的可能性呢?妳想過自己作品能夠走到的最遠,是多遠呢?

虛構能走到多遠

●陳又津:

虛構剛開始是一種違建,久了以後,成為就地合法的產物。

只要具備足夠的說服力,我相信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文章、論文、媒體,引述小說段落作為資料來源,就好像那是發生過的事實。近來我甚至聽聞,有編劇進行田野調查,好不容易讀了描寫那時代的小說,卻質疑小說家寫的是假的。首先,小說家寫的通常是「假的」,這不是常識嗎?第二,你要做功課,應該自己實地考證、找尋文獻、詢問專家,而不是單靠一本小說。退一步來說,如果在虛構時特別在意某個細節,卻找不到任何佐證,那至少要從影視作品、小說裡面找出三個例子——這不代表這樣就是對的,但至少可以確定,人們此時此刻願意相信這個版本。

閱讀對我而言,並不只是獲取知識的方式,而是在有限的條件下,改變我對這世界既有的認知。小說讓我意識到敘事者的動機,並探尋敘事者未能言說的空白。像浩偉你說的「原本以為」,是一種我們基於經驗而產生的「虛構」本能,隨著人類歷史文化累積,「原本以為」的範圍也隨之擴大。小說的價值不在於事實細節,而是在一片混亂之中,找出一種秩序。讀者得以超脫於自己的人生,看見角色的所思所想與過去未來。

各種虛構的技巧,必然會逐漸普及到各種文類。過去小說常有漫長的心理描寫,但現在有了影視,有限視角更能實現翻轉的效果,更接近我們如今理解的現實。小時候的我看了八點檔連續劇,隔天早上會忍不住衝去學校跟同學討論,連上課都停不下來。但現代人有防雷的公德心,知道為別人留下觀賞的樂趣。但就算是這樣的重述,依然帶給我「虛構」的樂趣,那證明了我看了什麼、記得什麼,甚至有人想聽我說的故事版本。

小說作為一種文體,容許各種可能,也在虛構的前提下,說出人們在現實中不敢承認的事實。但小說也要面對人們對於虛構的僵化想像:「你要先承認自己是假的。」就算明明白白說了是虛構,原型人物還是可能對號入座跳出來告你(因為你的虛構不符合對方的虛構)。另一個風險則在於「政治正確」,當小說議題被當作教科書的案例、徵獎主題,就似乎有某種「正確」的寫法,這樣的虛構也在塑造一種幻覺,讓人忽略所處環境的真實情況。

作為創作者,寫作小說是我一個人就能做的事,沒有比這更獨立、不受外力干擾的創作。在個人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架構足夠的空間,重新認識這個世界,解答「我是誰」、「我為何在這裡」。所謂的小說多半以人物、情節作為手段,探討「人何以致此」。然而真實發生的事若原原本本被寫成小說,不加入更多虛構的細節,看起來反而會假假的,漏了重要的詮釋。在各種情節、資料與衝突之間取平衡,重新解釋這一切。越是了解「虛構」,越能夠找出其他角度,保持寬容的態度。

寫小說讓我知道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的無知,知道一則事件背後,若是經過長期追蹤與釐清,必然存在著其他可能性,也會打破原本的虛構規則。然而社會習於塑造某種典範,這些典範鼓勵人們照著既有的遊戲規則,成為某種「成功者」。但每個人生來就不一樣,總會有人無法成為那個樣子:不懂自己為何無法適應社會,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別人花了多少代價成為現在的樣子,只覺得自己的存在徹底被否定,怨恨為何我記得的一切都不算數。

盜圖、假帳號、捏造身世,以及你所說的倫理及信念,都是因為現實總有些令人不滿意的地方,才產生的「虛構」。當真實人物虛構自己的身分,例如田中實加冒充日本灣生後代、海倫清桃宣稱自己是越南新二代,混血身分竟然比土生土長台灣人和越南人更受歡迎。我好奇的不是她們為何虛構身分,而是我們為什麼喜歡聽,甚至願意相信這種故事?因為台灣歷史有許多空白,也因為我們對其他地方沒有足夠的了解,才有人來填補空缺。這樣一想,這不正是創作者最好的機會?有那麼多的故事還沒被挖掘,那麼多事物不被重視。虛構不只是原始人在洞穴壁畫敘述發生過什麼,也是我們記得、想像過、希望發生什麼,虛構更可能是人類試圖證明自己存在的本能。

●陳又津

台北三重人,專職寫作。台大戲劇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2014年起,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我媽的寶就是我》。

●盛浩偉

一九八八年生,台大日文系、台大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目前任職衛城出版主編。著有《名為我之物》,合著有《華麗島軼聞:鍵》、《終戰那一天》、《百年降生》等。

倫理 台大 抄襲

延伸閱讀

機器人堀起!Rise of the Machines!

最大規模雙黑洞合併 科技部、清大參與發現過程

以為煮到「男性生殖器」急報警 法醫化驗肉類結果出爐

【出版快訊‧散文推薦】蔣勳/少年,有詩為伴

相關新聞

翁禎翊/小熊維尼獵蜜記

那麼漫長的 童年和少年時光。 我一直覺得, 我的妹妹根本不是需要我 為她著想的對象。 就算我為她著想了, 可是有人為我嗎? 大家對於理想哥哥的想像, 存在著一個隱形的前提吧 ──哥哥比妹妹有實力。 妹妹不能是個超人一般的 角色……

羅青 /當曾文正公遇到後現代狀況(下)

三、後現代狀況出現了

沈信宏/芒果在哭

這麼熱的天,芒果真的全被蒸熟了,父母分別所在的城鎮裡不知道有沒有同樣的風景,好幾年了,我們的夏天已經不是同一個……

李蘋芬/隱形戒指

在我身上發生的多數事情都很無聊,但唯一幸運的是,至今我仍保有一件看不見的禮物,它讓我得以度過某些渣漬般微不足道的片刻。

阿布/肉身的神殿

身體是一座神殿,裡面供奉著時間的神祇。

【文學紀念冊】胡子丹/亦師亦友亦兄長——悼念卜少夫和劉紹唐逝世20周年(下)

另有一稿,和新天和傳記都有淵源。我給新天寫了好幾個長篇,其中之一為筆名「霍必烈」的〈我在綠島3212天〉,約二十萬字,自...

【文學紀念冊】胡子丹/亦師亦友亦兄長——悼念卜少夫和劉紹唐逝世20周年(上)

卜老有套奇書,那就是《卜少夫這個人》。 卜老邀稿時說:「通常朋友中有一方死亡, 另一方會寫文悼念,但對死者毫無意義。 我現在請你趁我活著時寫篇文章, 寫關於卜少夫的文章……」 這封信付郵後,有了動靜,但不如預期理想。 他明裡忍了,暗裡有了埋怨。 有次他和我同階站尿,抖擻抖擻, 怪不順暢,提起了這檔事,嘀咕起來: 「他媽的,還差不少篇,請人寫文章, 比湊飯局還難。」……

【今文觀止】張作錦/國家是我們的青山——胡適說:若是國家沒有了,我們到哪裡去呢?

不管讀過沒有,中國人都知道我們有《古文觀止》這本書——由清人吳楚材、吳調侯叔姪所主編和註釋的一部文言散文選集。目的在「正蒙養而裨後學」,作為家塾訓蒙課本。

吳晟/樹與樹葬——致內政部(民政司、殯葬管理科)(下)

我交代子女,我過世後,火化,將我的骨灰灑在我親手種植的樹下,天寬地闊、自由自在;和我的觀念「志同道合」的朋友,越來越多,這是必然趨勢……

樹與樹葬——致內政部(民政司、殯葬管理科)

公墓森林化的意義多矣! 不但化「埔」為「園」,將荒蕪、淒涼, 乃至於髒亂、陰森的墳場, 改變為綠地綠蔭, 可以休憩徜徉的好所在, 美化環境、提升生活品質, 同時為減緩地球暖化盡些力量……

蕭信維/冰箱

離家以後我偶爾會惦念著家裡的冰箱。惦念一座冰箱打開豐足的家的想像。我這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送我一台冰箱。但我的小冰箱越裝越滿,她的冰箱就越減越少。直到我的冰箱足以裝下我,而她的冰箱只剩下她……

【2020第17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組三獎】王泓懿/暗巷

作者試圖把一些看起來很抽象的事物,收束在日常的寫實場景之中,也顯現了作者高度的觀察力。──路寒袖

熱門新聞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