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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光斗/我與父親的祕密

我與父親的祕密。(圖/Ciao)
我與父親的祕密。(圖/Ciao)

父親們一身背負的巨大創傷,經常在暮年時,橫亙為親子間無法穿透的水泥石塊;直到幕落了,那些石塊,如同不曾揭露的祕密,都跟著父親的軀體,付諸一炬,粉碎成末,卻是再也還原不來,再也還原不來……

自小,家裡的兩個大人,像是電磁的兩極,一頭尖尖的,是母親,凡事愛出頭,愛說愛唱愛熱鬧。另一頭,凹進去的,就是父親,內斂寡言,少有喜怒,長時退縮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唯有酒後,父親眼裡掙扎出許多紅色的血絲,讓他那不算小的眼睛,浮現出許多如蛛網般糾纏難懂的故事。故事?父親從來不說,我家說故事的都是母親。

或許以為我們小,聽不懂,母親有時當著父親的面,說一些有如隔山打虎,挺玄,挺難,屬於大人的故事。她的神色帶有幾許曖昧,我就算懵懂,也知道,那是父親與母親之間的祕密。有一回,印象很深,想忘都難。母親操著她擅長的揶揄口吻,是挖苦也是取笑:「有人都已經快十歲了,回到家,見到四下無人,還會鑽進他媽的衣襟裡,猛唆幾口……」我立刻抬頭看父親,我知道,母親說的不是我。父親依然不吭聲,拿起桌上的白瓷缸,到廚房去續上熱水,雖然裡面的茶水還有一大半沒喝。母親看到父親離座,大概覺著無趣了,一揮手,要我們該洗澡的去洗澡,該做功課的去做功課。

一位懂得命理、面相與姓名學的師姊,有次喝咖啡,鐵口直斷道;「你這張,拆開來,左邊是弓,右邊是長……你注定跟你父親的緣淺,跟你媽媽的緣深……」她後來說了些什麼,我全忘了,只有這一句,盤據在我的腦門,再也卸不下來。

沒錯,我與父親的緣分是淺些,僅是我與父親談話的次數,數十年下來,直到他走,也不到十次。或許是因為次數少,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最後那次,照例是一個周五的周末,我與妻回台中,陪他吃晚飯;父親生平唯一的嗜好就是吃點他愛的,談不上名貴,頂多是生魚片、鍋貼、麵條之類。那晚,父親圈選了粵式飲茶,豬肉炒牛河、蝦餃、皮蛋瘦肉粥。吃完,回到家,母親與大妹已經先上樓,父親擺了擺手,也要坐下來的妻先上樓,妻很識相,立馬站起,還故意跟父親說,父親有祕密要跟兒子說喔。

其實,就在那晚,回家的路上,我跟父親中途下車,他說要理髮。誰知道,父親居然瀟灑地要理髮師把他的頭髮全剃光。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父親光頭的模樣。

父親與我面對面,坐在客廳裡。他一開口,就直接了當的說,到了那一天,隨便我處置。我一腦子的問號,沒搞懂;他又說,譬如你們那個法鼓山啊!不是可以灑在上面嗎?剎那,我懂了,他是要交代他的後事。於是,我笑了,不但沒有閃避此一敏感的話題,反而非常歡喜,原來一生木訥的父親,一直在觀察,在聆聽,在學習;他甚至也知道,聖嚴師父的骨灰,也是如此處置的。

我簡單將聖嚴師父推廣的環保概念——「植存」,又跟父親說明了一次,父親等我說完,又補上一句,如果送去台北太麻煩,台中的「寶覺寺」也可以。

如此這般,我們父子的對話非常簡短,完全不拖帶一點泥水。說完,他就上床睡覺了。

那晚,也是父親晚年的一個重要的分水嶺。沒過幾個禮拜,他半夜起床解溲,摔了一跤,從此急轉直下,小腦也急遽萎縮。兩年不到,他就往生了,沒有帶給子女任何麻煩。

父親一生不願給他人帶來任何麻煩,包括對他唯一的兒子──我。他也慣於言簡意賅,就算是滿腹的話想說,也只是三言兩語,剩下的,全都嚥回肚裡。

我生平第一次正式離家,去台北念書;臨出門時,他只是叮嚀我,忍字頭上一把刀,人在外頭,不比在家,遇事一定要學著忍。我後來經常回味父親此一難得的交代,他是因為懂得兒子衝動易感的個性?還是投射在自己顛沛多變的人生?

我初次遠行,遠走日本。臨走前,他向我愴然道歉,我有點手足無措;他說,他沒有錢沒有人(人脈)給我,只能看著我一人顛仆匍匐;我的眼淚浮起,只能勉強回他,把我養到這麼大,已經夠了,剩下的,我自己負責。

我在東京時,有回母親又與父親嘔氣,取消原定來東京看我的計畫;沒想到父親難得的沒有讓步,居然堅持一人成行。我們幾個子女都同意,父親這一世最為重要的任務,就是擔任母親的守護神;母親比父親小十一歲,當年嫁給父親時,不過十六足歲不到。戰爭隨時要波及南京的前夕,外婆交代父親,母親還小,要父親善待母親。於是,我們親眼目睹,父親一生如一頭認命認分的老牛,拖著我們這個家,不曾有過任何怨言不說,母親的好強與任性,父親照單全收,只是往往吃力不討好,經常討不到母親的歡心。

那一回,父親獨個來到東京,我既要上課,還要跑新聞寫稿,只有晚上陪他去吃點他最愛的鮭魚生魚片。有一晚,我匆匆趕回家,才一開門,發現愛抽菸的父親,自香菸販賣機,搜羅回來各式各樣的香菸,平鋪在餐桌上。他開心極了,直跟我說,真好玩,沒想到日本的香菸有這麼多的種類與品牌。那晚,我們父子難得對飲,還是不愛說話的他,一杯啤酒下肚,臉色立馬紫紅,我,自然與他一個模樣。父親還是開口問我,日本待得下去嗎?萬一不好待,就回去,書沒念完也沒有關係,不要給自己太大的負擔……我回他,沒問題,工作穩定,報社幫我調薪了;學校也還行,畢業後,再讀個碩士什麼的.他點了點頭,當晚不再有話。

那一回,我偷偷多塞了些美金給父親。可是,父親真的沒用,只要母親給他一點好臉色,父親會把藏著的私房錢,一股腦的全向母親繳械。

我們有時候會替父親伸張正義,埋怨母親太過欺負父親,當著我們的面,父親一聲「啊呀!」就忽略過去;母親會記仇,甚至惱羞成怒。幾次後,大姊說,我們做子女的就別管上一代的事了,反正都是父親上輩子欠母親的,這輩子注定要還。

父親終有難以忍受母親的時候。到了晚年,他反倒想開了,只要母親為難他,他手提袋一提,就來個離家出走,跑到台北投靠兒子與媳婦。我們都對父親豎起拇指,讚揚他終於拿出男子氣概,勇於「抗暴」了。父親一來台北就如魚得水,每天一早就去美麗華喝咖啡,然後乘坐222公車,到西門町的紅包場聽老歌。我經常偷偷塞錢給他,他口裡說還有,還是歡喜收下。我知道,紅包場是要打賞的,每回都要換上一大疊紅通通的百元大鈔。有時候,女歌手會打電話去台中,向父親請安,招來母親狂暴的妒意;後來,我們一群子女帶著母親也去紅包場見習,讓她知道紅包場的文化,她才不再阻止父親前往;但是時不時的還是會諷刺父親的浪漫與呆傻。

母親經常會抱怨,翻舊帳,倒出父親年輕時的風流債。我們會替父親緩頰,說是全為婚前的荒唐事,婚後,父親對母親一直都是一往情深;母親只是氣由鼻孔出,憤憤的丟下一句:「你們以為你們的老子是好人啊?」就扭頭而去。我與父親的對話已然極少,更遑論是牽涉到性的話題。他獨自來東京那一次,我多想帶他去新宿,讓他開個眼界,看看日本人的「猜拳秀」(日本的色情行業,觀眾在台下觀看台上的脫衣秀,完了,還可以相互猜拳,勝者可以上台,當場接受女性的「服務」)。最終,我還是沒有勇氣開口,當然也未能造就出我與父親唯一一次,跨越父子關係,屬於兩個男人之間的祕密。

有一回,溽暑,父親又來台北「投奔自由」了。父親很有本事,晚上不吹冷氣,只要電風扇對著吹就行。我們勸過他幾次,說是對身體不好,但是父親依然我行我素。適巧,我不在台灣,有一天,老婆在一通電話中輕描淡寫地跟我說,父親小中風,上午起床無法穿衣服,已經送他去榮總檢查。幸好無甚大礙,沒有住院。

第二次,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我剛好又在大陸出差。等到我趕回來,父親在醫院裡,情況還算穩定,醫生說,還是要小心點才好。我在醫院陪了他兩天。出院的當天上午,父親很高興,但想先洗澡;生平第一次,我算是伺候過父親,就這一次。

浴室中,褪完身上的衣服,父親坐在小板凳上,我拿起蓮蓬頭,先為父親洗頭。我本來以為父親的頭髮還算不少,但就在那一刻,我才發現父親的頭髮所存不多,就連頭皮都很明顯的外露了。然後,父親的背後、手臂、大腿,浮現有許多血紅的痣,血,就包在幾近透明的皮層裡,非常醒目。原來,我也已在我的胸前,手臂內彎處,發現有同樣的,鮮紅的,一粒粒的痣;原來,這就是DNA,原來,這就是老化的一個標記,是我這一生與父親無法切割的印記。

我將沐浴乳搓在父親的身體上;幸虧,父親是背對著我,他沒有發現,他初老的兒子,在他背後硬是憋著,只讓眼淚在眼裡盤旋著。

我一直非常後悔,為何不曾央求父親說故事,說他在抗日戰爭中,開著大卡車,奔馳在滇緬公路,運輸物資到大後方的驚險歷程?為何沒有倒杯酒給他,聽他訴說國共內戰,捨下剛生下大姊的母親,跟著部隊,不斷撤退的不安與艱辛……?還有,他獲知奶奶在大陸過世的當晚,酒駕送友人去台中搭火車,釀成一死一傷的大禍,嗆然入獄,鋃鐺三年,那又是番什麼樣的煎熬?

我知道,許多與我同齡的人,與穿越過離亂驚駭殘破時代的父親相處時,經常都是冷硬沉默的相對為多,濡沫與共的溫馨記憶闕如。父親們一身背負的巨大創傷,經常在暮年時,橫亙為親子間無法穿透的水泥石塊;直到幕落了,那些石塊,如同不曾揭露的祕密,都跟著父親的軀體,付諸一炬,粉碎成末,卻是再也還原不來,再也還原不來。

紅包場 日本 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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