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大武山下

●阿蘭

玻璃門外突然一陣騷動,傳來擴音喇叭的喧譁,高亢激昂的宣傳音樂,從肺部嘶吼的喊話聲,由遠而近。

老闆問我,「要不要修?」

竟然帶點廣東腔,我說,「一公分。」

她一手持剪刀,一手嘩啦拖過來一張高凳,放在屁股後面,半坐半站,刀起刀落,頭髮碎屑撲撲簌簌落在我沾滿染料的塑料圍兜上。刀法快得有點嚇人,我頓時坐直身子,全身戒備盯著她的剪刀。

「台北來的?」她問。

我點頭。

「住寂寞民宿喔?」

「你怎麼知道?」我很驚奇。

「鍾老闆說他最近有一個作家搬進來啊,我覺得你很像,不接地氣。」她用拿著梳子的手推我的頭,讓我轉個方向,「我們這裡外地人很少。你來玩嗎?可是這小地方哪有什麼好玩的。來看朋友?」

才來兩個月,當地人可以一眼就看出我是外來人口,十秒鐘之內就會問為什麼來到這「沒有人要來的小地方」。

第一個問我來幹什麼的是菜市場賣芭樂和香蕉的小販。他坐在一個大紅的塑膠椅子上,攤子前面一張厚紙板,寫著幾個歪歪斜斜的字:「一堆五十元」。這「一堆」吸引了我的注意。怎麼賣東西會用如此印象派的文字?「一堆」究竟是幾個芭樂?

其實就是三個大顆的芭樂,每一顆都有嬰兒頭那麼大。他不說「三個」,他說「一堆」,好像「一堆」比「三個」感覺多一點。好吧,買一堆芭樂。他高高興興地接過五十塊錢,然後又伸手從一旁檸檬堆裡拿了一粒青綠疙瘩、酸香撲鼻的檸檬給我,說,「送你。」

他看起來那麼友善,我就設法答覆問題,「為什麼會來這個小地方」。但是我不想告訴他,我只是自稱作家;我也不想告訴他,我可以周遊列國三十年,是因為爸爸留下來的幾棟老公寓本來在田中央,田中央後來變成市中心,老公寓變成摩登辦公大樓、百貨公司。我更沒理由跟他說,大嶼山的師父認為我有個「功課」要來這種「沒有人要來的地方」做。

我開始亂掰,「林務局有一個『森林作家計畫』,邀請作家來感受森林,寫森林。」

「林務局是做什麼的?」

「保護森林啊。」

「森林本來好好的,不需要保護。」

「有山老鼠啊。」

「抓山老鼠有什麼用。是因為有人要買木頭,才會有山老鼠偷砍樹。」

「不管怎麼樣,山林都需要保護嘛。」

「作家做什麼?」

「寫字。」

「寫字喔?」他說,「我以為廟裡的師父才寫字。」

他住在大武山腳下的泰武部落裡,種了一甲地的芭樂和檸檬。不用農藥,所以芭樂有大有小,有歪有醜,還有蟲啃過的。檸檬也長得東歪西倒,各形各狀。他每天用小發財卡車載著芭樂和檸檬來到市場。

他說,森林是活的,森林是神祕的,森林裡有山神,也有魔神仔,你林務局的作家要小心不要冒犯山神們。

我說,哪裡有魔神仔?哪裡有山神?你見過?

我差點說,都什麼時代了,這麼迷信……

他不高興了,板起臉,「現在的人不知道什麼叫作『敬畏』。我跟你講,人要懂得敬天地、畏鬼神,不然會得報應,大山是會報仇的。人不能太驕傲。」

他的嚴肅教訓讓我嚇一跳,拎起芭樂走人,而且決定,以後不要這麼費勁跟人說我來幹什麼的了。

我對阿蘭說,「來玩的。大武山好玩。」

阿蘭把吹風機拿過來,對著我半乾半濕的頭髮呼呼吹起來,半吼著說,「吹乾了再修一次。」

她的口音,在這偏鄉出現,還真有點特殊,我問,「香港人?」

「是啊,嫁過來三十年了,」她自嘲,「口音改不了,可是成功把老公休了。」

「店開多久了?」

「嫁過來就開了,三十多年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圓形梳子,把我頭髮拉直,「聽說這裡原來就是個美容院。」

宣傳車在門口停了下來,玻璃門自動打開,湧進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人,好像新郎,身上披掛著紅色的布條,布條上面大大寫著自己的名字。他堆著滿臉熱情和屋子裡的人打招呼,旁邊簇擁的人殷勤地彎腰送上傳單。「拜託,拜託,拜託……」

可是屋內只有幾個人,過大的熱情有點消化不了;阿蘭用拿著剪刀的手接過一大把傳單,塞進圍裙放著髮夾和梳子的口袋裡,大聲跟打扮得像新郎的人說,「會啦會啦,一定投你啦。」

那人鞠躬哈腰倒退著走回玻璃門,輔選人群也推推擠擠跟著離開了,走向下一家。下一家是個西藥房。玻璃門又自動關上。

「你真的會投給他?」

她站到我的正前方,面對我,跨著馬步,正在認真端詳我左右耳邊的髮長是否平齊,「每一個我都這樣講啊。這樣他們才會來我這裡剪頭。啊你是怎樣?」

最後一句話是對另一個人講的。

原來有一個男人沒走。他站在我的座椅後面,盯著阿蘭看。他的頭髮有點染後褪色的牛雜湯的顏色,背有點弓,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兩手插在褲袋裡,就那麼斜斜歪歪地站著,好像努力做出可愛壞男人、純情浪蕩子的樣子。

我認得他。他在萬金聖母堂那條街的廟口有一個小攤,賣客家粄條、鹹湯圓、米苔目。

●鏡子

有一次,清晨五點半開車出門,想要去追太陽從大武山脊出現的那一刻。鄉下開車,不必認得路,三千公尺高的山,是一個巨型路標。進入一個村落,在狹窄的小路轉來轉去,如同身處迷宮,可是只要一到空曠處抬頭一望,大武山就清清楚楚站在那裡,告訴你東南西北、何去何從。

有了大武山,就沒有所謂迷路這回事。開車走路可以信馬由韁,好像一個有信仰的人,內心有一個篤定的星野座標,任何糾纏的狹路、迷茫的荒原,不需恐懼,最後都有出口。真的假的,對的錯的,信仰就是他永遠的路標。

到了一個小小廟前廣場,晨光中,各種早餐小攤正發散食物的熱騰騰香氣。

坐下來吃碗餛飩吧。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農坐在另一張桌旁,我坐下來之後,不曾見他抬頭過。他從大肚茶壺裡自己倒茶,垂著眼皮,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老闆說些桑麻瓜果的話,說的是南部口音的閩南語。今年都沒有颱風,明年鳳梨香蕉都會過剩,價錢會崩盤;高麗菜又要一顆十塊錢賤賣了……

「台灣快沒了……」他好像是自言自語,但是因為突然換了頻道說國語,顯然是說給我這明顯是外地人聽的。

「呃?」我從冒著熱氣的餛飩碗裡抬起頭來。

「台灣快沒了。」

他又說了一遍,喝口茶,完全不看我,眼睛低垂盯著茶壺,說,「國際航空線都把我們改名了。」

「喔,」我用閩南語說,「那你講應該怎樣呢?」

老農搖頭:「沒法度啊。《三國演義》說的,拳頭大的贏……」

《三國演義》有這麼說?

一個壯碩男人騎著摩托車從我們的攤子緩緩經過,用元首敞篷車輛經過首都大街的架式。男人穿著背心,露出健美比賽尺度的誇張肌肉,整個手臂是藍色的,布滿密密麻麻的龍虎刺青,赫然是個黑道殺手猛男,氣勢逼人,但是摩托車前座籃子裡載的是一隻秀氣的雪白貴賓狗,頭上的白毛紮出一個紅色的雞毛毽子,睜著幼兒般好奇興奮的眼睛,和雄偉又殺氣騰騰的主人一起在市場兜風。肌肉賁張的刺青男還低頭去吻那公主狗狗的頭。

正在煮米苔目的老闆突然接話,說,「想美國人來幫忙,是作夢。阿兜仔甘願把兒子送過來為你打仗?作夢。」

老農說,「對啊,阿兜阿翻臉不認人的。」

「不過,我們這裡是塊福地,」米苔目老闆把麵從大鍋裡撈出來,說,「那邊人家也不笨,也不壞,也知道把一塊福地搞爛了,對他們也沒有好處啦。不會打仗啦。」

這是田間論政啊,我抬頭仔細看看米苔目老闆,瘦瘦的人,汗衫背心濕透了,鍋裡一團蒸汽蒸紅了他的臉。他的頭髮有點紅,額頭上綁著一條白毛巾阻擋汗水流進鍋裡,仍是不斷用脖子上的一條毛巾擦汗。他的肩膀明顯的一高一低。

就是這個米苔目老闆,此刻站在我的座椅後面,看著阿蘭。

阿蘭用嬌嗔的聲音像對狗發號施令一樣命令他,「坐。」

他不動。

「坐啊你。」

他不動。

「怎樣啦你?」阿蘭轉到我的右側,開始修右邊的髮層。男人仍舊不作聲,也不走開。

阿蘭忍不住了,抬頭圓睜著眼對他說,「是怎樣?吃錯藥?今天晚上不行啦。」

男人說話了,「阿蘭——」

聲音有點猶豫,「你後面立一個人。」

阿蘭原來彎著腰,現在「虎」一聲站直了,拿著剪刀的手臂懸在半空,好像被點了穴道。  

她鐵青著臉,聲音拔高,罵道,「死仆街痟人,站在那裡像煮熟的狗頭,這種笑話你都能黑白講。」

從鏡子裡看阿蘭,她在我的右手肘邊,她的後面,可以看見一半都庫的背影——都庫低著頭,正在塗指甲油。電扇嘎嘎響著,那隻充氣猴子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其他就是放髮捲、吹風機、瓶瓶罐罐的檯子。左邊進門的收銀台上一個金色的、嘴角翹起假笑的招財貓,手臂不停地搖。招財貓背面牆面上貼著一張布滿灰塵的海報,海報上的女人一頭大波浪的鬈髮,歪著頭嫵媚地笑,露出一排像牙科招牌的白齒。

米苔目老闆站在我的左後方,正面對著阿蘭,所以我看到的是他的側面。他今天穿得相當整齊,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色西裝褲,腳上是一雙塑膠涼鞋,好像是來跟阿蘭約會的。

阿蘭破口大罵、男人愣在那裡的電光石火之間,我迅速地往右邊扭頭看了一下實體的存在——都庫、猴子、廁所的門、電扇,然後扭頭往左邊,就是櫃台、招財貓、海報、玻璃門,門外停小白,我的電動機車

玻璃門外的白色電動機車,車頭歪一邊;停車的角度,大概跟玻璃門斜成四十五度。下午的陽光照到機車把手上的鏡子,反射出一道強光,射進玻璃門,又折成兩道光,在大波浪鬈髮女郎海報上方閃動,像兩把正在格鬥的劍。不知道為什麼光會閃動,也許玻璃門不緊,隨著風有些輕微的搖晃。也許玻璃門分兩片,兩片的折射角度造成光的晃動。

我回過頭來飛快地比對鏡子裡看到的。

聽說,本來是虛的東西,會在鏡子裡浮現;本來是實的東西,鏡子裡反而消失。

阿蘭不敢回頭,她一動不動,僵硬地站著,面對著男人。

然後我聽見阿蘭哆嗦地說,「紅毛,你看見的人長什麼樣子?我阿公嗎?」

紅毛仍舊盯著阿蘭——也許在看阿蘭後面的空氣,他吞吞吐吐地說,「一個女孩子,學生頭,大概十三、四歲,面圓圓……」

阿蘭的臉緊得發青,我擔心她拿剪刀的手會突然亂動,趕緊說,「阿蘭,不要理他,他在跟你說笑啦。」

阿蘭根本沒在聽我說什麼,語無倫次地對米苔目老闆說,「你——你問她,你問她,她——她是誰?要幹什麼……」

其實頭髮也已經剪好,阿蘭不動,我就自己動手扯開綁得太緊的塑膠圍兜,站起來,斷髮灑了一地,把圍兜稍微疊一下,放在鏡台上,鏡子裡瞥見後面坐在充氣猴子旁邊的都庫,扭轉半個身子,正往這邊注視。

我走過去,塞了二十塊錢在都庫手心,然後走向門口的收銀台,把準備好的三百三十元壓在招財貓屁股下面。這裡洗頭是一百三十塊,洗加剪是三百三十。

玻璃門自動打開,我走了出去。

後來仔細回想,發現了當時沒有注意到的一些細節,譬如說,把硬幣塞進都庫手心裡的時候,她呆呆地瞪著我看,那表情,幾乎近似驚恐。

譬如說,從離開剪髮的座位,把塑膠圍兜疊好,放在鏡台上,一直到抓起招財貓把三百三十塊錢放在貓屁股底下,阿蘭都沒有出過聲,當然也沒有說再見。那個米苔目男人,更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玻璃門外,把小背包背上,然後轉過來掏出口袋裡的鑰匙,跨上電動機車,插進鑰匙,發動;做這整套動作時,我一直面對著玻璃門內。他們三人——阿蘭、都庫、紅毛,身體同時都轉向了外面,聚焦似乎全在我身上,眼光盯著我的動作。

一直到我騎車離去,他們三人在店裡頭,如同三個被點了穴道的人,一動也不動,注視我。

還有,充氣猴子癟癟地趴在地面上。電風扇好像也停了。

●(選自龍應台著《大武山下》小說,時報文化七月出版)

山老鼠 猴子 電動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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