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克拉奇訪台低調 蔡政府向美妥協仍關關難過?

羅任玲/是身如夢

再過一會兒陽光就要西沉

帶走祂在窗簾上的彩繪

坐在空蕩的屋裡我想起很多

我的家人

時間不著痕跡偷走了他們

他們的步伐

他們的笑聲

他們的撤離

彷彿有一年夏天

留在樹梢的最後一隻蟬

蟬和龐大的影子

終於被溫暖的黃昏包覆

1.

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小學第一天上課時,爸媽一起送我到學校的場景。我們三人坐一輛三輪車,我坐在爸媽中間。車伕緩慢騎著,一直騎到校門口,上小斜坡,通過陰暗的穿堂。終於下車了,我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掛在課桌右側,書本鉛筆盒拿出來擺好。過了很久,上課鐘終於響了,我望向窗外,爸媽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我。我向他們揮揮手,他們才轉身離開。

幾十年過去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這件事,問爸爸,為什麼那天你們在外面站那麼久?爸爸只淡淡地說:「怕你第一天上學不習慣。」

其實我從沒習慣上學,始終無法適應只有打鐘、上課、考試,總是要求集體行動的地方。父親不一樣,他是那種從小就第一名的模範生,永遠當班長,永遠第一個進教室。為什麼有人這麼熱愛上學呢?真是奇怪的事。年少時我總這麼想著。

這點母親就和我比較像,她也討厭上學。那時她和外婆一起住。常常到了學校,椅子還沒坐熱,就把書包收一收,逃回家去。外婆很生氣,用雞毛撢子把她打到牆角。

其實母親的外婆很疼她,九歲了還背在背上,鄰居看了好笑,外婆就說:「剛睡醒嘛。」母親後來還是逃學,外婆沒辦法,只好把她送回南口老家。母親下面有七個弟弟,她的親娘每天忙得團團轉,哪有時間管這個大女兒。母親那時候常常一個人搬張小凳到院子裡坐,半天不說話,想念外婆。

母親的外婆生了五個女兒,只留下一個大女兒,就是我外婆。其他四個都是剛滿月就用毛巾包起來,菜籃裝著帶到菜市場,誰要就提走。奇怪的是,她們長大後又會自己找回來。其中有一個母親叫她「英嬌姨」,「英嬌姨最常回來看外婆。」母親說。「她們難道不怨恨嗎?」我覺得不可思議。「好像也沒聽她們抱怨過,那個年代大家都這樣。」

我曾經和母親回過一次她小時候住的外婆家,叫作「侯屋」,侯是她外公的姓。那是二○一○年冬天,我們去的時候,侯屋早已人去樓空了。我在屋內到處走著,因為有人定期打掃,並不顯破敗,但就是嗅到一股荒涼味。有間房還留下一面大鏡子,貼了囍字,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

母親說,侯屋最熱鬧的時候曾經擠進七、八戶人家,洗澡還要提個小桶子排隊。那是中庭一間很小的水泥房,剛好夠一個人站著。我在外面,看冬陽停駐老牆上,想像七、八歲的母親排隊的樣子。「一個小桶怎麼夠洗呢?」「大家都這樣啊。」「而且哪有什麼自來水,都是自己到很遠的河邊挑水回來,水很髒,還要用明礬來沉澱。」母親小時候身上常常長瘡,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侯屋現在歸母親的表妹阿月娥管,為了讓空蕩的老屋有點人氣,她讓棋社的人一周免費來一次,順便幫她打掃。阿月娥十幾歲時曾被下放勞改,每天挑很重的石頭。她後來嫁給一個共黨高幹,生活才改善。然而年輕時受到太多折磨,導致她現在仍被失眠所苦,半夜睡不著就在屋裡走來走去,她戲稱是「放哨」。

回台前一晚,阿月娥帶我和母親去看一件珍品,那是母親外婆的嫁妝,紅檜木衣櫥,超過一百歲了,色澤依然鮮亮。母親說她小時候看過這衣櫥,沒想到還能再見面。

2.

其實那一趟我和母親也去了父親的老家。我們原本打算叫一輛出租車,從梅縣坐到大埔。阿月娥不放心,特地請小叔過來,全程陪我們。我帶著父親給的一張老家照片,是曾祖父親自設計的徽式建築,十分古樸清雅,「南嶽聯輝」也是他取的名字。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經過幽靜如夢的韓江,終於到了大埔的胡寮鎮。然後就要上山了,司機也不認得路,只好在路口拿著照片,逢人就問這地方怎去?居然所有人都搖頭。問了半小時,幾乎要放棄了。一輛白色轎車主動停下來,問我們要去哪?司機把照片給他看,他立刻說:「你們車子跟在我後面,我帶你們去,到時候給我五十元帶路費就好。」

車子在山路上左彎右拐,愈走愈荒涼,我和母親在後座,一直緊盯前面的轎車,心裡卻很毛,萬一他是壞人怎麼辦?如果他突然下車行搶怎麼辦?我心中忐忑,卻不能說出來。

就在我的疑慮到達頂點時,一個轉彎,前面豁然開朗。山坡那頭,不正矗立著和照片裡一模一樣的徽式建築嗎?雖然老舊了,依然不減丰采。帶路的人下車收了我們五十元人民幣,還來不及道謝,老建築裡忽然跑出三、四個小矮人,前呼後擁地叫母親「把ㄇㄟ」(伯母),拉著母親進去了。我跟在他們後面,走進照片中看過不知多少次的石牆大門,想像年幼的父親裡裡外外跑來跑去的樣子。

他們聊天的時候,我在老屋裡走著,拍了很多照片。「啊這就是南嶽聯輝了。」

父親說過,十二、三歲時,祖父玉階公為了讓他專心念書,特別把南嶽聯輝的一個房間空出來給他。夏天念書累了,就躺在冰涼地板上,看著高高的天花板。家人都到田裡去了,除了斷續的蟬鳴,四周異常安靜,他心中卻莫名不安。是預見了祖父和父親後來被鬥死,祖母上吊自殺的畫面嗎?

我在老屋中走著,試著尋找父親當年讀書的房間,正午的陽光漂浮,我卻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走到右手邊,牆上被紅漆噴了「團結緊張 嚴肅活潑」八個大字。字下面是一大團胡亂塗的紅漆,不知掩蓋了什麼,怵目驚心像血。 

我在牆下定定看著,正午的冬陽將影子切割成好幾塊。 

死去的魂魄,也像這些陰影一樣,時常回到故里,徘徊不去嗎?

我想起詩人楊牧鉛錘般的詩句──

「但其實我並未真正死去」

他揶揄說道,對我:「我走過

一座廣大的廢墟,野草

和麥苗雜生……」知更鳥跳躍

在乾涸的水井轆轤,烏鴉聒噪

而我不知道你死了沒有,我陪你

走過無邊的廢墟,即便死去

我知道,你也還將活著回來

父親的記憶力非常好,十幾歲就離開老家的他,卻能清楚背出當年玉階公寫的門聯。正廳右迴廊聯是「粒米皆由辛苦得 寸絲豈是等閒來」,左迴廊聯是「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 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左右石柱聯是「一念之善 福雖未至 禍已遠離」,「一念之惡 禍雖未至 福已遠離」;外大門聯是「國恩家慶 人壽年豐」;內大門聯是「環抱青山 蒼松翠柏」,「耕耘大地 時雨春風」;他的房門聯是「好消息幾時來 春月桃花秋月桂」,「實功夫何處下 三更燈火五更雞」。玉階公沒受過正規教育,所有學問都是農忙之餘自修而來,且對唐詩宋詞情有獨鍾,「玉階」就是他為自己取的別號。父親受他的影響,從小就讀了許多古書和詩詞。而父親也和玉階公一樣,寫得一手好字。

父親回憶裡的玉階公,早年外出種田時,總是穿著整潔的外出服,到了農地,立刻換上千縫百補的工作服。收工時又換下工作服,換上外出服,數十年如一日。父親小時候不解,問他:「工作服那麼破了,為什麼不換一件新的?」玉階公總回答:「衫可以破,人不可以爛。」

父親說,玉階公一生節儉,做公益卻非常慷慨。施米,施粥,造橋,鋪路,建學校,從沒吝惜過。如果不是因為血腥浩劫,這麼良善的人,應該是可以安享晚年的吧?

玉階公被鬥死的那年,已高齡七十七。許多他幫助過的鄉人都為他求情,共幹卻以「惡有惡霸,善有善霸」一口回絕,將白髮蒼蒼的老人凌遲至死。玉階婆不堪逼迫,上吊自殺。不久後,他們以「善霸及反動分子親屬」的罪名,鬥死了也行善多年,年方五十的我祖父海如公。

這當然不會只在一九五二年「三反五反」的中國,用驚人數字堆疊起來的無數屍首中的其中三個。所有能記憶的年分都可以依此類推。

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裡早就寫過了:

圖一:戰俘被兩名北聯士兵一人抓臂,一人揪腳拖走。圖二(鏡頭很近):已遭包圍,他一臉惶恐,正被拉起站立。圖三:死亡的一刻,他仰天躺著,赤裸的下半身染滿鮮血,聞風而來的軍兵及暴徒痛下殺手把他解決了。每個上午你都需要以極大的自制力來看報上的記錄,因為那些圖片實在太令人怨慟。然而不論希克斯的照片激起了多少憎惡和憐憫,你都不該忘了追問:還有哪些照片,誰的暴行,哪些死者,不曾被傳媒披露?

玉階公、玉階婆與海如公死後,他們把我祖母和叔叔趕出去。省吃儉用一輩子,一磚一瓦打造的家,從此變成了莫名其妙的「衛生站」。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總想著,玉階公在顛狂人世的最後一刻,會想起自己親手寫過的「國恩家慶 人壽年豐」嗎?還相信「一念之善 福雖未至 禍已遠離」嗎?

3.

其實也還是有過短暫靜好年豐的時刻。更早以前,父親的童年,夏日環抱青山的傍晚,老虎會到村外高高的巨岩上曬太陽。收工的大人,嬉耍的小孩,這時候會靜靜看著遠方山崖上的老虎,在夕照中將自己的毛色曬得閃閃發亮,像夢一樣。沒有人會去追捕獵殺老虎,因為沒有必要。

因為如夢,所以極其倏忽。

父親最後一次在故鄉看到老虎,是念縣城中學返家的山徑上(應該就是多年後我和母親尋去的同一條山路)。

夏末的黃昏,老虎蹲踞在前方五公尺處看他,毛色一樣閃閃發亮,雙眼放射出手電筒般的強光。父親慢慢蹲下來,漸暗的山路上,與牠對峙許久。一分一秒過去,父親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在暗暗的荒徑上摸到一塊石頭,抓緊它,忽然站起來,作勢要向老虎丟去。老虎一驚,騰空躍起,後退半步,幾秒後轉身,消失在昏亂的樹叢中。

像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時代的結束。

一年後,父親帶著簡單的乾糧和一點紀念物,翻山越嶺走向未知。

看不見的命運,一條細細的繩索。

如果當時留在故鄉,父親說,一九五二那年他必然就已不在了。

也就不會有母親和我尋去的故事。

不會有他和母親在教室外靜靜地看著我。

是身如夢。

父親寫著,

那是夏日黃昏的山色。

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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