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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我是觀音粉】周項萱/我那看不見的好朋友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我常想著:觀世音菩薩,祢認得我呀,我不用再三跟祢說我家住哪吧?但想起一個說法,麻煩的報備程序,無非是測試你的心意誠懇與否。於是轉念,倘若資料填寫齊全,能協助天庭作業,那便無須厭煩……

我是觀音粉。

這句話一出口,似乎哪裡怪怪的,好像跟廟裡的符咒水、香灰水是差不多的產品。不過「粉(絲)」的身分,多半意味著一種下對上的崇拜,我感覺自己跟觀世音菩薩的關係,比較近似於把祂當成可以傾訴的朋友。

與觀音的緣分,起於十多年前的一次環島旅行。當時我和家人在南橫公路上的一處涼亭休息,旁邊一座小廟,有位自稱「慧光」的年長居士,駐留在那兒給人看手相,平時我家是不迷信的,但旅途中遇上了,心胸開闊一點,姑且聽他怎麼說。

老人扶著老花眼鏡,瞇著眼,拿一只放大鏡仔細研究我手掌心曲曲折折的掌紋,邊按著一本手相書對照著。

「你的主神是觀世音菩薩,這一世是你轉世的第三十八世。」

「你的事業將來會頗有成,可以做到主管大老闆。」

「將來有錢,要多幫助需要的人。」老人露出嚴厲的眼神。

「你啊,」他頓了頓,「大概逃不過婚姻。」

「要找對象,一定要找會聽你話的,」他嚴肅地看著我說:「不聽話的就不是!」

這位雲深高人解釋道,「轉世」的意思就是,天上的神選擇到人間來修行,若是不入正道,這輩子過完就會下地獄。

那年十八歲,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宗教信仰,雖然似乎被恐嚇了,但也不掛懷,只感覺老人說話有趣,並不明白這種算命式的預言對我有什麼意義。

後來我到台北求學、生活,平時隱居在東南邊的茶鄉,偶爾進城都要花上點交通時間。有一回千里迢迢去西邊的龍山寺,起初一時未明正殿的主神為何方神聖,但一踏入便感親切,在裊裊煙香中,彷彿便能好好對神明說話,個人意念也能囑託升起的白煙,傳達天際。終究知道這裡是由觀世音菩薩坐鎮,也沒多想什麼,一次一次回來都是因為感覺很好,濃厚的信仰,但不壓迫,參拜有序,但我想亂拜一通也無妨。我得以在非常自由的狀態下,拿捏自己與神靈的距離。幾年後,聽一位「看得見」的朋友提到,龍山寺的能量場強大,使我更加堅信自己的直覺,觀音果然不會糊弄我。

自此我便覺得脆弱時有了依託,倒不是從此開始萬事求神問卜,而是當內心徬徨無措,走一遭讓自己舒服自在的廟宇,對神明傾吐,即便當下無解,仍多添一份信念。

我慢慢形成自己的宗教觀,任何一種形式的神靈,都是安定心神的力量,所以若覺得跟哪一位神特別親近,便能把祂當成密友來傾訴。甚至我認為觀音、媽祖、耶穌、佛陀……這些人格神其實是自然神與人界之間的連結,由於祂們的形貌與來歷讓人容易理解,有深厚的文化與綿長的故事支撐,因此令人較能夠與之共感,但事實上這些信仰殊途同歸,祂們的背後是同一股難以捉摸、無法指涉的自然能量。

雖說如此,我最感親近的還是觀音。往後幾年我遭遇低潮或情感上的挫折,即便去求問不同職責的神明,每逢在祂們的神殿角落,遇著觀世音菩薩,我都還是停下來跟祂搏感情,訴說自己如何與祂有著無以名狀的連結,請求祂帶著我的意念抵達我想望的地方。有一天我豁然明白,這種看似朝外的叩問,實則是朝自己的內在探訪。

我用盡全身力氣說話的對象,其實是自己。我想去的地方,路是在心裡鋪成的。

如此說來或許自大,但在一次次的挫敗中,向神明祈禱,並不斷度過心理上的難關,每一道關卡,都使我再前進一點點,終於明瞭到,原來我信仰的是自己。而觀音──或任何系統的神靈──只是讓我不孤單。

在台北東南方的茶鄉住了十多年,從求學到出社會工作,都沒有離開。直到一年半前,我搬來香港,遷入九龍半島老舊的紅磡街區,離家附近三分鐘的路程,就是古老的紅磡觀音廟。

紅磡觀音廟建於同治十二年(西元1873年),信眾以街坊鄰里居多。近一百五十年來,雖曾重修,但也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至今仍屹立不搖。二戰時,有一則軼聞,據傳當時盟軍瞄準紅磡黃埔船廠,果有一日轟炸紅磡區,街道民宅面目全非,唯有觀音廟全身而退,外頭死傷慘重,而躲藏於廟內的百姓安然無事,眾人皆言觀音顯靈護祐。

我向來對這種帶有神祕色彩的小故事著迷,更重要的,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異鄉,不遠處就有一位熟悉的朋友照看著你,安心不少。連附近是興旺的殯葬產業也不介意,每天在棺材、骨灰甕、紙紮人和祭祀花圈之間來來去去,都覺得神靈護體。

說起來,我並沒有一搬來紅磡就去「拜碼頭」,早先說了,我並非虔誠的信徒,僅有在遭遇什麼難事、無法安撫自己時,才會去打擾觀音。這樣好像把神明當工具人,但一來祂們業務量龐大,應該不會介意我「有事方登三寶殿」;二來是神靈所在的廟宇,終究成為我靜心與自己對話的地方,自然唯有心煩意亂之時才去了。

月餘之後,突然因一事而身心煎熬,接連失眠幾日,我得想辦法克服內心的焦慮,於是想起離家兩百多公尺的觀音廟,心靈支柱就在那裡。

甫踏入占地面積不大的觀音廟,立刻知道這是我的歸屬。昏暗的建築內,香爐、燭台距離皆很近,香火持續燃燒,殿內可說是煙霧瀰漫,彷彿被許多念頭團團包覆。我買了一包香,滿頭大汗地在微弱的油燈前一一把它們點著,這事無法分心,必須不斷調整角度、挑出沒點著的香,動作一慢,香火點燃的時間不一,焚燒的進度不同,有強迫症的人就會倍感痛苦。

我喜歡這座廟沒有明確的參拜指令,至少我後來去了很多次都沒注意到,有的話肯定也是悄悄寫在不起眼的地方。這就是我信仰的宗教自由,儀式固然重要,畢竟是人類文化的載體,但在你和神之間,不應被繁文縟節所局限。

首先一定是對觀音說話,跟祂問候打招呼,再自報家門姓名所為何事,接著一一巡過廟裡的其他神祇,每逢一個香爐,都重新自我介紹一次,小小一間觀音廟,竟也要說上五、六回,起初常常默念到心裡的舌頭都打結,後來乾脆以自己聽得到的音量講出來,少了慌忙,多了篤定。我常想著:觀世音菩薩,祢認得我呀,我不用再三跟祢說我家住哪吧?但想起一個說法,麻煩的報備程序,無非是測試你的心意誠懇與否。於是轉念,倘若資料填寫齊全,能協助天庭作業,那便無須厭煩。

觀音當然沒有奇蹟似地治癒我的失眠,但至少我在夜深人靜面對心魔時,總算不再是孤軍奮戰。後來幾次造訪,很難忽視宮廟的商業痕跡,有時殿內工作人員就在我眼前清走大半才燒了三分之一的香柱,只為了騰出更多空間讓信眾插香,你會想著自己的誠意留在那裡的時間短暫,隨時會被草率地拔除。但我想世間本無全然純潔的地帶,廟宇只要沒有惡意歛財,又何須背負那不沾染銅臭的白色責任?且意念的傳遞就在那幾分鐘,說給神明聽,事實上也只有自己聽得到,後來的插香動作,也不過形式罷了。

數月前,我和另一半臨時決定搬家,由於這一區住得慣了,我們實在不想重新適應其他地區的生活。某天我恰好去觀音廟,便對菩薩撒嬌,託祂為我們覓得好屋,要空間足夠、要採光,還有我私心想要房東鋪好了木地板,最重要的是,「希望別離觀音廟太遠,我才能常常回來探望您。」這招對長輩來說,應該是滿有用的吧?但我也是真心誠意呀。

後來我們如願在熟悉的紅磡找到理想的房子,但祂也沒有寵壞我,木頭地板只好以後再說了。

離開台灣,搬來香港落地生根,與觀音比鄰而居,全然不在規畫之內,說是冥冥中有安排,又嫌老套,但直至此刻我才意識到,住了十多年的茶鄉,最著名的茶種就是,鐵觀音。

信仰 失眠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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