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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1990年代2】鍾怡雯/芳華與水月

鍾怡雯大四,攝於畢業旅行。圖/鍾怡雯提供
鍾怡雯大四,攝於畢業旅行。圖/鍾怡雯提供

在校園中行走,冬來豔紫荊依舊風華滿樹,盛夏迎來似火的鳳凰花。花開花落,年年如此。華年不動聲色走遠,如今回看當初的選擇,並不後悔。有人說,如果當初我沒有來元智……

人生只有一次,沒有那麼多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呢?……

寒假結束,學生返台前寫信來,說這次準備的「福袋」,我肯定很喜歡,敬請期待。

當然期待。就像小時候期待大人出外埠,帶「等路」回家。客家話的說法很形象,等著盼著路那頭出現歸人,帶著解饞之物返家。小時候家裡正餐從不短少,卻沒什麼零嘴。「等路」往往是解饞的點心和糕餅。現在沒小時候那麼饞嘴了,卻仍然期盼「福袋」。

每次都有驚喜。拉茶、咖啡烏、蘇打餅、叻沙泡麵、印度人的小零嘴、參巴醬等等,花樣很多,碧華很會帶這些五花八門的小東西。她覺得我很少回家不可思議。缺少家鄉味的人生,怎麼過得下去?

升大三的暑假,鍾怡雯遊木柵動物園。圖/鍾怡雯提供
升大三的暑假,鍾怡雯遊木柵動物園。圖/鍾怡雯提供
每次打開福袋,禁不住要大驚小怪。拉茶、蘇打餅什麼時候有小份的獨立包?從前都是一大罐一整桶買的,可見小家庭多,人口生產力下降了。叻沙泡麵?極辣。簡直舌頭冒煙,吃完汗水沿頭皮淌下,卻不是舊時味。很久很久以前,馬來西亞泡麵就只有Maggie麵。家裡向來不太買速食麵,母親總是說,都是味精,吃了頭髮會掉光。但是廣告詞「Maggie麵,快熟,好吃」(廣東版)卻永生難忘。聽說馬來版廣告沿用至今,cepat dimasak, sedap dimakan,節奏和用詞都沒變。

還有袋裝咖啡烏。這些小小的驚喜搖晃心神。果然不是從前的馬來西亞了啊。

有一次碧華拎了一瓶辣椒醬回來。千里迢迢帶回這個?真是久違了。長頸圓瓶的甜辣醬,是炸雞和煎蛋的絕配。我們一律叫它Maggie辣椒醬,Maggie牌太有名,那種辣中帶甜的口味,是我們做小孩子時的最愛,不是它出廠的也這麼叫。看我哎呀大叫,碧華可得意了。就說嘛,你一定喜歡。我媽嫌我帶這個給老師失禮,我說她不懂啦。

值得回味的「不懂」。說真的,碧華懂了什麼我還真是不懂,倒是這兩個字讓我想起〈往事只能回味〉。這首歌從小聽到大,聽了大半輩子,越來越能體會時光一逝永不回,百般說不盡的滋味。白頭宮女說從前是滄桑,我沒有滄桑,連悵惘都說不上。整理、分類和丟棄是我的強項,對付蕪蔓繁複的記憶最好。不過,也不能丟得太徹底太乾脆,瀟灑過了頭。老來萬事皆休,獨不缺時間,連可堪回味的往事都沒有,那才叫淒涼。

到了這個年紀,真是說什麼都說來話長。

以前常戲說那首叫〈三年〉的歌,是我跟家人和馬來西亞關係的最好寫照。母親過世後,我的回家頻率重返大學和研究所時期,那是八○年代末到九○年代中期,平均三年一次。這讓我有點恍惚,彷彿時間倒流。窮學生省機票錢,不太回家。大三升大四、碩一升碩二暑假各回去過一次,再來是博一的寒假。

其實不想見熟人。出國前,聽說我要到台灣讀書,親戚和鄰居都問:文憑不承認,回來要做什麼?教獨中嗎?讀中文系?更加罪不可赦。有人還很誇張的戳了戳太陽穴,意思是,我腦袋有問題?

那是我的人生,關你什麼事?礙於父母親的情面沒回嘴,腦裡卻是餘震許久。放洋是指留學澳洲紐西蘭或者英國,學成保證好工作。華小老師至少是公務員,還比教獨中體面。六十間獨中靠華社出錢出力撐著,華人自豪是世界級的文化奇蹟。獨中老師嘛,確實是貢獻華文教育;中文系嘛,也確實是傳承中華文化。後面還有沒說出來的「但是」。但是不算有出息有成就。我心裡有數。這些人得把嘴,光說體面話,想的卻全不是那回事。

鍾怡雯大四,六月天攝於台大醉月湖畔。圖/李乾耀攝影
鍾怡雯大四,六月天攝於台大醉月湖畔。圖/李乾耀攝影
四年大學真是一眨眼,我不想返馬,不想考研究所,更加不想教書。師範生第五年要實習,我沒參加分發。謝師宴一結束,黃慶萱老師問我要不要去明道高中。負責接送老師的同學急著把他駕走,投過來的眼色像匕首。大概那屬於特殊待遇吧,因此招來白眼。老師臨走還轉過頭來,要我考慮一下。大學期間得了一些校內外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是《明道文藝》辦的,或許老師因此想到我。最終沒去,正好蹧蹋那白眼。

返馬是退路。倒退的退。好不容易出了國,最終又回國,彷彿回到原點。絕對不。既然有本事出來,就要爭氣點,後無退路啊,打道回府實在太窩囊了。為了「爭氣」這兩個字,咬牙也得留下,等著看好戲的人休想得逞。「爭氣」的家訓來自祖母,窮人家什麼都沒有,志氣卻不可少。從小聽多了,內化為自我要求的一部分。爭氣漸漸變成不服輸不低頭,讓我的身體承擔了惡果。很多年後,終於明白過度耗損的身體會討債,要用一生慢慢去修補。爭氣,是要付出代價的,這點祖母沒說。

那時候研究所不好考。可是不念研究所,極可能得「遣返」。回馬之後,人生不由得我全然作主,說不定很快步上祖母和母親的老路,結婚生子當媽當祖母。考。當然要考。從沒想過要做學術研究,但是沒有什麼比步上她們的後路讓我恐懼。

竟然考上了。碩士論文寫完,更無半途而廢的道理,當然要讀完博士。家裡沒什麼意見,既沒閒管我,也管不著,反正第二次回家匆匆結了婚。女兒嫁了,要管也由婆家管。結婚,多大的事啊,竟是兩家媽媽臨時起意,一方主張另一方說好,挑了個吉日火速成婚。喜帖沒發,電話打一打,擺了十幾桌。這才發現親友真不少。婚紗照以資證明似的隨意拍了幾張。聘金呢,第一次嫁女兒的母親很阿莎力的說,多少都可以,沒有也沒關係,好像錯過陳家我就別奢想嫁人,巴不得用送的把我送出家門。就這樣。回家一趟,順便把人生大事辦完,俐落是俐落,乾脆也夠乾脆,只是有點不甘心。

那年正準備升碩二,新郎新娘加起來都還不到現在一個人的歲數。不就結婚嘛,沒刻意隱瞞也不想昭告天下。但是,把喜事辦得那麼匆忙,確實難以啟口。就這麼磨蹭著讀完了碩士。不曉得消息後來是怎麼傳開的,黃慶萱老師對這事很掛懷。我沒吃到你的喜酒,這句話他至少當著我的面說過兩次。男方在北馬,女方在南馬各擺一次酒席宴請華人親友,又專門為我家的馬來和印度朋友再席開一次,真是夠了。別人結婚是看熱鬧,事不關己。當熱鬧的主角讓人看,還是別了放過我吧。不是說凡事不過三嘛,絕對不要第四次。

結婚真麻煩。結了婚還有更多要煩的,難怪那麼多人單身。

總有人問,那麼急著把自己嫁掉是怎樣?博二那一年決定到元智大學教書,也有朋友說,把論文寫完再找工作,急什麼?

我不急著教書,只怕萬一。萬一畢業了沒工作得返馬。絕對不回,多結幾次婚都沒那麼可怕。博士班的學分修畢,只差論文。義芝大哥遊說我去《聯副》,考慮了兩天,最後決定放棄。有一次他來元智參加活動,還戲謔的說,我最終選擇了元智,拋棄了他。

很多選擇,其實是命運的安排。

決定去教書,憑的是直覺。原來我可是立志不當老師的。可見人的意志敵不過天意。在元智大學第二年完成博士論文,一直待到現在,精華歲月都埋葬在這裡,回首竟已半百。還在《國文天地》工作時,來巡視的總編輯傅武光老師突然說,不知不覺竟然半百了。那天大概是他生日吧。我記得,因為老師向來意氣風發,難得感慨。一眨眼,那句話說的竟然是我了。

雖然如此,我還是要換個角度來說。半百算什麼,再十載,眼看花甲之年也翩然而至,然後,還古來稀咧。花甲老是讓我聯想到滿頭華髮。熬過華髮,便可以獲得稀有動物的讚譽,想來並不壞。橫豎要老,不如老得驕傲一點。

對於歲月,我們總要致上敬意的。

在校園中行走,冬來豔紫荊依舊風華滿樹,盛夏迎來似火的鳳凰花。花開花落,年年如此。華年不動聲色走遠,如今回看當初的選擇,並不後悔。有人說,如果當初我沒有來元智……

人生只有一次,沒有那麼多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呢?

搬到中壢第一件事是學開車。操一口閩南國語的汽車教練身材結實,皮膚黑金色,像體育老師。他說開車視線要看前面一百公尺處,我牢記至今。練習車是台暗紅色的福特嘉年華。我開車繞圈子,他只管天南地北的開講,說我看起來不像外國人,講得一口流利的國語,為什麼不入籍台灣。又說教過江蕙和洪榮宏,還講他們的八卦。搬到中壢前兩個月,還住新店時先買好新車,是街頭最多的牛頭牌。這部銀色小車馬力和扭力都太小,跟我個性不合,不到三年便換了另一部。

中壢才住滿一年,便碰到九二一大地震。還在西園路租房子,半夜那一陣天搖地晃沒把熟睡的我搖醒,倒是醒來之後崩壞的世界讓我飽受驚嚇,下定決心不在台灣買房。沒想到隔兩年便搬進現在的房子。

中壢不大,生活機能卻極好。二十幾年住下來,鄰居、朋友跟土地一樣安定人心讓人不想走。鄰居的菜園什麼都有,餐桌上的菜現採直送,帶泥沾土的菜葉不時附送小蝸牛和毛毛蟲,以及不知名的野草。缺蔥缺了香菜,丟下熱鍋熱鏟去拔都還來得及,拔回來菜都還沒斷氣呢。

老天待我不薄。一切都要回溯到上個世紀最後十年。

讀完大學、碩士,在千禧年完成博士論文。結婚和教書,遷徙和定居,跌宕起伏。這一路走來沒出大差池,磕磕絆絆的小跌跤倒是不少。兩千年之後,一切沿著上個世紀鋪好的軌跡走,沒有大轉折,或者精神上的斷裂和拉扯。直到母親過世。從此,不只往事只能回味,連最愛的炒粉、雲吞麵、豬腸粉都一併成了舊時味,被掃進了過往。這幾年不少馬來西亞學生來元智讀書。他們寒暑假必返馬,返馬必有手信。碧華跟我一樣愛吃又懂離人的心,她精心打點的福袋老是勾出已成前世的赤道往事。那些「等路」似曾相識,既舊又新,籠罩著歲月和時間的暗影,卻又散發著現代的光暈,總是讓人出神。

食物如此,何況憶往。尤其舊照片。照片最能招魂,往事跟舊照適合留到老的時候殺時間,一件勾出另一件無限蔓延,讓衍生的情感和情緒把老沒頂。聽說在離世前,一生會在腦海快速倒帶,數十載不過幾十秒,或者幾秒。寫下的這些細枝末節,說不定只是臨終前的瞬間幻影。一切鏡花水月。

馬來西亞 結婚 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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