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知交情】莊靈/靜農世伯的文人慧業

圖一、1970年代,莊靈為臺靜農教授造像,攝於「歇腳盦」書房。(圖/莊靈提供)
圖一、1970年代,莊靈為臺靜農教授造像,攝於「歇腳盦」書房。(圖/莊靈提供)

聽夏生說,那天臺伯伯笑呵呵地拿出一疊他的畫稿,說是本來要丟給一位專門到府收廢棄物的老先生的;但當他看到老先生竟在那裡挑來揀去時,臺伯自己便也跟著選了一些回來。這張〈四友圖〉,就是那回夏生陪三嫂去臺府即將辭出時,臺伯交給她的幾張畫稿之一……

今年三月九日,台灣好基金會的徐璐小姐偕同策展人谷浩宇來舍下,說五位藝文好友林文月、施淑女、蔣勳、林懷民和許悔之,為追懷臺靜農老師辭世三十周年,擬於五月間在台東池上的穀倉藝術館,舉辦一場定名為「我們敬愛的臺靜農老師」的小型紀念展;展出他們五位收藏的臺老書法墨寶和書信等珍貴文物。基金會為了讓觀眾也能同時看見靜農世伯的當年丰采,希望筆者能提供若干照片在現場同時展出。我因世伯原是父親莊嚴(慕陵)先生的北大同學、一生至友,兩家原有通家之好;更何況世伯還是二哥莊因念台大中文系所時的老師,也是指導內子陳夏生學書漢隸最尊敬的長輩;而世伯的幼子臺益公和我又是電視老三台時代的友台攝影記者同業,因此當場就馬上答應下來。之後筆者便選了十幾張當年我為臺伯個人(圖一)、他和伯母、他與父親還有大千世伯一起的生活影像,提供給基金會;但願能為這個紀念展增添一點「如見臺教授本人」的感受。

大家都知道靜農世伯除了國學,是最著名的書法家;其實他的詩和篆刻,也同為識者所稱頌;尤其他的繪畫,才更令人驚豔。世伯的畫傳世不多,畫幅也不大,大多是信筆揮灑的寫意小品;以梅花最常見,其他尚有蘭、竹、菊、荷、水仙、瓜果、松柏、山水,偶爾還會戲筆生活器物和羅漢。他的畫大都簡單數筆,線條生動靈活,墨色濃淡變化有致,感覺上高雅脫俗,充滿文人逸趣。臺伯的畫幾乎全為遣興之作,除非至交好友或親近後輩,是難有機會見到或寶藏的。他從來不說自己會畫,更不認自己是畫家;筆者以為世伯不僅是畫壇高手,畫中境界也遠非許多當世成名畫家可達。

圖二、臺靜農將自己所畫的本子題名為「文人慧業」。(圖/莊靈提供)
圖二、臺靜農將自己所畫的本子題名為「文人慧業」。(圖/莊靈提供)

筆者手上有一本用洋紙釘成,被臺世伯親題為「文人慧業」的畫本(圖二),裡面全是他的畫作。這本集子一直是父親的珍藏,而且1966年(丙午)父親不但為它包了一層封皮,還在封面上題了「靜者逸興」四字。畫本是1965年父親隨北溝故宮文物剛遷到士林外雙溪時,有一次他和臺伯一塊到麗水精舍探訪三位年輕的畫家朋友喻仲林、孫家勤和胡念祖時,喻仲林送給父親的空白洋紙畫本;父親大概當天就把這本空白的本子留在臺伯處請他隨意寫畫,沒想到隔沒多久,老朋友就已將它畫滿送回(共有三十幅之多),而且琳瑯滿目美不勝收。

圖三、臺靜農寫意戲作〈酒與菊〉。(圖/莊靈提供)
圖三、臺靜農寫意戲作〈酒與菊〉。(圖/莊靈提供)

「文人慧業」冊內有多張畫作都記載著他和父親的一輩子情誼,像第七頁上畫的是用重墨勾繪的大半個酒罈和右下方兩只簡筆淡墨酒杯,旁邊橫躺著一枝盛開的菊花(圖三)。畫面雖側在左邊且看來似不完整,但簡單數筆,無論內涵意趣都韻味無窮;看起來較白石老人似乎更多了一分文人的率真和逸氣。畫幅右上是臺伯自題的四行行草:「慕老下榻歇腳盦,書常三嫂詩扇,益念常三哥;不知何時得晤言也。」下署「靜者」二字並鈐「歇腳盦」印一方。題字當時是民國五十四年,根據臺伯自題「文人慧業」於畫本扉頁上的紀年是乙巳初冬,也就是1965年。當時故宮文物雖已遷到台北,但父親因尚需料理北溝各項善後事宜,和母親還住在北溝的宿舍「洞天山堂」,常需因公往返中北兩地;每次到台北都住在溫州街十八巷六號老朋友的「歇腳盦」;公餘兩人更會同出訪友、到牯嶺街舊書攤尋寶,或者去東門吃餃子,非常愜意自在。至於所題常三哥和常三嫂,則是1920年代父親和臺伯還在北大念書時的至交學長常惠(維鈞)夫婦;常伯是國學門的師友,也是歌謠專家;抗戰前莊、常兩家還是親密的好鄰居,但1949年後常伯一家始終留在北京。

冊內第三頁畫一株斜放著的水仙,長長的葉叢雖全用淡墨勾繪,線條卻流暢有力,洋溢著飽滿生意;微張的葉梢內露出初綻花兒四朵,花瓣雖亦用淡墨勾邊,花心卻用濃墨圈點出盛開樣態與精神。特別水仙根部圓頭,先用中墨賦形,再用深墨點染左上端與葉根接合處,以及用細筆畫出圓頭下方的三小蕞根鬚,並利用之前未乾墨瀋,連同株頭下方三點落下水漬,自然滲暈出立體感和濃淡變化墨趣 ,十分美妙傳神;若無深厚繪畫功力技巧,絕難達成。左上角是臺伯自題款「歇腳漢戲墨」和「乙巳十月」九字,鈐同前的「歇腳盦」印一方。右下方則是父親後來再看此畫時,以近褚、趙融合體行草所題的自作七言絕句一首:「君居城郭我山林,常記當年對榻吟;今日無端見圖畫,暮雲春樹思尤深。」後接題記「丙午二月偶閱此冊戲題 移家雙溪忽焉數月 與靜農仍不能常聚 思之悵悵」下署「六一翁 嚴」鈐王壯為伯為父親所刻「六一翁」印一方。

看時間,臺伯這幅水仙繪於1965年(乙巳),父親題詩則是次年的1966(丙午)。那時筆者雙親已從霧峰北溝遷到士林故宮新館對面山腳下外雙溪畔的一長列二樓租房(即今「至善天下」大樓後方的臨溪舊址);當時故宮宿舍尚未建成,父親還為這處臨時居所起了一個好聽的齋名,叫聽水軒。當年因從外雙溪故宮去台北城南需要換三趟公車,加以故宮開館未久院務繁忙,反而難與老友見面;因此父親才會在這幅水仙旁邊題上這首自作詩遣懷。

圖四、臺靜農畫莊嚴題〈四友圖〉。(圖/莊靈提供)
圖四、臺靜農畫莊嚴題〈四友圖〉。(圖/莊靈提供)

夏生手中另有一幅〈四友圖〉的小畫,是靜農世伯畫的紅梅和松樹,上面還有父親的行草題字「畫者一人 題者一人 共為四友」(圖四);每次展讀這幅畫都讓我們想起臺伯當年「教字」和「贈畫」的趣事。大約在1972年,夏生因喉疾辭去士林中學教職,暫時賦閒在家想學寫字;因她聽父親說習字最好從隸書入門,向上可以承接篆書,向下則可練寫楷書,所以她便從父親碑帖篋中取了一本《禮器碑》開始臨寫。大概是父親看了她的習作之後,有一天便當著夏生面跟老友臺伯說:「靜農,你就教教夏生吧……」雖然當時臺伯客氣地說:「跟妳爸爸學就好了……」夏生在一旁也一味推說不敢;但在下一次兩家人聚會時,臺伯已經幫夏生寫了一張禮器碑的字稿,而且還把自己收藏的《禮器碑》早期版本,換下夏生當時臨用的一般帖子;同時還送她一管臺伯自己用得很順手的日本玉川堂製的長鋒捲心筆,並且囑咐她要用中鋒懸肘練習。於是夏生回來後練了好長一段時間,卻一直不敢拿自己寫的字給臺伯看;臺伯也向來不催夏生交「作業」,反倒是送她和筆者各一幅禮器碑的集字對聯。之後有一回我們隨父親到溫州街臺伯家,夏生才鼓勇帶著她的「作業」給臺伯看;臺伯笑說:「很好很好,沒寫俗了,沒寫俗了……」還在她的一幅「作業」上幫她落了款,以便拿去參加民國六十七年(1978)在歷史博物館的「莊氏一門藝文展」。他除了讓夏生臨寫東漢曲阜孔廟的三大名碑《禮器碑》和《史晨碑》外,並沒要她臨寫《乙瑛碑》,意思是說寫「禮器」和「史晨」,已經含蓋了《乙瑛》的筆意。接著又要她試寫南方《爨寶子碑》的方筆字體,以便真正了解體會北方的圓筆字體。有一次他聽夏生說喜歡禮器碑碑陰的書法,於是再開始讓她臨寫陝西褒城的東漢摩崖石刻《石門頌》,以增進寫隸的厚重和氣魄(筆者按:原刻位在今褒河石門水庫大壩旁的山壁,因將沒於庫水,多年前原石已被文史單位鑿下送入美術館永久典藏) 。關於畫梅花,則是在一次夏生站在背後看他寫字時,臺伯突然有意無意地說:「寫完字,可以用筆毫和硯台中殘留的墨畫畫梅花……至於曹全(碑)嘛,不學也罷……」臺伯曾送給夏生很工筆的梅花畫作,至於這幅〈四友圖〉小畫,則是有一次從美國回台的三嫂馬浩,要夏生陪她去看臺伯並向他討梅花;聽夏生說,那天臺伯伯笑呵呵地拿出一疊他的畫稿,說是本來要丟給一位專門到府收廢棄物的老先生的;但當他看到老先生竟在那裡挑來揀去時,臺伯自己便也跟著選了一些回來。這張〈四友圖〉,就是那回夏生陪三嫂去臺府即將辭出時,臺伯交給她的幾張畫稿之一,並且一面對她說:「拿回去叫妳爸爸題字……」同時還交給她一方「澹臺靜農」的印章,意思要她自己回去蓋。這幅〈四友圖〉上的題字和印章,就是回來後夏生再請父親補題和補鈐的,否則世上恐怕早就看不到這張畫了!

算算時間,以上談的都已是四十多年前的舊事;如今重新提起,彷彿一切又回到眼前,彷彿世伯還在台北溫州街十八巷六號的台大教授日式宿舍「歇腳盦」小書齋裡,怡然地左手握著菸斗,右手正提筆用餘墨為我們畫一張小幅墨梅。

●「我們敬愛的臺靜農老師」於池上榖倉藝術館(台東縣池上鄉中西三路6號)展至9月15日。

故宮 梅花 石門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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