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散文】祁立峰/一定要配溫開水

《我只是來借個靈感》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我只是來借個靈感》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藏身》書影。(圖/聯經提供)
《藏身》書影。(圖/聯經提供)

推薦書:凌明玉《藏身》(聯經出版)、《我只是來借個靈感》(聯合文學出版)

以《看人臉色》、《缺口》著名的小說家凌明玉,今年同時出版了長篇小說《藏身》與散文集《我只是來借個靈感》。我之前略知其小說風格應歸納入女性成長譜系,此次細讀難免以學院派思維,試圖勾勒其風格題材與流派,但再經查索,發現范銘如老師在其近作《書評職人》裡,就曾對其有過頗中肯綮的褒貶。我不敢隨意節錄以免錯讀,原文如下:

「首篇長篇(《缺口》)成熟度高、瑕疵很少,隱憂是,凌明玉的寫作方式與構設過於遵循典律,不僅使小說裡兩位女主角有著超齡自我分析能力,與其說反應三十歲女性世代,似乎較貼近四十歲女性的生活態度,更讓作家籠罩在四、五年級女性作家的陰影中,對學院派讀者來說顯得中規中矩而缺乏亮點。」

確實,我讀《藏》對作者故事經營的流暢、對白情節轉場的自然讚嘆,但三個主角佳韻、小萱或無尾熊設定的年齡分明是大學剛畢業的二十來歲,除卻他們日常的臉書動態貼文,智慧型手機操作或Line簡訊對話,我總覺得幾個角色的人物形象、思維模型與敘事動力結構有種九○年代氛圍。范老師前述所謂「四五年級女作家陰影」,肯定讓人聯想到珠玉在前的黃金艦隊女作家,但與其說凌明玉構設的結構與角色超齡,倒不如說有種典雅與古樸。

但我上述也並非是貶意。這麼說吧,千禧年以降,生理女性的純文學小說家所寫的女性成長題材,大抵不出三層面:其一是同女酷兒的身世與認同;其二是異女自我敢曝的情慾與感官;再來就是純潔系少女系哀婉欲絕的小小情事。凌明玉小說風格固然接近第三型,但又有帶著亞種突變。

要知道少女系題材有個盲點,由於偶包(偶像包袱)使然,她們的三觀(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基本上承繼的是賈寶玉的大觀園,不僅要思無邪、更得無菌無病毒,隔離程度猶如第四級生物實驗室。所以評論家經常用一個意象,即是所謂的「《紅樓夢》前八十回(或後四十回)」。但官能系情慾系有時又敢曝過了頭,浮花浪蕊、自作多情了。

我覺得《藏》的變型在於它有種少女眼瞳凝視下的世情小說,含情脈脈,溫潤如水,這可能就是范老師在書評的最後所說的:「不熱燙、不冷冽,微溫好入口的小說,才是日常養生的好飲品。」我承認自己與多數讀者見識一般,嗜飲手搖飲,微糖微冰,愛冷尚熱,就像那些題材生險、風格鮮烈的作品。初讀時愛奇尚異、驚豔不已,但超前部署久了終而彈性疲乏。用更古典的理論來說,像《文心雕龍》〈通變〉開頭說的:「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千百年來騷人墨客一直在新變與復古、險僻與樸拙的美學典範裡切換,最終確立一套抒情傳統,這正是「世情」,可能不時尚但也不流俗,歷久彌新彌堅。

我真正稍微體貼小說家獨特世情,是同時讀她的散文《我只是來借個靈感》。小說家自述與另一半幾年前就提早退休,甘願粗茶淡飯只為遂願旅行。而《我》確實泰半都是旅次途中的感想手記——從阿拉斯加的低溫暴雪與極光之旅、玻利維亞的網美必遊打卡朝聖的天空之鏡,再到青藏高原、肯亞大草原……那些簡直像旅遊達人Youtuber破百萬點閱的自拍影片以文字具象,我幾乎從字行間看到那「土耳其藍與蜜桃色濾鏡」的極光,在宇宙磁場熠熠閃爍,療慰我們鎖國封島時期的異國夢。

而散文集作為小說後台的靈感片羽吉光,其實正呈現出凌明玉獨具的、猶如王國維《人間詞話》裡所謂的「主觀之詩人」的「赤子之心」,既然詩人有主觀客觀之分,那小說家何不能有主體客體之別?在職場在會社的人際轇葛、世上磨練是一種世情;那歸田園居,身在異境的尋訪與波折,則是另一種心遠自偏的深度體悟。

也正因如此,我對凌明玉這兩本新書頗為珍視,也略感憂慮。這兩年IP產業大旗高舉,小說題材往紀實或類型等方向傾斜,而這樣題材誠懇且溫情暖暖的作品,加上定位成純文學,在書市或許不易找到行銷重點。但小說家同時也是旅行家,行旅與寫作本質上都猶如修行——像《大唐西域記》裡的玄奘,或《天平之甍》裡的遣唐僧。堅苦卓絕驅使著他們一直這麼走下去寫下去。我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自己不願意只喝溫開水,但那常溫確實是世界構成的基礎元素,是我們身體與情感的小宇宙分子,是世情小說的本質。先有了世情,我們才開展出其他類型。或許在凌明玉的作品裡,讓我們看到純文學與類型小說之間、沒那麼分明壁壘的縫隙。

詩人 極光 無尾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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