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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者言】許婷婷/每一本書,都是一座島

今年時值張愛玲百歲冥誕,皇冠重出張愛玲十二部經典作品。(圖/許婷婷提供)
今年時值張愛玲百歲冥誕,皇冠重出張愛玲十二部經典作品。(圖/許婷婷提供)

皇冠文化總編輯許婷婷。(圖/許婷婷提供)
皇冠文化總編輯許婷婷。(圖/許婷婷提供)

疫情蔓延,整座城市騷動不安,今天的衛生紙被搶購一空,明天的口罩有沒有著落?但大多數人包括我如常上班,在這樣的異常裡度過日常。編輯現場依然風風火火,如果你是一個出版人,會知道手上的每一本書可能就是一扇探望今時今地的窗,食譜書適合居家隔離,末世背景的小說此時不讀更待何時。編書就是與世界保持剛剛好的社交距離,看見它的形狀,聽見它的聲音,但不打擾它,也不被它打擾。

下班不編書的時候,我打電動。任天堂動物森友會橫空出世,在疾病惘惘的威脅裡,一座座無人島完美降落。於是在不出門的日子,你飛到異地開疆闢土,在混亂的時刻重新歸零,搭帳篷翻土摘果子,栽樹種花釣魚,跟動物當朋友,天空有禮物氣球飛過,櫻花雨瀰漫一片粉紅。無人島的世界還很新,萬事萬物都還沒有命名,等著你用手去指。作為一個玩家,我會因為多賺了一點鈴錢興奮不已。然而作為一名編輯,我很難不將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在未可知的生命裡,也許每一本書,都是一座島。

每一個編輯的當下,多麼類似一座陌生島嶼初來乍到,你對自己有一點期盼,期盼要先讀出一點什麼,與世界現狀接軌,與生命樣貌重疊,你要說服別人這本書多麼值得一讀。近年越來越多經典重新改版發行,老讀者得以再一次重讀,新一代年輕讀者趁此機會入門。當新書如似錦繁花,經典卻更歷久彌新,在一切快得就要失速的時代,經典帶著我們朝後看往回走,往回走,不是為了回到過去,而是借一雙昨天的眼睛,定義今天,想像明天。

1920年她來到這世界,這世界從此不一樣,2020年我們還可以再讀一次再愛一次張愛玲。時值張愛玲誕辰一百年,她的島比華麗更華麗,比蒼涼更蒼涼。張愛玲的十二部作品於這一年重新改版,新版以她的手寫字與親筆插畫重新設計書封,讓書裡裡外外一致展現張愛玲本色。她說人也一樣,今天美麗,明天就老了。但她寫的字字句句卻直抵永恆,永恆就是那個已經老過千千萬萬次的嬰兒。

《紅玫瑰與白玫瑰》宛如愛情百科全書,訴說愛的滋長和衰敗。然而什麼是愛,愛或許就是各種甜美的傷害:「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千瘡百孔,百轉千迴,這是張愛玲筆下字字見血的愛情。

另一部經典《傾城之戀》收錄了最被讀者喜愛的同名小說〈傾城之戀〉和〈金鎖記〉,然而在越來越多城市、國家實行封鎖的現下,不能不提提書裡收錄的〈封鎖〉。小說背景是1940年代的上海,前景是一列正碰上封鎖的電車。如果不碰上封鎖,電車是不會停的,然而封鎖了,日常行進的脈絡被硬生生切斷了,在這個凝止的時空,電車裡一張張蒼白的面孔,突然間生動了起來。

創作於1954年,《秧歌》的故事背景在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農村,寫農民面對幹部、軍人多方壓榨極為窘迫的生活景況,張愛玲將「飢餓」寫成一隻靈動的獸,拮据是一種餓,不知明日是一種餓,盲目相信也是一種餓,這些餓終於反過來吞食一個人的靈魂。

馬奎斯是一座時間之島,沒有人比他更會刻畫時間。(圖/許婷婷提供)
馬奎斯是一座時間之島,沒有人比他更會刻畫時間。(圖/許婷婷提供)

說到靈魂的喧囂與寂寞,不能不讀馬奎斯。馬奎斯是一座時間之島,沒有人比他更會刻畫時間,看他的書,不知白天黑夜,不知今夕何夕。《百年孤寂》用孤獨來寫時間,《愛在瘟疫蔓延時》以愛戀來寫時間,《預知死亡紀事》則以死亡來寫時間。時間是什麼?時間是人越來越老,影子越來越淡,記憶越來越重,愛越來越輕。

許多年後,我們還記得故事是這樣開始的:「許多年後,奧雷里亞諾.波恩地亞上校在面對執行槍決的部隊那一刻,憶起了父親帶他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午後。」《百年孤寂》裡,馬奎斯以波恩地亞家族的興衰起落解構孤獨,再以極其華美的句法為孤獨造句。孤獨是什麼?孤獨是「時間的腳步不可能停歇」,然而比那更殘忍的是,「時間在原地不停打轉」。家族的故事就像一組瘋狂旋轉到永恆的齒輪。孤獨是對死亡的恐懼,但「死亡比一個人以為的還要困難」,孤獨是波恩地亞上校不停重製小金魚,阿瑪蘭塔將壽衣拆了又縫、縫了又拆,孤獨是「覺得每一天都很像,並沒有過日子的感覺」。

《百年孤寂》演繹了死亡的百般情狀,讓死的比活的更鮮活,鋪張成華麗繁複的圖像。死與愛如同影與光,《愛在瘟疫蔓延時》則聚焦在愛情,它描繪了愛情在一段長時間的各種面貌,愛情剛開始的時候,愛情冷卻的時候,愛情死灰復燃的時候。除了愛情與時間的拉扯,這部小說也探討了愛情的形式,在戀愛或婚姻的形式裡,愛情可能會長成什麼模樣。

出版於1981年、取材自真實事件的《預知死亡紀事》的魔幻少了一點,寫實多了一點,小說家早就說過了:「魔幻寫實並非幻想,而是比現實更血淋淋的事實。」它要談的東西可能不那麼個人,而是整個世界,整個人類群體,在具體的生命消逝之外,是不是有一個比較抽象的東西也跟著死掉了,善念、關注、敏銳等等與人類世界聯繫的東西。

鎮裡有個名叫山迪亞哥的人被殺死了。早在他要死之前,兇手便到處放話他們要殺了他,預告死亡的傳言席捲整個村莊,鄰居、豬販、每一個人都知道山迪亞哥要被殺,卻唯獨他自己不知情。馬奎斯的《預知死亡紀事》所提出的像是人性的單位,但是人性真的是可以測量或禁得起測量的嗎?無數個「我們與惡的距離」在這個故事裡發生。

人性的幽微與黝暗,如果你去過張愛玲的蒼涼之島你會懂。人生的喧鬧與冷清,如果你去過馬奎斯的時間之島你會懂。如果每一本書都是一座島,做一個編書的人,最幸福的大概是看過愛過這島嶼風景,而我多麼甘願在每一座陌生島嶼徘徊逗留。

愛情 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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