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蕙/送禮的大學問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她觀察入微,聽見阿嬤成天大呼小叫:「我的眼鏡呢?」呼聲未歇,已舉家動員起來。

從三歲起,她和姊姊海蒂每年的生日願望中,總有一個是這樣的:「希望阿嬤找得到她想找到的東西。」

所謂的「東西」裡,眼鏡是其中之「最」……

兒子小三那年,女兒小一。他們不約而同表達要在教師節跟同學一起去送老師禮物。我幫他們各挑選一床輕便、美麗的涼被,結果兩人看到後同時大哭,覺得羞恥至極,說:「沒有人送被子給老師的啦,會被同學笑死!」第二年,我拒絕代勞,由他們自理。結果兒子買了一隻假蟑螂,沾沾自喜說是:「要讓老師去嚇他的同學,老師一定會很喜歡。」女兒買了橡皮擦和貼紙,鄭重其事宣布:「是小飛俠圖案的喲!我們老師一定超級喜歡。」

他們第一次掏出撲滿裡的零用錢打算購買禮物送給他們的爸爸,猶豫再三,跑來問我意見。我跟他們開玩笑說:「很簡單,你們買一支唇膏跟一條長裙,讓爸拔送給他最心愛的女人就行了。」他們錯愕片刻,很快就驚覺到這是媽媽自肥的陷阱。最終,兒子送父親一顆籃球、女兒送給爸爸一盒跳棋。結果是:下班後或假日裡,外子不是陪他們在球場奔波搶球,就是在棋盤間苦思對弈,疲累不堪。

兒子在政大新聞系就讀時,選修一門「影像處理」課程。那年,他建議我送爸爸一台要價不菲的麥金塔電腦當生日禮物,說是讓熱中畫畫、寫生的爸爸練習用電腦處理畫作:「將作品做進一步的修正、上色,甚至設計,可以讓簡單的作品以更豐富的形式呈現!真是棒呆了!」

對電腦一竅不通的媽媽,不疑有他,被遊說成功!殺到店裡,結果店員用三寸不爛之舌慫恿:「有專用印表機才能顯示出原本的精密度;配上專用掃描器,效果會好上百倍。」估計總價高達十餘萬元。

爸爸捨不得,推說:「這麼貴!不過是個小生日罷了。等我真正有需要時,再買好了!」

兒子不以為然,誠懇地說:「什麼時候才叫作『真正有需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設備完善,你自然就會用它,也才會想要去學。爸爸就缺少這樣的驅策力啦!媽!買啦!買啦!爸爸生日欸!一輩子辛辛苦苦的,難道不值十幾萬!」我不疑有他,慷慨刷卡付帳。後來才驚覺:全套設備搬回家中,爸爸一向對電子用品心存疑慮,既不會操作,學習意願也低,禮物倒比較像是送給兒子的,成天被兒子霸占,這是別人送禮、他自利的最具體例證。

女兒在屬豬的外子60歲生日時,從東區禮品店裡抱回一隻充氣豬給爸爸當禮物。一向缺乏童心的爸拔,表面唯唯稱謝,內心啼笑皆非。女兒把這隻充氣豬牽到客廳,讓牽繩掛到書櫥把手上。早晚出門、進門,總不忘問候小豬,並逗弄豬兒且親密對話一番。外子見狀,跟我說:「我們這個女兒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長大?」後來充氣豬消氣了,在櫥櫃前歪歪倒倒、氣若游絲;女兒緊張地抱著它,差點落淚,請我開車送她去忠孝東路的原店,因為堵車加上停車不易,她半途下車,奔跑在車水馬龍的車陣間,演出搶救小豬的誇張戲碼。那年女兒已經快30歲了,還童心未泯。

送禮往往反射出致贈者內心的渴慕,就如一句俗諺說的:「好的東西要跟好的朋友分享。」無論是兒子的假蟑螂、籃球、蘋果電腦;女兒的跳棋、有小飛俠圖案的文具、充氣豬或我的涼被、唇膏、長裙都不經意間透露出送禮人內心的需求。

有人曾歸納台灣的兒女送的母親節禮物常常是吸塵器、洗衣機、洗碗機、烘碗機……等家庭清潔用品;父親節的禮物則多半是在職場上與人一較短長的外貌服儀用品,譬如刮鬍刀、領帶、襯衫、手錶、皮帶、皮夾……。說穿了,就是讓媽媽「在家工作更輕鬆」、讓爸爸「出門工作更體面」,變相鼓勵媽媽繼續為家事服務,爸爸多賺些錢回家。

這幾年,我很慶幸女兒和兒子長大了,送禮較務實,也更體貼了。爸拔罹患高血壓,送給爸爸血壓計;爸拔喜歡畫畫,送他畫畫用的數位畫板、精緻的空白寫生畫冊……;送給我這四處奔走的母親演講用的雷射簡報筆、投影機,打電腦時坐的健康座椅及各式運動器材,譬如:啞鈴、按摩滾筒、拉筋板……,鼓勵我運動健身。當我感激道謝時,兒子的回答倒是很誠實的:「並不是我特別孝順,我關心你們的健康,除了希望你們年高時還能過上好日子,另一個原因也是不希望你們老了病懨懨的,找我們太多麻煩。」(有必要這樣誠實嗎?)

基於多年之經驗,我真心認為送禮是一門大學問。要送出讓受贈者感到窩心的禮物,必定對受贈者要有長期且深刻的觀察與關心,而不光是憑藉自己一時的浪漫,這樣,才能送出有心意的禮物。我平生送出和收到的禮物,印象最深刻的都是跟女兒有關。

二十多年前,女兒首次離家,遠赴美國念書,我不知她是否寂寞,但我真的懸念萬分。在她即將20歲的那年夏天,電腦操作技術還十分生疏的我,忽然萌生奇想。打開十幾本相簿,一本一本仔細翻閱並擇取女兒自出生到二十歲的各階段照片掃描、列印出百張代表作,還用文字藝術師,編寫了兩篇彩色漸層的書信。第一張寫著:

「我們以能全程參與你的成長感到驕傲和安慰。往後的日子還很長,我們未必還能如影隨形,卻奢侈地期待:長大後的女兒,仍舊和以往一般體貼甜蜜,並且比以前更堅強。  愛你的爸爸媽媽上

最後一張題為〈女兒在遠方〉的短箋上也寫了纏綿的字句:

稿子忘了寫,飯忘了做,日日坐在電腦前,挑選照片掃描列印;不時對著照片中童稚的身影、慧黠鬼怪的表情,吃吃發笑。然後,眼睛花了、眼眶紅了、腰彎了、背駝了,人彷彿在不知不覺間也老了;而不知情的女兒仍在遠方。」

她暑假返國前一天,外子和兒子在家中長廊、客廳、書房間拉出長長環繞的鐵絲,並將那上百張A4照片依照時間順序一一夾到鐵線上,從大門口開始、一路蜿蜒整個房間的牆壁。

女兒回到家,打開門,瞬間涕淚橫流,感動地趴在我的肩上痛哭。那是個Office才開始發展的年代,我掃描照片,用剛學來的Photoshop處理畫面、再調色列印,每一道程序都充滿挑戰。一次又一次,我一一克服,一百張照片悉數完成那日黃昏,我眼裡、心裡都是淚。

沒料到二十年後,我的七十歲生日,女兒反過來悄悄聯繫我的閨密、學生、文化界朋友、家族親戚,或時相往來者、或久未聯繫的,請教他們願不願意為她的母親──我,錄製一個小短片以表達祝福。我當年獨自埋頭列印的100張照片,換來了70餘則、百餘人的短片祝福。由小規模的獨自摸索、列印照片,進階為一百多人用心錄製的動態影片;從三人合作變成百餘人參與,堪稱盛況空前。女兒說:「一開始打算徵集70則影片並沒有想到二十年前母親的辛勞,純粹只是一股澎湃的熱情使然。完成後,才想起和二十年前母親為我慶生的作意與做法不謀而合,證明我們母女靈犀相通。」

那天,唱完生日快樂歌、吃完蛋糕。我瞧見兩位小孫女鬼鬼祟祟悄聲問她姑姑:「可以了嗎?時間到了嗎?」我納悶例行的慶祝程序不是已經走完?等到被延入客廳沙發端坐電視機前,連接電腦的螢幕一打開,看著、聽著,竟一路哭到底。不是忽然意識到年紀已大,而是感到人生有情,我真是得天獨厚。有好朋友關照;有家人親戚支持,有學生相挺……,每一句回顧或祝福,都引人熱淚。那樣的禮物,那個醉人的夜,教人畢生難忘。

事後,我細細揣想起那夜之前的一大段時間,女兒關在房門內,如何殫精竭慮釐清我的人際網絡,如何壯起膽向那些可能會友善回覆的親朋好友及各地學生發出一封又一封的邀請信;又是如何日夜期盼著雲端捎回允諾的好消息。接下來,她還得將寄來的影片一則一則分類剪接串成順暢美好的祝福詩篇。如果不是因為愛,那樣大費周章,還會是什麼!

這不由讓我想起青春年少時期的我,在經濟相當拮据的年代,曾省吃儉用,在父親節買了一件當年還算等級不差的美好挺襯衫送給父親,還特別挑選父親最喜歡的咖啡色。一向直言不諱的父親高興地拆開包裝之後,往桌上一扔,說:「擲挕捒(丟掉)好了,短䘼(短袖)的!」本以為會博得讚美的,沒料到落得這種下場,我錯愕傷心,不知所措。母親邊詬責父親不通人情,邊跟我解釋:「恁老爸自從頂擺(上回)車禍,一支釘佇手骨拗彎所在的鋼釘,露出來外口,已經幾落年毋捌穿過短䘼的。(已經好幾年不曾穿過短袖的)」我打開父親的衣櫥,裡頭一字排開的衣服,竟真的沒看到有短袖襯衫!我真慚愧欲死。

父親的外表和穿著變化,是如此顯而易見,一眼就可看穿的,我竟麻木地一無所悉;都車禍好幾年了,我還送他不能遮掩傷口的短袖襯衫,真是不及格的女兒。相較之下,女兒對我駁雜人際脈絡的爬梳、洞悉,真教我嘖嘖稱奇。可見她平日是多麼關心她母親的社交圈?有些學生如果不是她提起,我都快要遺忘了,這是不是更彰顯了我當年的粗疏和不孝!

跟女兒的禮物一樣讓我難忘的是七十歲生日那天,近六歲的小孫女諾諾送了一副手繪並加剪裁的立體金邊老花眼鏡,那副厚紙板著色後製成的眼鏡跟我正使用中的眼鏡長相一模一樣,戴在鼻梁上簡直可以以假亂真。她觀察入微,聽見阿嬤成天大呼小叫:「我的眼鏡呢?」呼聲未歇,已舉家動員起來。從三歲起,她和姊姊海蒂每年的生日願望中,總有一個是這樣的:「希望阿嬤找得到她想找到的東西。」所謂的「東西」裡,眼鏡是其中之「最」。她以繪畫結合勞作呼應阿嬤現實的需求,看起來比起她父親年幼時贈送的禮物,更富人情味,也更有創意。這算不算是時代的進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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