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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疫情第一個亡國!領導人悲:建立50年的國家不得不結束

環時總編威脅:解放軍有能力以小時計拿下台灣

劉靜娟/一麻布袋依稀彷彿的往事

圖/Hanna Chen
圖/Hanna Chen

那時有首很流行的曲子,只記得其中一句詞「星星迷了路」。我打毛衣打得昏天暗地,日夜無光,感覺星星真的迷路了。阿霞的國語不標準,念童書給孩子們聽時,曾把狗爺爺過生日,念成狗牙牙過生日;現在她教孩子唱星星迷了路,即使把歌詞教錯,我也無暇糾正了……

每次換季整理衣服,都會在櫃子裡看到一件「壓箱」的絳紅色毛衣。

馬海,手織的,至少有三十年不曾穿了。氣候變遷,台灣的氣溫愈來愈高,這麼暖的毛衣只宜室外,進到室內坐不住;套頭的,又不好脫。

每次看著它,想著難道送掉?可是捨不得,我自己打的毛衣僅存這件了。不如在家裡穿吧,隨時可脫。結果,也只這個冬天穿過一次。

打毛衣是我這一輩子少數曾經沉迷過的「活動」。

剛進入《新生報》時,才二十出頭,見識少,人靦腆,經過編採大辦公室進出副刊室的那段路,走得有點艱難,幾乎目不斜視。

幸好認識了資料室、長我約十歲的儲姊姊。她是上海小姐,時髦、自信,與我投緣,就像個姊姊一樣「護衛」著我。

她在報社工作多年,先生又是報社主管高層,與同事們都很熟。有時她會說某某人不時借機會到副刊室,「只是外表稱頭,不要理他。」或某某人會跟著我到撿字工廠,「採訪本事厲害,稿也寫得好;但是愛玩會花錢,白相人一個,不適合做朋友。」白相人就是指愛玩會玩的人。

每次她這麼說,我就失笑,說她神經過敏。她應該「護衛」的倒是一位白皙甜美的女記者。她極有魅力,連她採訪過的一位科學大師,都為她忽忽若狂;更別說編採組那幫男人了。他們圍繞著她轉,說說俏皮話逗趣也是好的,也有人追求她,鬧出一些事。後來她寫了一本以那段日子、那些同事為背景的小說,在新聞界很引起騷動。

儲姊姊講話直爽嗆辣,與編採部同仁有「哥兒們」的交情,他們不時被損幾句,也只能笑笑。晚餐常五六個人吆喝著一起去吃,有時我也被她拉著同行。我生平第一次吃泡饃是在武昌街騎樓;吃刀削麵、貓耳朵麵是在中山堂前的山西館。因為她,我這個來自中部小鎮的土包子才多了一點味蕾經驗。

有時,我們兩人就近在中華商場吃水餃酸辣湯。有伴真好,一個年輕女孩單獨進館子吃飯,到底不自在。

儲姊姊講話很快,不時冒出幾句上海話。我是不懂,但即使罵人的話,從五官秀麗、穿旗袍的她口中說出來,有一點像在讀上海灘小說。還記得她說「阿拉上海人」那神氣的腔調。意思是我是上海人。

她織毛衣的速度也非常快,是我眼中的打毛衣專家:搭公車、看電視打,連在漆黑的電影院裡也能打。反正熟練,不必用眼睛。

我珍藏著幾捲英國毛線;十八九歲時英國筆友送的。我從來不敢奢想自己打,只有一捲黃色的,讓鄰家姊姊用機器織了。有一年,過年前給孩子買毛衣,看來看去都是龍料混紡,不是真正的毛織品,才興起自己來打的念頭。當然,也因為身邊有「儲老師」可隨時請教。

她建議我買馬海毛線來打;線粗,蓬鬆,用粗棒針很快就可以完成。而且,特別暖和。

首先,她教我如何把一捲一捲的毛線「盤」成球狀;還有,一定要拉出球心中的線頭來打,才不會毛線球亂滾。

然後,從兩針上兩針下打衣服的鬆緊下襬起,再一路平針打上去;每打一小段,我就攤開來審視,歡喜得不得了。

報社工作忙,帶稿子回家看是常態。那時,兩個兒子尚稚幼,雖然家有女工阿霞幫忙,打毛衣的時間畢竟極有限;所以,我要阿霞不必忙打掃,也不一定要煮飯,照顧孩子們就好;有時中午只麵包、麥片就打發過去。

為了打毛衣,我變得很珍惜時間,十分鐘二十分鐘都不輕易浪費;甚至希望像儲姊姊那樣,可以一心二用,拿起棒針,就打開電視機的拉門。可是,我哪有那個本事,能利用的頂多廣告時間而已。還得提防孩子忽然把棒針抽出來玩,害得我哀號。

晚上孩子們睡著了,我才可以專心「趕工」;織毛衣不會打瞌睡,我經常打到半夜,甚至曾打到清晨兩點。從來不熬夜的我,為了打毛衣破紀錄了。

這麼單調的一針一針的動作,為什麼會讓我如此沉迷?

就是單調,不必多思多想,人才能整個沉穩下來;尤其在慢慢熟練之後。

何況,從平針再學會打花,看著它「一暝大一寸」,再長成一尺,太有成就感了。

我最厲害的一件成品是淺金黃色套頭毛衣,花了二十多個「工作天」。長版,幾乎可以當迷你裙穿了;耀眼,配長褲非常帥氣。一位百貨公司的櫃台小姐很驚豔,問可不可出工錢,請我打?

當然不行,孩子的還沒完成呢。那時有首很流行的曲子,只記得其中一句詞「星星迷了路」。我打毛衣打得昏天暗地,日夜無光,感覺星星真的迷路了。阿霞的國語不標準,念童書給孩子們聽時,曾把狗爺爺過生日,念成狗牙牙過生日;現在她教孩子唱星星迷了路,即使把歌詞教錯,我也無暇糾正了。

我還對自己在晨曦中打毛衣的畫面很陶醉,想著慈母手中線;想著以後老了,白髮蒼蒼了,在窗前曬太陽,打毛衣,腳邊有一貓或一狗酣睡,或玩毛線球,多幸福!

打到眼中、心裡都是毛衣,在公車上看到好看的毛衣,研究著幾針上幾針下,問人家怎麼打,到站了都不曉得下車。

後來黃色的母子裝,兒子的也只完成一件,另一件只好買現成的。

這件絳紅色套頭,可能是次年織的吧?不記得了。V領,前襟打麻花,現在看看,覺得不可思議,原來我曾經那麼厲害。當然,包括接袖子,織領口,都得靠儲姊姊一步一步指導。

英國筆友送的毛線金黃褐與綠灰混色兩種,都很典雅。前者請小姑幫忙打了一件尖領套頭,輕便好穿;穿舊之後,給我們的狗套在身上擋寒流。綠混灰的打給母親穿,是開襟有領的。

有一天,把收在頂櫃一口多年不曾動用的皮箱拿下來,期望會在裡邊看到我那件金黃色毛衣;開箱,竟沒有。不像是捨得送人的衣服啊。

兒子的小毛衣也沒有,它倒是很有可能送給小妹的兒子。如今這些表兄弟都已「紛紛」跨過四十,甚至五十了!

再想到毛線存貨,從臥房的頂櫃中找出來,我的天!緊緊擠著壓著,竟然仍有一大袋!多大袋?相當於農家用的麻布袋。那時有多瘋狂,以為自己可以大幹一場嗎?它們沒有成為毛衣,只是收藏著依稀彷彿的往事。

最教我震驚的是,原以為打好曾穿在母親身上那件,竟然是半成品!只是打好了後面一片,一條袖子和一片半的前襟;打好的那片前襟是有口袋的。

年代久遠,記性不可靠,可能是我自我催眠,三年前一篇文章裡我竟然寫著,「毛線墨綠色帶灰紋,很高雅;但不是馬海,不能用粗針棒,前襟又要開釦,難度較高。一次一次請教同事後,才終於完成。母親幾次出遊,常會穿它,可見她對這件毛衣是滿意的。」

竟寫得「有腳有手」,真可怕!我是夢遊了嗎?還曾惋惜母親過世後,沒有把它拿回來作紀念呢!可以肯定的是,母親聽到我在為她打毛衣時,一定會說,「無閒無工,免遮爾(這麼)了時間啦。」

為什麼沒有完成它?打毛衣的熱度降低了?開襟、織口袋畢竟難多了。儲姊姊很有耐心,應該沒有被我惹毛才對。

後來她移民加州,過得很愜意,有時搭賭城的「發財車」去拉斯維加斯一日遊,玩吃角子老虎。「免費接送招待像我這樣的老太太。說是發財車,是釣遊客的錢,他們發財。」偶爾寫封航空信,薄薄的信紙上龍飛鳳舞;意猶未盡,再寫到周圍的空白處。副刊同事們讀得好笑,說這個人從年輕就率性,竟然每封信都要人家轉著讀。

她極力邀我們去玩,開開眼界。有一年副刊室兩位大姊參加了旅遊團,和她見了面;儲姊姊搶時間帶她們去觀光五星級大飯店。回來後,她們笑說飯店光是洗手間都很富麗堂皇。

這些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

摩挲著這件年輕時親手打的毛衣,想著歲月果然如梭,我一下子就老了。但是退休後,想都沒有想過毛線存貨,更沒想到重拾棒針。做不成沐浴在陽光中打毛衣的幸福老太太;倒是有一年曾在布拉格買了一個戴圓框細邊眼鏡、梳髻、打毛衣的老太太布偶。胖墩墩的,很可愛。小小擺飾,如今也舊了。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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