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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1990年代 4】陳大為/風火輪

1990年,陳大為攝於台大男一舍學長的座位。(圖/陳大為提供)
1990年,陳大為攝於台大男一舍學長的座位。(圖/陳大為提供)

少年哪吒少不了風火輪,青年哪吒也少不了風火輪。兩輪的飛行半徑是故事的半徑,亦是緣分的半徑。打從一九九○年開始,我和風火輪密集往返台大和師大,一來是為了旁聽師大國文系的幾門思想課,順便吃消夜;二來是為了約會,也順便吃消夜……

這社區隱蔽在拉爾哈特工業區的邊上,雜亂無章的小工廠團團圍著,在沒有衛星導航的年代是找不到它的,很多年後我才透過估狗地圖回到從小長大的外婆家,重逢迷宮裡的歲月。這裡離怡保市中心還真有點遠,出入得開車,外婆每次要出門買菜或買消夜,都用福建話問我:要不要出去「食風」。哪個孩子不愛食風呢?

終年皆夏的怡保,很熱,白天走在路上跟走在燒紅的鍋面沒什麼兩樣,除非來一場午後雷陣雨,否則休想感受到涼風吹拂,只要有人出門,我一定設法跟上去。七十年代初期的車子沒冷氣,開了前座的小三角車窗,風竄進來,把我的頭髮按照它的風格重梳一遍,我喜歡風被鼻梁破開,分流到臉頰兩側的感覺,一旦張嘴說話,便成了狹義的食風。

後來我發現腳踏車比汽車帶來更多的樂趣。外婆家沒有機車或腳踏車,我的初體驗來自雜貨店老闆自行改裝的三輪車,他的小兒子跟我熟,有時送完貨拐過來載我,在傍晚時分奔馳在社區的聯外道路上,迎面而來的晚風特別有力,好像要把我整個人打包起來帶走。當時我學過的單字有限,能想到的是「飛」,迎風而起的飛。我喜歡飛,喜歡速度,更喜歡操控速度。齒輪和腳力一起創造出來的人造風速,讓赤道的風變得格外舒適,它也樂意幫我打包好記憶最富有動感的片段。

透過腳踏車,我定義了自己的食風。

幾年後我們一家小五口搬到更遠的新社區,這下子沒三輪車可騎了,一出門,兩條腿便交給不同軸距的四輪車子,機械完全統治了生活。即使在學校,也難看到同學騎腳踏車,我們這所中學地處僻壤,跟蘭若寺有得比,據說也有咱們土產的倩女,可惜成不了氣候,原因出在頭頂上那顆過熱的太陽,讓方圓十里的柏油路每天融化一次的午後烈陽,絕跡了所有敢死的騎士和瘋子,根本無一騎可以活存。六年下來,早已忘光當年食風的快感,「腳踏車」三字被日常生活的詞庫辭退,入土為安,連作文的稿紙都不太會召喚它。

一九八八年九月,這三個字才活了過來。

我和兩位同學一起來到台灣,計程車沿著不知名的路線穿越台北市,經過長滿腳踏車的台大校門,最後送我們到景美的怡保同學會。隔天,一位不知名的農經系學長帶我去報到。台大沒有想像中的雄偉,也少了劍橋大學的古典建築和詩意,甚至比不上怡保的Saint Michael中學。這還不打緊,無比髒亂的男一舍毫不留情的毀掉台大想像,簡直貧民窟,再前進一步即是煉獄。當晚,我的直屬學長使出致命一擊。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廢才,天生看鹹片的料,自稱地下福利社之王,開口必「丟」。「丟」是他說話的上引號,「撚」是關鍵詞,缺一不可。他的教誨有二,一是兼差浪費時間,寧可窩在寢室裡當家具,或成為地下福利社的鹹魚;其次,我需要一台看起來沒人想偷的腳踏車。我無法認真看待他的建議,他毀了我的台大印象也毀了中文人的氣質(要是我有一條混天綾,立馬絞了他),絕不容他毀了我的食風大夢。

翌日中午,我跟兩位比較像是來讀書的港籍室友,到一條專賣腳踏車的不知名街道,挑了三台全新的坐騎。誰甘心買二手貨來給自己難看呢?況且,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台。我們直接騎回來,穿過不知名大街和小巷,冒著生命危險騎回來。那可是我第一次騎兩輪的腳踏車,緊張是肯定的,平衡感欠佳是肯定的,既危險又刺激是非常肯定的。那一晚睡得特別甜,微微有些累癱,就像剛剛取得風火輪的少年哪吒,不斷回味白天不要命的飛翔。

我挑了一台高速競賽用的公路自行車,有炫目的火焰彩繪,是我期盼多年的風火輪,只要碰上人車稀少的時刻,椰林大道立即變身為衝刺與滑翔之賽道,想像一級方程式的「燈滅起跑」,連人帶車一頭鑽入風的深處。曾經有那麼一剎那,我想起了昔日在拉爾哈特狂飆的三輪車,想起外婆用福建話講的食風。

速度是很奇妙的東西,說它是刻度,不如說是容器。

放慢的時候,「食風之眼」裝下較多的風景和景物中的細節,譬如鳳城燒臘有沒有坐滿,唐山書店門口的活動海報更新了幾張;再慢,還能捕捉到靠窗的食客有幾人點了牛肉炒河,看清海報上的主題和講者;若要確認史上最精美的《曼陀羅詩刊》是否已在金石堂新書上架,就不得不停下來,往新書堆裡搜查。速度極快的時候,遠處的人物融入街景成為配件,近處的人物自動簡化為沒有意義的行人,不論是看起來書包比人還沉的同學、用心打扮的妙齡女子、西裝筆挺的退休教授、大汗淋漓的慢跑青年,他們只是一個一個又一個的影像,僅有移動或靜止的區別。

趕去上課的清晨,全世界都成了路人甲乙丙丁,前面的景物永遠是定焦的,光圈以外的一律漠視,一心一意向前衝鋒。從一九八八到一九九二年夏天,我的清晨衝鋒路線幾乎是固定的,從長興街的男一舍出發,橫跨基隆路,轉進(當時尚可通車的)舟山路,再躍過一道(供行人出入的)鐵柵之門檻,貼著一棟(可能是獸醫系館)大樓邊上的小道,一路超車,幾番蛇行,火速抵達普通教室,把微微喘氣的風火輪停好,上鎖,登樓。再不然,便沿著舟山路直行一大段,拐入小小福,挺進一條人潮洶湧的走廊,在極慢的速度中保持腳不落地的平衡,徐徐滑過行政大樓和農業大樓,社團攤子和便當推車。短短三十米行廊,宛如拉力車的賽道,有同學會突然自轉角殺出,或步行到一半煞住,甚至回頭;有腳踏車說停就停,冒著被追撞的危險跟熟悉的臉孔打一個可有可無的招呼。踏上風火輪,得專注。有時呢,難免會被某個非常獨特的東西吸引而減速,情不自禁的多看兩眼,美好的事物不容錯過。幾年下來,行經千百次的三十米行廊,影像重重疊疊的,慢慢疊成時間的畫廊,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事件,大量的日常把時間煨久了,日益濃稠,我估計等將來跟老同學敘舊時,可隨手檢索出一些令自己意外的事物。

說到事物,當年沒察覺到的是,腳踏車悄悄決定了我感受世界和觀察世界的方式,我是被牽制的後齒輪,風火輪把我的生活和思緒框限在它的存在形式上面。物質世界對我而言是很小很小的,我不關心汽車的牌子或機車的款式,只關心鹹魚學長為何學不會騎車,只關心大烏龜學長為何獨鍾黑色的傳統款式,以及女同學騎車時的美麗與狼狽。有一陣子我特別關注系上有哪些老師開車、騎腳踏車,或步行來上課,起因在夏長樸老師。夏老師儒雅敦厚,但體格高大,路走得挺,教官全不是他的對手,每次上他的四書課總會自動聯想到孔子,同樣高大的兩個身影並肩在前。有一回我在文學院附近食風驅暑,遠遠看到夏老師不疾不徐的騎車而來,他走在路上已經夠高大,騎上車更加高大,更像孔子,像孔子在巡視禮樂崩壞的人間,夏老師在巡視矮他半個身子的文學院。別問我夏老師究竟騎哪一款腳踏車,那無關要緊,他已凌駕在一切輪軸之上,宛如一座令風火輪黯然失色的玲瓏寶塔,牢牢統治了我的台大印象。

1991年,陳大為(左)、鍾怡雯合影於烏來山區。(圖/陳大為提供)
1991年,陳大為(左)、鍾怡雯合影於烏來山區。(圖/陳大為提供)

少年哪吒少不了風火輪,青年哪吒也少不了風火輪。

兩輪的飛行半徑是故事的半徑,亦是緣分的半徑。

打從一九九○年開始,我和風火輪密集往返台大和師大,一來是為了旁聽師大國文系的幾門思想課,順便吃消夜;二來是為了約會,也順便吃消夜。我把輪子鎖好在女一宿的後門,走過一小段的空地,抵達那根長長繩子的下方,拉兩下,高處的鈴子一響,把約會對象或隨便一位室友從窗內拉出半個身子,一道五味雜陳的聲音從五樓往下扔:找誰?(當時六人共居一間無空調之斗室,誰找誰仍是未知數;誰想被找,誰沒人找,誰整天被找,誰總是淪為傳聲筒,還真說不準。拉繩找人,很便利,卻也折磨)。探出半個身子的,披長髮,紮馬尾,或甩一條長長辮子的都有可能是她。我能從背光模式,精確完成人物判斷,把名號用不同甜度的語調,往上扔。她沒有腳踏車,我們用走的,經常從師大女一舍走到台大男一舍,再走回來。很多年後我才精算出這段行程整整六公里,咱們沿途吃掉很多水果和點心,在回程上消化掉肚子裡的一切。有時想走到更遠的地方,就怕腳痠。後來我長水痘,出不了門,她室友騎著平衡感欠佳的腳踏車載著她,拎來兩大袋柳丁。當下尚未飆淚,先嫌棄起不實用的風火輪,載不了人。

老天爺竊聽到我的想法,派人把它給偷了。

鹹魚學長說:這麼搶眼的腳踏車連我也想偷,雖然不會騎。大烏龜學長建議:你該買一台低調的,二手的安全。我想了想,決定買一台全新的登山自行車,加倍粗獷的車體,三倍寬厚的輪胎,產生優異的行動力和抓地力,我的行車路徑選擇更多了,連階梯都不放在眼裡,橫衝直撞,從無閃失。學長們無言了,說交給老天。我說老天耳背聽不見。

新的風火輪有新的騎法,我喜歡在入夜的校園內慢騎,去找男十一舍的同學,吃火鍋打麻將,回程慢慢繞過一大段幽靜的校園,聽輪子的軸承在滑行時發出悅耳的滴滴聲,很美妙,尤其生人勿近的醉月湖畔,格外清晰的回音,形同聲納在偵測周遭飄移的靈體,帶著一種渴望又不敢真有所獲的心情。有學長說,此地半夜莫騎車,騎騎下,會出現另一道被複製的聲音,緊緊伴隨夜歸者的孤獨,甩也甩不掉。這一派胡言,點綴了歲月。

往後兩年,我又換了兩台新的,舊的一台賣給外系學長,另一台賣給同班的大馬僑生年年。年年把風火輪三號從我的男舍帶進她的女舍,讓它開開眼。每逢寒暑假,師大宿舍將留宿僑生集中管理,她就去投靠年年,住了兩三個寒暑假,借了風火輪三號到處跑,我這才有機會領教她騎腳踏車的方式。她守法,只看紅綠燈和斑馬線,不管後方來車,說什麼車子應當禮讓她,或者沒理由看不見她。有時我感覺她根本目空一切的危險。我緊緊尾隨在後幫忙擋車,看她背部插著準備大開殺戒的羽球拍,人拍合一,破風而行,從台大女一舍火速飛奔到師大分部體育館,任憑疾風把馬尾拉直,鬆開,撥亂,再拉直。這種心中有(腳踏)車,目中無(汽機)車的騎乘軌跡,讓我緊張到極點。每每抵達師大,我已汗流浹背。

羅斯福路上翻飛的馬尾,似乎在預告將來會把二三百匹馬力搾乾的狠勁,風火輪三號在我的錯覺裡留下壯麗的殘影。那條馬尾能夠毫髮無傷的撐過那幾個寒暑假,根本是奇蹟。

後來風火輪跟我說:她才是真哪吒。它終於找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瘋狂主子,儘管是暫時的。

一九九二年夏天,我目送風火輪四號的離去。

那是我的最愛,親自噴上金屬光澤的古銅色,換上舒適的坐墊,換上強大的零件,從上一個夏天衝刺到下一個夏天。我想,我應該不會再度擁有那段在椰林大道奔馳的時光,逆風時,被完完整整的打包起來的感覺真好,像剛剛學會飛翔的哪吒。

腳踏車 台大 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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