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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博:2020年全球運勢最順遂總統 蔡英文想靠經貿換協防

當政治進化 《這一夜,誰來說相聲》如何再煲一晚笑話?

【他鄉‧故鄉】沈珮君/這樣的傅斯年(上)

傅斯年去世前最後身影。他在省參議會報告,強調絕不能讓貧窮學生被摒棄在台大之外,獎學金絕不可廢。翻攝自《中央日報》。
傅斯年去世前最後身影。他在省參議會報告,強調絕不能讓貧窮學生被摒棄在台大之外,獎學金絕不可廢。翻攝自《中央日報》。

傅斯年,這三字如雷貫耳,但是,誰知道傅斯年何許人也?若不是台大學弟要求成立「促進轉型正義小組」,要去除校園「威權地景」,「包含但不限於」點名了傅園和傅鐘,傅斯年早被忘了。

最近,重回傅鐘下,發現一塊小碑,是陳維昭校長在民國91年立的,寫了傅鐘21響意義,「一天只有二十一小時,剩下三小時是用來沉思的」。原來如此。據說那是由傅斯年的一句話衍化而來。我民國65年進台大,新生訓練時從學長那裡聽到的傅鐘故事,是一個女子與情人相約晚上9點在傅鐘見,但他失約,她在此上吊,鐘聲21響是她的魂靈不斷回來相尋相問。

我們對歷史不是淡忘,而是從一開始就無知,無知故無感。拜學弟之賜,我忽然想了解傅斯年,「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奔波於台大和中研院之間,溽暑高溫36度,陽光燙到令我出門前總再三躊躇,而過程之困頓、挫折,也讓我知道歷史斷裂何其容易,想讓它從故紙堆裡再「出土」,卻要何等耐性。

傅斯年去世後,學校建了傅鐘紀念他。鐘聲21響是因脫胎自他的一句話,一天要留3小時思考。
傅斯年去世後,學校建了傅鐘紀念他。鐘聲21響是因脫胎自他的一句話,一天要留3小時思考。

傅斯年,人稱「傅大砲」,因為他有理便爭到底,文筆雄健,辯才滔滔,蔣夢麟(曾任北大校長、教育部長)因辯不過他,他又說個不停,急得拿手杖打他,羅家倫(曾任清華大學校長、中央大學校長)和毛子水(文史教授、胡適墓誌銘撰稿人)常常跟他吵得三個月不打招呼、三天不講話。

傅斯年有時又被稱「肥貓」,固然是因胖,也因威。抗戰時,中研院史語所遷到四川李莊,他舉家搬去,陶所長說,「肥貓回來了,山上淘氣的小耗子這幾天斂跡了」。傅斯年也從不以胖為忤,攘臂力爭之餘,若對方要打架,這個書生也不怯戰,他是五四運動總領隊,是扛旗的那人,最後奔往趙家樓,第二天他和一個情緒激動的人起爭執,打了一架。他重視科學,不怕打架也是經過物理計算的,他幽默的說,他「總體積」大,「重力加速度」,可以壓倒一切。

他雖胖,但也許因自小家貧,身體很不好,北大同學對他的回憶多是「身體羸弱,時常鬧病,但成績仍是第一」。他曾赴美就醫,醫囑不可勞累,絕不要再接行政工作,他因此婉拒接任台大校長,但教育部長朱家驊再三懇請,他責無旁貸。他也曾拒任北大校長,推薦胡適出任,並替人在國外的胡適先做兩年代理校長,展現過人的幹才。他不是只會搖筆動口的人,是會挽袖做事的人,中研院史語所從抗戰、內戰到渡海,在他領導下,經九次大搬遷,研究不輟,珍貴的文物全都來台,胡適曾讚他是「最有辦事能力的人」。他整裝來台就任,以「埋骨於田橫之島」明志,這是必死的決心,他還告訴姪兒傅樂成,「我們到台灣後,要準備過苦工甚至奴隸的生活」。

他在民國38年1月20日接掌台大,39年12月20日去世,還差一個月才滿兩年。他太累了,台大千頭萬緒,上自典章制度、攬才招生,下至親筆給學生、工人回信,細大不捐,曾有一個外文系校友去信給他,抱怨畢業一年卻仍無畢業證書,他親自洽問,才知教部因要查核每人是否修滿學分,一人不符,全體不發,光復以後即未發過畢業證書,在他要求下才解決。他去世前幾天,跟朱家驊說:「你把我害了,台大的事真是多,吃不消,我的命要斷送在台大了。」他死在省參議會,報告完台大校務,緩緩回到座位,臉發白,手奇冷,血壓一度高到230,五小時後即逝。

《中央日報》刊出他在省參議會的最後發言,傅斯年強調台大獎學金制度不應廢止,「對於那些資質好、肯用功的,僅只為了沒錢而不能升學的青年,我是萬分同情的,我不能讓他們被摒棄於校門之外」,這成了他的遺言。當初受惠的台大青年,應都九十幾歲了。

傅斯年任台大校長時,親書「歸骨於田橫之島」以明志。最後果然埋骨台灣。翻攝自中研院「傅斯年紀念館」。
傅斯年任台大校長時,親書「歸骨於田橫之島」以明志。最後果然埋骨台灣。翻攝自中研院「傅斯年紀念館」。

傅斯年剛接掌時的台大,大教室很少,也沒有大實驗室,「理學院不能上普通化學、普通物理等科的實習,工學院沒有畫圖的桌子」,法學院學生太多,有些班不僅坐不下,連講台都站滿了人,考試也沒法考。當年學校沿用日本留下的講座制度,七十幾個講座教授各擁一間研究室,像「聯邦」,能收的學生有限,且研究室半獨立,缺乏討論切磋機會。台大醫院也如此,依傅斯年說法,「一個教授就是一個醫院」,有自屬的開刀房、圖書室、化驗室。講座研究室各擁圖書,總圖書館反而像各研究室不要的書才往總圖塞。他說,「這樣的『闊氣』,在美國也做不到;這樣的『獨立』,在德國也沒這樣的事」,以台灣當時經濟狀況,台大教授月薪買不到一石米,這種講座制度實在沒有效益。他整合資源、打破門牆,希望建立討論、對話的空間。

學生沒有地方住,也讓傅斯年傷透腦筋,學校裡教室、研究室、廁所,能睡人的地方都擠滿了人,連台大醫院樓上傳染病房都睡了近兩百個學生。傅斯年要建宿舍,各方力阻,除了經費龐大,還有管理問題,但傅斯年說他不是要「自找麻煩」,實在是除了流亡學生外,台大半數以上是本省學生,多來自中南部,且多清寒,至少有三分之二是靠親友湊錢或借貸而來,他們在台北要有一席之地「難上加難」。

傅斯年在《台大校刊》直言台大是一個「窮人的大學」,學生付不起外面房租,學校有責任解決。他在給學生的第一封信中,承諾盡力擴大公費名額和宿舍:「我們若果不管你們的痛苦,我們無權責備你們守法用功」。他積極增建宿舍,卻有學生抱怨宿舍太遠,傅斯年在校刊回應:「我心中好生不然,老天生你兩條腿何用?每天走上六、七十分鐘,大有好處,難道你們都想胖得如我一副尊容,到中年鬧血壓高病嗎?」有人說是因為出門看女友不便,他說,「果然如此,還是等畢業後不為太遲」。學生X光檢查,幾十人驗出傳染性肺結核,他立刻優先挪調幾個通風好的房間,給他們作療養室,派工友照顧,在經費拮据的狀況,還每人每月配給奶粉、魚肝油各兩罐及菜錢30元,他百忙中還去探視他們,拿大好未來鼓勵這些當初被視為絕症的青年:「將來你們是要革命的」。

他積極跟台大內外、師生溝通,台大要成為「台灣學術中心」,萬不能「大學小學化」,大學不是只教學,一定要做研究,提高學術水準。他提出的響亮目標,至今仍標舉在校史館一進門的地方,是斯賓諾莎的一句話:「我們貢獻這個大學於宇宙的精神」,何等氣魄。他一再強調,台大要集中人才,人才越多越好,「一分人才,一分成績;半分人才,半分成績,毫不含糊」。他擬出一套教師聘任、升級制度,以學術及教學成績為第一考量。為了提升學生對學術的興趣,一年級的通習科目即由一流教授上課,一方面要讓教授「從學術的立腳點出發」,更重要的是要讓新生一進台大即被一流教授喚起強烈求知慾。當時的名教授如毛子水、屈萬里、臺靜農都教過大一基礎課。

招才甚難,在那個亂局尤難。傅斯年一生反共,有人以反共之名,想藉機混到台大教師資格。也有人要求他盡力羅致「從共區逃出的學者專家」(大概就是今之所謂「外省人」),以政治立場掛帥,卻美其名「招賢納士」。傅斯年公開在報紙聲明反對,「我若把台灣大學作為『招賢納士』之處,那真對不起國家了。…學校若此,必糟無疑。」他並解釋自己的反共立場,「我因為民族主義與人道主義,所以反共反蘇。我不能用共產黨的方式反對共產黨。因為若先向共產黨拜了老師,用他那一套不講事理不重人性的辦法,則自身先站不住,反共之結果,只有替共產黨擴張了勢力耳。」現在看來的至明之理,在當時卻是「政治不正確」,我在《陳誠先生日記》(國史館)發現,傅斯年曾為此去找時任省主席的陳誠說明,可見他承擔的壓力。

也有人想利用他的反共給許多教授扣紅帽子,說他們「把院系變成共產黨細菌的溫床」,連法學院院長、知名政治學者薩孟武都被指「參共親共」,他毫不客氣的請人拿出證據說話,他自己「不兼辦警察,更不兼辦特工」,絕不接受「暗射」,「若含糊其辭,血口噴人,正是共黨之所謂『民眾裁判』,固不因反共而去應用共產黨之方法與精神也」。

他也不准教授兼職,他曾以法學院為例,「今天教書,明天作官,後天又教書,大後天又去作委員,這可謂仕而不優則學,學而不優則仕」,有些教授當時還兼職兼到浙江、上海,他請他們停兼,若不聽勸則停聘。他對把台大專任教授當作兼職的人尤不以為然,而那些人都是自大陸來台的,傅斯年說,「近來到台灣避難的朋友們,有些官長,有些委員,我實在愛莫能助,或者為此得罪了許多老朋友,這是無可奈何的」。千萬不要以為他說說而已,他已有言在先,「中國的毛病,不在法規之多,在乎其太多而又不實行也。我在台大,定一種章則,必要實行,如不能實行,必然取消,絕不使其若有若無」,他七十年前說的話,今天仍然擲地有聲。

當時有一百多萬軍民自大陸倉皇來台,很多人用盡手段想把子女送進台大,他明定新生招生辦法,首創相關試務人員入闈方式,警察在外把守,如臨大敵,炎炎夏日,沒有冷氣,「門窗糊得撒土不透」,屈萬里曾在裡面住過三夜,以「臨時監獄」形容之,有老教授不得不帶氧氣瓶進去。出題也極祕密,數學、理化由多位老師出題,印前最後一天才圈定,鎖入保險櫃,英文是由教務長錢思亮(後來成為台大校長、中研院院士)在印前兩小時才寫好題目。傅斯年公開在《民族報》上嚴正宣示招生公事公辦:「奉告至親好友千萬不要向我談錄取學生事,只要把簡章拿來細細的看,照樣的辦,一切全憑本領了」。考季到時,他在辦公室門旁貼了一行大字:「有為子女入學說項者,請免開尊口」,毫不融通,絕無例外,若有人查出他有任何徇私,他接受政府「最嚴厲之懲處」。(上)

一位在白色恐怖時期受害的學生,寫信給傅斯年,謝謝他的營救,讓他恢復自由,重見骨肉。翻攝自《傅斯年文物資料選輯》(王汎森、杜正勝/編)。
一位在白色恐怖時期受害的學生,寫信給傅斯年,謝謝他的營救,讓他恢復自由,重見骨肉。翻攝自《傅斯年文物資料選輯》(王汎森、杜正勝/編)。

台大醫院 共產黨 胡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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