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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 新北篇2】鍾文音/來回雙城

曾經為了看一條河流,而落居八里。(圖/鍾文音提供)
曾經為了看一條河流,而落居八里。(圖/鍾文音提供)

那年救護車風風火火送母親離開三重,躺成地平線的母親沒能再回來。三重成了女兒失去母親的一座象徵之城,成了如記憶核爆過後的往事之地。這城自此像魚鉤般地勾著我的血肉,刺著我的心我的眼,這個地方凝結著母親人生最後的歲月,她的掛念我的懸念……

我是定居八里才成為作家的,但我在八里不寫作。

在華麗火焰的世紀末尾端,彼時我有一張曬得黑亮與稜角處處的臉,粗礪多情,心向遠方,疲倦而不知盡頭。但我是貓旅者,這裡窩窩那裡住住其實只因想要逃離原地,若感情無風無浪,我當可宅在家,捻亮一盞燈,傍著一條河,望向一座海,我那沾染滾滾塵沙的心霎時將被洗滌。

從紐約哈德遜河移到淡水河,夕陽極其珍貴,轉瞬入海,望得癡迷時,海關貨運車送來了從紐約飄洋過海的幾口箱子,和我一起入住左岸。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住的地址不是美「國」新村,而是美「園」新村。再後來,美園新村易名龍米路。每回電話那頭問我地址,我總說著龍鳳的龍,稻米的米。感覺自己像是一尾小米蟲,蠕動在米倉里與龍米路之間,八里不產米,米字路名卻多。

驅車15號濱海公路,去看海,去聽時間潮騷沉澱過後的寂靜。(圖/鍾文音提供)
驅車15號濱海公路,去看海,去聽時間潮騷沉澱過後的寂靜。(圖/鍾文音提供)

喜歡八里,只因離海近,驅車濱海公路看幾眼海潮風光,耳膜灌滿浪聲,夜晚好催眠。八里每一條逃逸路線,都可安放我那些年逃無可逃的心。二十世紀末的八里,還有漁村地景般的雜蕪野氣,可讓孤獨者縫織傷心,將眼淚還諸海神。八里大方接受台北不要的東西:汙水廠垃圾場療養院,還有觀音山大片的夜總會,起霧時分,陰氣逼人,潮濕滲透骨髓,適合特殊體質的藝術家。

藝術家是我說的,媽媽還可以說話時,她說她的女兒是怪咖。

但八里其實是我媽媽幫我找的落腳地,當時我在紐約大雪紛飛的窗前只在電話中說了一句:幫我找能看到河的房子。於是她就找到了讓我一住經年的河岸居所。

八里諧音和巴黎難分難捨,一路沿著地中海、巴黎春天、萊茵河,就可以回到家。老掉牙的經典故事是乘客跟司機說要到八里,司機把一上車就睡著的乘客給載到了機場,因為要到巴黎可得搭飛機,這非常有國際觀的司機,可讓乘客多付了不少車資。

於是要小心八里發音,不然就是要附帶一句淡水的八里。

我總是從八里左岸出發,抵達我的寫作採集現場。媽媽有好些年都是我筆下變形的敘述者,我送她一對耳朵,凝聽時間沉澱後關於她的命運傷感。

必須指認一座又一座的橋,才能從右岸跨到左岸。

媽媽住在河的另一端,一座擁擠之城,媽媽口中的三重埔。

閉眼都能辨識小巷方位,三重小宮小廟多,經常聞得到燒金紙銀紙的煙塵味。八里一條大路通到尾,三重卻如迷宮,每一條小巷都駝背,彎路錯落,朝我奔來的摩托車流常讓我不知怎麼過馬路,有的騎士雙腳也不跨進座位,買東西也不熄火,不是耍帥而是任性。

這城的人不看河水,不看夕陽,三重是座營生之城。

即使河水就在旁邊,但人們只管上橋下橋。台北橋忠孝橋中興橋重陽橋……從右岸駛回衛星家園的車流匯集如紅海,台北車站西門町士林夜市是三重人的後花園,吃喝嬉遊的理想地。三重是便利之城,趿著拖鞋,轉個彎就會撞到小吃。

這和八里相反,八里風光美,但美不能填飽肚子。於是想吃好吃的就往三重埔去,說是去看媽媽,其實是因為有媽媽在,吃路邊攤多了個伴。住三重的媽媽就像那種從南部上來此城落腳的人,有自己習慣出入的地盤,鄰近的力行市場和三和夜市,可供媽媽完成一天的日常。

我在八里不寫作,因為沿河風光太明媚,使我的心難以聚焦專心寫作,屋子背後的觀音山墳塋處處,也常擾我心思,於是我總是晃到人氣滿滿的擁擠之城,以吸飽人間陽氣與採集生活故事,而長年混跡市場的母親一直是我多年最佳的採集對象。

從八里河岸抵達三重,我像是下凡仙女,瞬間滾入紅塵。記憶最深的是以前的三重埔大拜拜,那時媽媽可豪情了,流水席宴請四方。在農曆七月的路祭法會,大把冥紙火焰通天,煙塵有如一條通往冥界的虛路,媽媽說夜裡連鬼王都來叩謝。這就是三重埔,野氣十足,俗豔得像是八仙過海繡片上緊咬的金絲銀線。

三重,常見當鋪,K歌店也多,有點年紀帶點風塵味的女人到了暗夜就在K歌店等著老客人上門,經過時會聞到門縫飄出的空調混著菸味與小炒食物味,街角的連鎖咖啡館到了深夜仍經常坐著好像永遠不需要回家的人。

正義北路與重新路口上的戲院廣場,仍流傳著上一代男生從西門町過橋來看「插片」的青春故事。當年在對面里約餐廳約會的男女應該也走進老年國了,而這座城仍然這樣生猛。起初這城對我是迷宮中的迷宮,許多小巷更是進不得,一進去就開始腎上腺飆升,就怕車開進窄仄的死巷,考驗著我的倒車技術,三重巷弄小,人車爭道,且機車停滿左右兩邊,各種凋敗的植物花盆或輪胎又占滿兩岸。於是來三重探望媽媽,不僅寫作的記憶體會擴增,且可反覆練習「S」型開車技術,以及遍嘗小吃。

小吃是媽媽熟悉的世界,攤位的人和她都像老友。

三重有很多雲嘉老鄉,帶著雲嘉手藝落腳此地,於是招牌寫著嘉義雞肉飯或嘉義粽子的店家常讓我誤以為來到嘉義文化路,三和夜市肉圓攤、正義北路米粉花枝羹、五燈獎與今大滷肉飯是得小心長肥的食物,龍門鴨肉羹讓嫌鴨肉毒的媽媽也愛吃,而我偏愛龍門烤甜餅與小酥餅的久久餘香。

但算來我已有四年沒敢去訪這些店家了,自媽媽臥床和我同住八里後。最近感覺已然走出傷感,才開始再度尋找和媽媽一起吃過的老味道。母親的食道封閉,獨留我一個人挨著攤位吃,食物依然,卻自此多了孤單一味。

我在八里河岸走路時會發呆,在三重走路則像束起兩耳的犬般警覺,得小心被撞。媽媽以前經常騎腳踏車穿梭在三重的大街小巷,我總提心吊膽提醒她要小心,但提醒歸提醒,命運暗處躲著怪手,有一天一個女生倒車不慎就把媽媽撞倒了,媽媽醒來原諒了那個女生,只因那個女生跟她女兒長得滿像的,她說算了,就當被女兒撞。我後來知道母親這個說詞,湧起一陣心酸,我青春期衝「撞」她的還會少嗎。後來她猝然倒下,檢查腦部受創,但已隔了一段時日,無法證明是否和那回的車禍有關,我想約略總是有關的,內傷早已形成。

母親身上那股來自雲林的江湖味,使她有些時候頗為阿莎力,這阿莎力竟還包括對這場車禍說算了就算了,原來我跟她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

三重的雲林同鄉會勢力龐大,荒蕪的雲林小村與雜蕪的三重小巷,使得這兩個地方像是天生一對,氣質相近,這兩個地方完全縮影在母親的一生。我和她曾在這感情座標如此庶民之地,談著往事種種。我們母女在三重談天,就像是回到童年的雜貨店,迷你卻什麼都有,爬梳著記憶的明與暗,母親餽贈我許多故事。

三重宮廟多,舞龍舞獅經常就在門前喧騰起來。(圖/鍾文音提供)
三重宮廟多,舞龍舞獅經常就在門前喧騰起來。(圖/鍾文音提供)

從雲林到三重,再從三重到八里,媽媽像是從大姊頭變成小仙女,人間煙火味盡失的她如閉關禪人,再也不言不語不視不聽,色身逐漸縮水,進入半植物的如繭狀態,世間竟有這等纏綿,如此冤苦的臥榻纏綿。

那年救護車風風火火送母親離開三重,躺成地平線的母親沒能再回來。三重成了女兒失去母親的一座象徵之城,成了如記憶核爆過後的往事之地。這城自此像魚鉤般地勾著我的血肉,刺著我的心我的眼,這個地方凝結著母親人生最後的歲月,她的掛念我的懸念。

移居八里的母親不看河,看不見也無法看,但她最初是知道自己已經離開過了後半輩子的三重,離開那座擁擠之城的塵囂,來到只有女兒看守她的偌大八里之屋,她成了八里新住民,她這新住民安安靜靜,如屋後的觀音山色。

荒靜的八里迎來了母親,不看海的母親,夜夜如浪呻吟,我想她是在作著攪海大夢,為我這個孤獨女兒伴奏著一點點的人聲。

原來我不僅是貓旅者,也是適合閉關之人,當母親的全職看護時期,我曾有過四十多天宅在家的紀錄,最遠只到管理室拿掛號。河屋安靜,有時待在房間,彷彿外界繁華已然燒盡。於今我想奔赴的遠方也愈來愈少了,往昔我從海上歸來,於今我則根生在母親的病床旁,電動床將一切結界在外,包括慾望。

女兒流著母親的血液,我是雲林與三重埔女兒,我想只要報上這兩個地名,大概會帶點大姊頭般的氣勢吧,橫生也多長出幾分膽識呢。

「我在這片土地上年輕過、落魄過、幸福過,我對它一往情深。」馬奎斯在《百年孤寂》獲獎時曾這樣說。這段話彷彿是母親的三重與女兒的八里的小總結,我對這雙城也一往情深。

從八里到三重,我就這樣驅車來來回回二十載的光陰,直到路遙道阻,直到前方的路不再通往有母親的地方,這往後將成陌路之路,化成灰都美。

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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