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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1990年代 5】凌性傑/風繼續吹

1994年,凌性傑參加首屆學測。(圖/凌性傑提供)
1994年,凌性傑參加首屆學測。(圖/凌性傑提供)

一九九四年二月二十三、二十四兩天,我在高雄,天氣晴。南台灣冬日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我騎著摩托車從家中出發,到考場參加首屆學測。學測的全名是大學學科能力測驗,用來檢測高中生的基本學科能力,算是一種檢定考試。這項考試成績可用於推薦甄選入學,考試科目為國文、英文、數學、社會、自然五科,每科十級分,總級分為五十。其後幾經變革,遊戲規則變得越來越複雜,不再是原來面目了。

首屆學測規模甚小,推薦甄選入學方案第一次施行,考生只能選填一個校系。如今想想,唯一選擇的那個志願,的確就是真愛了。

命運之事,總是難以前知。每個決定性的瞬間,每次抉擇都形成一條單向的路途,無法倒退也無法還原。我那杳不可測的未來,就這麼被時代的風猛烈吹拂,甚至不知道風是在哪個方向吹。說來弔詭,如果不是因為高一貪玩留級一年,我也沒有機會參加首屆學測。報名推薦甄選,我選填了離家最遠的國立大學中文系,沒有一絲猶豫──離家遠,為的是早早成為獨立且自由的大人。國立大學學費較低,可以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讀中文系,則是長久以來的執念,出於一份沒有來由的喜歡。那時候的我,似乎不太有現實感,往往只問熱愛,不問出路。值得慶幸的是,那一點初心慢慢茁長,慢慢發展為生命模組,並且帶來了穩定不移的信靠。

近年來常在畢業冊上看到「初心不忘」、「不負初衷」這樣的題辭,然而落實在生活當中,以初心來提醒自己或他人,都不是簡單的事。《華嚴經》提到:「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接在後頭的語句是:「初心易得,始終難守。」就我的理解,喜歡一件事很容易,把一件喜歡的事情從頭進行到底確實有難度。忘失初心的人常活在自我質疑之中,被遺憾、懊悔這類情緒纏縛著,深深焦慮著自己究竟成就了什麼,一切是否值得?

只不過,值得不值得的論斷,往往是後見之明,不值得大概意味著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無法扭轉既定事實。回過頭想想,做了許多不值得的事,也許比較可以理解所謂人生吧。

我和詩人S相識於一九九三年夏天的高師大文藝營,他推薦甄試和我報考同一所中文系,於是約好一起從高雄北上,參加第二階段的指定考試。對遠道的考生來說,交通與住宿費用頗為可觀,或許印證了多元入學的另一種「多元」。為了考取理想校系,教育投資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三月二十六日的指定項目考試,考的是學科筆試跟口試。S與我提前一天抵達台北,投宿在S親戚代為預訂的平價旅館裡。那時我很嚮往溫瑞安詩裡寫到的情境:「我是那上京應考而不讀書的書生╱來洛陽是為求看你的倒影」,等到自己要應考了,還真不敢不讀書。

台北城陰雨綿綿,我們不知道這場考試會有怎樣的結局,只能勉力以赴。晚上在旅館裡溫書猜題,一邊看著公共電視的作家身影,算是補充現代文學的基本知識。沒有手機與網路的年代,為了省錢,我沒有使用旅館的電話,跑到街上打公共電話,跟家裡報平安,也跟當時最心愛的人說晚安。

1994年雄中畢業紀念冊。(圖/凌性傑提供)
1994年雄中畢業紀念冊。(圖/凌性傑提供)

隔天一早,肥胖的我與清瘦的S匆匆趕往考場,在偌大的校園裡走到差點迷路。還好去得早,找到考場後還有充分的時間調整氣息。應考的空檔,我問S,考上大學之後最想做什麼?S說考上了做什麼都好。至於我的規畫,不外乎好好吃飯、睡覺、游泳、看電影、學開車……還想每天請公假去編畢業紀念冊。我們都曾在高中課業上弄得灰頭土臉,因為(文科以外的)學業成績感到挫敗,幸虧還有文字創作支撐著自尊與自信。不免天真地想著,如果非要考試,寧願只考跟文學有關的考試。

離開考場,心情是愉快的,彷彿這世界再也沒有什麼事可以為難自己。春風吹動,煙嵐飄移,杜鵑花在微雨中放肆地開著。我以為很快就能清除跟考試有關的種種記憶,殊不知考題裡跟〈楓橋夜泊〉的相關論述至今仍然占據腦容量,似乎無從抹去痕跡。這是第一次有趕考的感覺,被緊湊的時程催逼著,寫申論題寫到右手中指破皮長繭。日後考碩士班、博士班都比這回從容太多了,考前即已安排好附加的娛樂行程或是餐飲聚會。

1995年,凌性傑(中坐者)擔任保送營輔導員。(圖/凌性傑提供)
1995年,凌性傑(中坐者)擔任保送營輔導員。(圖/凌性傑提供)

推薦甄試指定考科結束後,S與我搭計程車趕往台灣師大教師研習中心報到,參加國文資優甄試研習營(簡稱保送營)。這真正是三月的春闈了。國文資優保送制度總共有三道關卡:高中國文成績優異(印象中是校排名前百分之二)或全國競賽前三名是第一道門檻,第二關則是性向、智力測驗,第三關是保送營的各項紙筆測驗加面試,最後按照保送營總成績分發至十九所大學中文系就讀。教育部國文資優保送營時間是三月二十六至三十一日,為期六天,由台灣師大承辦。營隊裡考生的餐食、住,全由政府負擔,採集中住宿管理。因為有同樣的願望,加上朝夕相處的關係,很多人在營隊裡交到了一輩子的朋友。

保送營紙筆測驗有五科:命題作文、自由創作、閱讀測驗、心得寫作、語文知識,每科各一百分。面談分為四組,考生分批輪流進去各組考場進行問答,考了整整一天,合計也是一百分。口試時,我被問到白居易江州時期的〈與元微之書〉,信中寫著自己安泰、思念友人,他在江州真的快樂嗎?我說不是的,〈琵琶行〉裡的感傷抑鬱或許才是他日常生活中最常出現的情緒。〈與元微之書〉給友人報平安,總是要說一些好消息,免得讓朋友擔心。有一位朋友被問到,如果生命剩下最後一天,你想做什麼?我猜,應該很多人想立刻放棄考試吧,生命的最後一天還在考試,可能太過悲壯,也太過悲情。

在營隊裡,我無比眷戀每天晚上九點的消夜時間。水果盒、一之軒的麵包、永康街高記的點心,是最實際的能量補給。這段抽離日常現實的時光,某些夥伴因為想家或壓力過大哭了出來,但吃了美味的東西,好像可以繼續承受些什麼了。保送營宛如一座縮小的大觀園,園子裡的人恣意揮霍青春,徹夜清談高論不覺疲累,翌日尚能振筆疾書,伸手探向一張張升學的入場券。營隊中一百三十多個學員,都像是從《紅樓夢》裡走出來的人物,把文學語言當日常語言來使用。在各自的高中校園裡,我們可能沒有機會找到這麼多同類,是保送營提供了物以類聚的機會,滿足了聲氣相求的願望。

當時未曾察覺,一個國家要夠有錢,才有餘裕發展人文學科,砸錢辦這種看似毫無實效的營隊。我很慶幸躬逢那樣的時代,二十世紀最後的十年,最讓人目眩神迷的華麗。這套資優保送制度始於一九九一年,可惜在二○○一年宣告結束。二○○○年擔任教職以來,時間的風繼續吹著,吹得我有些暈茫了。

網路世界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戰校系、戰地方,中文系學生最常被問的題目是,讀這個出來可以做什麼?興趣可以當飯吃嗎?若是重新回到那個時間點上,我的回答不會改變,讀這個只是因為喜歡,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充分開展自己的心智才是真正的自由。在我們的島上,混口飯吃不是難事,難的是吃到自己喜歡的那口飯。關於興趣與謀生,當時是這麼想的,現在也還這麼想。

保送考試、推薦甄試很快發布成績。我放棄了推薦甄選錄取的中文系,選擇保送台灣師大國文系。S保送東吳中文系,在大學畢業那年出版了長篇小說。我們應該是一九九四年最快樂的高三學生了,提早解除考試壓力,用許許多多自找的事填滿了生活。從四月開始,去補習班打工,報名駕訓班,成為畢業紀念冊主編,獲得全國學生文學獎……這些事帶來了成就感,堆疊出一個比較完整的我。文組男生的成就焦慮,因此稍稍獲得紓解。

我的升學考試在春天告一段落,同年四月十日,教育改革團體號召大遊行,主要訴求有四項:落實小班小校、廣設高中大學、推動教育現代化、制定教育基本法。四一○大遊行勢頭強勁,一時風雲開闔,並且主導往後台灣教育路線。時隔二十多年,廣設高中、大學的目標實現了,但如今供需顯然已經失衡。少子化時代來臨,高中、大學面臨減班或停招的危機。曾為學測首屆考生,這當下正陪伴著高三學生應考,在給出任何生涯建議的時候我備覺惶恐。兩相參照之下,我感到有些疑惑:現在的高中生、大學生是不是比較快樂?生涯選擇變多了嗎?是不是更有機會自主學習?現在的學生幸福感比從前更強了嗎?

某些時刻,我對當下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不耐煩。跟學生一起閱讀升學簡章,那些複雜的篩選倍率、算計生涯的公式,眼前突然就有一陣黑風颳起,深深感到沮喪。在這樣的現場二十年,我看見,制度是如何規訓人性的,而我始終都置身在不斷變異的規訓裡,從沒離開過。規訓有時會化身為另一個美麗的角色,他的名字可能叫作改革,可能叫作進步,也可能叫作願景。

高三看了電影《霸王別姬》,裡頭的經典台詞對我產生巨大的撞擊。「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要想人前顯貴,必得人後受罪。」這些話,講的是梨園子弟的生涯,用在考生身上同樣合適。只要功成名就的想像仍在,壓力就不會消失。許多時候他人是自我的地獄,但也有不少時候自我才是自我的地獄。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發放畢業紀念冊。擔任畢業冊總編輯,我可以決定全校的共同頁與主題概念,還有用不完的公假。將畢業冊取名為貯夢錄,主視覺有兩個元素:一個大酒甕與敦煌的飛天,酒甕代表貯存以及醞釀,飛天代表自由遨翔。實際的美工作業,請來下一屆學弟幫忙操作,以華麗為基調,我堅持字體一定要燙金。畢業典禮上,我得到德育、智育、群育三枚獎章,散場後吆喝一群人去西子灣聚餐、踏浪、吹海風。那日海闊風高,我們的心飛得好遠好遠。

升學制度下,我曾經受過傷,但心中從未有過恨意,將傷疤看成是勳章或許比較舒坦。當一個現代人,不被體制傷害,是何其艱難的事。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個十年,我都在學校中度過,依序完成高中、大學、碩士學業。升學制度裡,大部分的人都深怕自己一事無成,或是對自己的一事無成感到焦慮。做我能做的,跟做我想做的,人總是在這兩者之間擺盪掙扎,偶爾懷疑自己。卡繆說:「每一項成就都像是一次奴役,迫使我們通往更高的成就。」這句話有時候像是勉勵,有時候我卻覺得像是詛咒。

順帶一提,一九九四年四月到年底,我調控飲食加運動,總共減重二十公斤,算是一項人生重大成就。事後回想,如果讀書也有這樣的毅力,我當初大概不會被留級。時隔一年之後,我用瘦瘦的樣子成為保送營的輔導學長,而春雨依舊,風繼續吹。

升學 學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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