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柬埔寨】楊蔚齡/花落離枝(下)

地雷村的搬運工。(圖/楊蔚齡提供)
地雷村的搬運工。(圖/楊蔚齡提供)

周洲在離島的捕漁船上,過了六年心驚膽顫的日子。他說,工人一旦登船即被視為「船老闆」的資產,每天近二十小時捕魚、搬貨工作,還被迫服食嗎啡提神。有些不服從管理的工人,不是被轉賣到其他船隻,就是遭到毒打成殘、丟進海裡溺斃。回憶往事,周洲的眼眶開始泛紅:「我們住在船上,一年才靠岸一次,每天都要拉網捕魚,但到了領工資的時間,卻一毛錢也沒拿到,只有生病時給一點藥。過了第三年、四年才開始發工資,所以到第六年我回家時只存到一萬多泰銖。」

儘管在外吃盡苦頭,但當我問及「蛇頭」姓名時,周洲和家人也會試圖隱匿而回答「不知道」或「忘記了」。

「既然工作那麼不合理,為什麼不走呢?」這是很多人想知道的問題。

「我們都是被賣來,若偷跑會被殺死。」原來,在遠洋漁船上所雇用的工人,幾乎全部經由「人蛇集團」販賣而來,而船的經營者則是緬甸或泰國船東合資。漁工是漁船上的資產,身價還不如漁獲受重視。這些貧困而無知的鄉下人,到了他鄉異地之後,就算知道受騙上當,也無法脫身。

「船上工人那麼多,不會一起反抗嗎?」雖然我理解脫身很困難,卻想獲得更多船上資訊。

「我看過一個緬甸工頭打死了泰國工人,又把他丟到海裡,他手上有槍,讓我們很害怕。有一次我生病沒力氣搬魚,工頭罵我偷懶,用腳踹得我吐血,後來只給一點藥吃,但到第二天又被踢出來繼續拉魚。後來我趁漁船靠岸、大家都在搬貨、沒注意的時候,才逃跑出來。」根據周洲的描述,這艘船上的非法漁工高達上百人,他逃出漁船後,又躲藏在邊境,當了幾個月的木材搬運工,才終於偷渡成功返回家鄉。

地雷村的貧困村民,若被販賣但半途脫逃者,常被視為「違約」而公然被搜捕再擄走,幸運的或許能尋求庇護,然而就算他們可以逃離禁錮,家人仍難逃人口販子的掌控,終身極難脫離「買家」。

回來三年多了,還想再出去打黑工嗎?我問。周洲搖搖頭:「我十幾歲就出去工作,沒辦法跟家人聯絡好痛苦,生病想家想到痛哭也沒人會同情,那時我以為會死在海上、回不了柬埔寨!回來後又常生病,只能靠撿空瓶空罐賣錢生活,妻子本來幫人家砍甘蔗賺點工資,但現在快生孩子,無法上工了。」

周洲的妻子,皮膚黝黑、乖巧安靜,腹中胎兒已經八個多月。即將臨盆的她,由於營養不良而雙唇發白。望著妻子,周洲滿臉憂愁地對我說:「等身體好一點,應該要出去的!」針對這種決定,我轉頭詢問周洲的母親:「這麼危險,為什麼還讓孩子去呢?」屋子外面,天漸漸黑了,黑得讓我無法分辨老人家雙眼裡閃動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們一年才回來一次,上次老三的腳被磚塊壓斷,撐著拐杖回來養傷,傷還沒好就又回去了……太太低下頭來,神情憂戚地來回搓著雙手,那雙手因過於操勞而結了許多凹凸痂節:「他們留在家鄉也不知道生活怎麼過,與其餓死不如去泰國看看,算命師說應該會碰到好一點的老闆。」雨越下越大,大得幾乎蓋過老太太的聲音。

這位老母親,只能在算命道士的預言中,提心吊膽地守著小屋,等待孩子歸來,將日子過下去。一杯米,對生活在物資充裕地方的人而言,實在無法想像,它可以重要到讓人去販賣自己的身體。但是,對柬埔寨正面臨貧窮困境的人而言,那的確比生命的尊嚴更實際。為了過日子,還有許多明知會被騙,在希望與絕望的灰色地帶,寧願冒險再登遠洋漁船,在滔天巨浪中拉魚求生。

一個多月後,周洲的孩子出生了,再一次家訪,看到才出生三天的小嬰兒,在接生婆手上,他們正在為孩子舉行鄉村婦女坐月子的「奔姤(Bang Kork)」儀式。產婆抱起嬰孩,在床邊拿墨條磨墨,將墨汁塗抹在幼嬰的眉毛及鬢角上。磨著黑墨產婆口中念念有詞:「床母來看顧我們的寶貝呀,我們的孩子漂亮了呀」。隨後剪下幼嬰頭頂囟門上的一小撮頭髮,且將磨成泥的薑黃,貼在幼嬰囟門上,以保護孩子免受風寒,這個儀式俗稱「澎立(Ponley)」。

敷薑黃的習俗,另有一說是為避免嬰兒前世母親的鬼魂來逗弄,才以薑黃罩頂防止邪魔入侵,待幾個月後孩子身體結實了,就可以清洗除去。

有趣的是,這個新生兒是「絲蕾(女孩)」,按慣例當天由產婆為她穿耳洞。產婆是一位年約六十多歲的村中婦女,她熟練地從身旁的「接生包」裡面,摸出一個陳舊而發黃的塑膠袋,翻開袋裡裝的那片老棉布,又取出了一根粗針,在自己的沙龍布上來回擦幾次,且用薑黃抹了幾下。一切預備妥當,產婦抱著孩子,產婆則一手拉起孩子的左耳稍稍搓揉,口中念念有詞且冷不防地將針刺入耳垂。迅雷不及掩耳地,右邊耳垂也穿好了洞。這時,小嬰孩才回過神來,開始哭泣,哇哇哇地哭了好久!

完成女嬰穿耳洞儀式之後,按照傳統必須答謝產婆。周洲預先準備好了飯菜祭拜「床母娘娘」,祈求母子平安。再以葉子編織成的小盤子,取少許飯菜並插三支香,由周洲的媽媽(身分地位較高的長者),將祭物擺到屋外祭拜土地神。當產婆協助新生兒的「奔姤」儀式圓滿之後,周洲的母親親自奉上一對煮熟的雞,產婦也從竹炕上下床,跪拜、答謝產婆,並懺悔在經歷生死交關「如渡大海」的生產過程中,若有對產婆不敬之處,請她原諒。

產婆離開時,取下製炕的兩、三塊泥塊帶回家,象徵祝福產婦可以健康下炕。依據傳統坐月子方法,剛生產的婦女必須在竹炕上待三天,炕下放了燃燒的木炭為產婦暖身防止受寒。由於貧困,且無法預測孩子出生之後,能否順利活下來,周洲家的新生兒除了用大人的水布包裹著,一點點新生兒的用品也沒有。這種忌諱,據說也是因為舊社會,新生兒不幸夭折的機率相當高的因素。

柬埔寨貧困村民為生活鋌而走險,深究其現象背後的經濟與社會發展,長年戰亂所導致的「貧困」,加上教育不普及的「無知」因素,長期助長著非法仲介。筆者認為,飢餓問題通常並非結果,而是導致社會衝突和人口外流的根源。柬國面對多年內戰後遺留的種種挑戰,其中家庭貧困的因素,迫使生活在鄉村的村民,每當作物歉收或旱季無法耕種時,集體移居至邊境,前往鄰國打工,以致很容易淪為人口拐賣的受害人。

地雷村在自家後院遭地雷炸傷的村民。(圖/楊蔚齡提供)
地雷村在自家後院遭地雷炸傷的村民。(圖/楊蔚齡提供)

之三:「第五軍」地雷村的無辜受害者!

在地雷村,有受害者向筆者透露,蛇頭常透過「村長」,在村裡召募村民,承諾介紹他們到泰國賺錢,但實際上是把他們拐賣,特別是年輕婦女和兒童。由於長期在地雷村實施急難救助,不但熟識「村長」,甚至許多個案亦是經由他轉介而來。村民口中這位村長名叫「坤宛納」,曾是戰場指揮官,居民稱他為「軍頭村長」。

軍頭村長坤宛納於內戰時期,帶領「第五軍」駐守邊防,防堵泰軍的侵略。由於在執行退敵任務時誤踩地雷,坤宛納的雙腿被炸碎了。在他嚴守的基地裡,處處都是埋滿了地雷的險峻之域。戰後,國際掃雷組織進駐,第五軍成了最佳的掃雷配合部隊,他們將清除出來的啞巴雷及彈殼,堆積如山地放置在軍區辦公室的重要角落,戰績輝煌。軍區除雷辦公室裡,牆上貼滿肢體破碎的殘忍圖片,皆是戰場裡的雷傷者,以及掃雷的驚險畫面。

第一次與坤宛納在軍區駐點見面時,他指著那一片貼滿地雷傷患的牆面說:「左上方那一張是我當年踩到地雷,被軍隊記者拍下來的,他們以為我死了。」看著圖片裡的他,老舊軍裝已經殘破成碎片、軀體也濺滿血漬,他躺在燠熱黃土地痛苦呻吟的表情,可以想像當時他臀部以下的雙腿,在雷盤爆裂的那一刻,隨著炸雷巨響,被拋向高處又碎裂著拋落下來的殘酷。

記憶猶新的是,當時坤宛納對我述說自己的傷殘歷史,神色十分冷酷,令我不寒而慄。有一次,坤宛納坐在輪椅上,由隨扈推著、帶我去訪視一位急需幫助的病人,經過他當年遇害的地點時對我說:「那些草長高了,吃我們的腿和血長高了!」我震撼的看了那一片長滿野草的荒地,回頭問他:「當時只有你一個人在那裡嗎?」坤宛納的隨扈搶著說:「整隊兵,死掉三分之二!沒幾個人活到現在啊!」那顯然是一次大襲擊的結果。

和平之後,坤宛納獲頒英勇勳章,在掃了雷的地區開墾,他帶領軍隊和眷屬,將土地分配各家且安居下來。坤宛納的部屬們,在戰後仍然以「將軍」的身分敬畏他、照顧他。這個新開發的「第五軍區地雷村」成為泰柬邊境,最貧困又最新的新村,也是許多我們急難救助個案的居所。

為了讓地雷村的孩子有機會受教育,知風草在「督巴薩村」排除萬難,以兩周時間,讓柬文中學預定地轄區的村長,動員村民將荒地剷平,築起校園圍牆。有一天,在巡視中學建築的路上,大約早上八點,我聽到一聲巨響,又親眼目睹了誤觸地雷而炸斷腿的男子,與他一起進森林砍柴的三個小孩也受傷,由於地處偏遠,他們等了三個多小時才找到救援的車輛。在地雷尚未清除乾淨的村莊裡,雖然政府已經提供居民建屋的地,但地雷威脅仍然存在。傷者的母親,老淚縱橫地對我說:「剛剛整理後園空地種菜,也沒發現有顆地雷,挖著地哪裡知道會爆炸,兒子、孫子是去撿木材啊……是生活在第五軍區地雷村村民的無奈。也因此,許多村民必須設法自己找尋生活出路。

內戰後,柬國的地雷和愛滋病,儼然成為另一項新出現的社會問題。根據國際掃雷組織估計,全世界埋藏的地雷共有一億枚以上,其中柬國就有800萬至1000萬枚,平均每月發生七百多宗地雷傷害事件,每236人就有一人致殘,傷殘率為全球之冠。這些事件,大部分就發生在我所服務的「地雷村」。

數年之後,我很遺憾地知道,坤宛納已經在監獄裡病逝。他被羈押了半年之後病逝,由數個家庭聯合指控他的罪行而羈押:「坤宛納以分發土地為由,逼迫村中的年輕女孩貼身照顧他,若不答應則會將已經分配的土地收回。」

除了土地,他也將各組織捐款或政府的補助金,買了金飾送給身邊的年輕女孩們,以攏絡女孩不離棄他。不過,在短短幾年間,這些女孩子們都得了愛滋病,才知道坤宛納在更早前,已經確診罹患愛滋病,並隱埋病情。為了報復這個世界,他開始有計畫地散播病毒,並以土地權逼迫女孩父母就範。

據村民說,坤宛納在獄中,還常跟獄卒展示一張自己佩戴勳章的相片;死亡之時,全身都潰爛了!

(下)

愛滋病 軍區 新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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