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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 新北篇1】李金蓮/貢寮雨

貢寮美麗的梯田。(圖/李金蓮)
貢寮美麗的梯田。(圖/李金蓮)

總是以火車行進的速度,匆匆看望它,像風的影子,一忽兒便過去了。透過車窗看見的,一逕是遠近層疊的小山巒和環繞山腳的川溪。這...

總是以火車行進的速度,匆匆看望它,像風的影子,一忽兒便過去了。透過車窗看見的,一逕是遠近層疊的小山巒和環繞山腳的川溪。這樣行旅匆匆的路過,竟都是淅瀝瀝落著綿雨,綠色的窗景定格成一幅被雨水浸潤的水彩畫。

我不懂思慕故鄉是何種深徹的情感糾纏,我是沒有故鄉的人。電影《海角七號》裡阿嘉摔爛了他的寶貝吉他,飛奔南方赤豔豔的日光大地,迷途返鄉的故事,總令我心頭一抽。好妒忌。

老一輩親人過世後,人事倥傯,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遺忘了媽媽的故鄉,貢寮——或許它也可以是我的。

二十年後,我重返貢寮。踏出火車站便覺一片茫茫,八月燒燙的白花花陽光,暈暈然無所適從這陌生之地。昔時,出了火車站,右轉上山是舅舅家,左轉渡河是外婆家,這左與右已難辨識。

我是為了給寫作中的長篇小說找一個鄉下的場景。重返之日,巧遇當地從事反核運動的一位女士。是啊,我媽媽的故鄉,上世紀末,抗爭者在此集結,核四占地500餘公頃,毀掉貢寮三個村,於是,沒沒無名的北濱小鎮,因反核之名,遂有了新的生命。

新結識的女士慷慨帶我找到了久違的外婆家,家還在,卻已零落。臨靠馬路的家門,往昔踏進去是外公鎮守的雜貨店,因為擴寬馬路,被削去一整面牆,草草以木板遮掩。問了附近的人,這頹廢半傾落的舊宅,被當地人借給了反核團體,樓屋側邊的外牆,遂高掛著反核旗,通往廚房的牆角,則堆積著啤酒瓶罐。我想像著一群熱血運動家,在屋裡商議反核軍機,邊暢飲啤酒,酒後迷濛,振臂高呼,熱血更加的沸騰……

望著牆上兀自表態的反核旗,我心內滋味複雜。我該引以為傲,我的外婆家成了反核基地,要為生民護守無核家園。但,那是我的外婆家,我的小宇宙不免橫生鵲巢鳩占的漣漪波動。就在旗幟遮蔽的二樓屋裡,並列兩間古早眠床,大白天依舊斜照著老時光形成的暗影,我們曾經摸黑在那裡睡過午覺。眠床另一頭是後來增建的水泥樓屋,明亮處一扇緊閉的門,那是小阿姨少女時期的臥房。

日後我多次返回貢寮,有機會接觸在地人。一位臉孔圓潤像尊活菩薩的漁民,翹起他的臀部,手指著說,在這裡。他把反核的意志化為標語,刺青在屁股上。那時政府已經明確關閉核四廠,漁民的圓臉上盪漾著革命勝利暫時偷閒的灑脫愉悅。還遇見過一名外地遷入的畫家,高亢聲調揚言在此地進行哲學性思考,問及反核,他低頭媚笑,揮揮手,別談這個啦!

媽媽生逢女性多屬不幸的時代。她被生父送養,養父卻早早過世,養母改嫁。媽媽跟從養父姓連,阿姨們姓簡,山上生父那邊的舅舅姓鄭,台灣女人的命運就像是亞細亞孤島台灣。

位居草嶺古道入口的是外婆改嫁後建立的家,我們稱呼的外公,媽媽喊他阿叔。外公開雜貨店維生,外婆自此命運改觀,生活無虞。

我喜歡外公的雜貨店,踏入門檻,店內一張長形的掌櫃桌,外公鎮日端坐在此。他個性原本靦腆,和街坊人客聊天,聲細如絮,卻像有說不完的話,我拉長耳朵傾聽,無非是鄉里間這一家那一家的大小軼事。我們並不常去,約莫一年一會。去時,外婆家忙碌辦家宴,廚房的大灶為我們開火,爐內乾柴熊熊燃燒。外婆緩緩踱步,行至店內,揭開靠牆的櫃子,那櫃子裡藏著山珍,外婆慢條斯理拿出兩條乾魷魚,午時餐桌上便是一碗薑絲魷魚豆腐湯,豆腐穿孔,湯水泛著魷魚的透明磚紅色,大灶煮的,特別美味。

農夫阿先滿布風霜的大腳。(圖/李金蓮)
農夫阿先滿布風霜的大腳。(圖/李金蓮)

昔時每年到外婆家一日遊,是我和姊妹唯一的農村體驗。通常是爸爸開車,越過瑞芳、金瓜石,到貢寮。如果父親缺席,就搭火車。從火車站通往外婆家是一條乾燥發燙的鄉間路,路的兩旁蔓生著比人還高的芒草,行至途中岔路,有一棚架放置一頂花轎,附近哪個姓氏家族婚禮時專用的。行路疲累的我,總是對著花轎頻頻回首,覺得萬般稀奇。

現時人們往遠望坑溪公園登山踏青,走的就是這條路。路到底是條寬大的河流,橫跨著水泥橋。這是現在,我們以前沒有橋,往來靠船,河的兩頭拉一條固定的粗纜線,船夫沿著纜線拉,把船拉到這一頭、那一頭。台北來的都市小孩覺得坐船好玩,有過一兩次,爸爸多花一點錢,讓我們坐過去、又坐過來,來來回回,過癮為止。

位於草嶺古道的遠望坑溪公園,幾時起了這個名字呢?昔時從未聽聞過。簇新的公園內有一小湖,據說大雨時山上沖刷下來的雨水,在此被擋下,保護了下游田寮洋的田地。當年我們則是在此溪的中游抓過溪哥。

下河抓溪哥、摸蜆仔,下菜園採摘四季豆,都玩過了。到豬圈緊盯著豬仔顫巍巍上廁所,也經歷了。爾後某日,重讀朱天心的〈冬冬的假期〉,恍然了悟,我與冬冬相似的家族背景,我們到訪外婆家,美好的、窺探的、新奇的,凡母系這一邊都只是一段假期,乃從正統短暫的逸出、終歸要回到父系,這是規訓。我們因此荒疏了人生的某一部分。

且回頭到火車站。出火車站,右轉上山是往舅舅家。媽媽對生父終究是含恨的。她青少年時曾回家探看,被生父驅趕,生母偷偷追來,在山路的半途,塞給她一隻煮熟的雞脖子。還有呢,生父過身時,媽媽在入門一百公尺處,掏出綠油精揉搓兩眼,逼自己號哭落淚才像個孝女。走文至此,再為晦暗時代被埋入歷史煙塵的無名女子們,長吁一嘆。

小街上的有機書店,販售當地的農產品。(圖/李金蓮)
小街上的有機書店,販售當地的農產品。(圖/李金蓮)

但我對舅舅家卻特別印象深刻,在這裡目睹過幾次儀式性的大場面。最早是二舅舅娶親,良辰吉時一到,我的外省老爸興致勃勃高聲呼喚,新娘子來啦。小孩們停下玩樂,立即衝過去,擠在門前看熱鬧,二舅媽坐在花轎內,含羞怯怯,咚鏘咚鏘進了鄭家門前的稻埕。

又有一次,天已黑,舅舅帶我們上山。隊伍前面有人手執火把照路,但四周仍舊漆黑可怖。我被大手大腳的二舅媽背著,她對山路熟悉,腳程豪邁,但我被她全身上下沉沉的顛動,驚嚇不已,以為身旁山谷不斷伸出一隻隻魔神之手。

繞過一圈又一圈的山路,終於來到山頂人家,眼前驟然丕變,稻埕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張張圓桌擺滿菜肴,最前面的供桌則趴著一頭拔光了毛的肥豬仔,嘴裡含著橘子。這戶人家是當年爐主,原來我們是來吃拜拜的。外省家庭不興各種繁瑣儀式,這是我人生裡少有的、彷彿進入華麗祕境般難以忘懷的一場夢的奇遇。

長篇小說寫完了,我的靈魂已大為不同。有些記憶被喚醒,有些未來慢慢的長了出來。懵懂間,我似乎想為自己安頓一座故鄉,說不定哪日,包袱款款,投身而去。

我報名了一趟貢寮的旅程,在北車東大門與一群陌生旅人集合出發,前往阿先農場。農夫阿先帶領我們穿梭梯田間,解說梯田生態與他種植的有機稻米。午間是農家菜肴,飯後則是DIY鼠麴粿。旅人們都玩得開心,平日自然匱乏的臉上洋溢著豐足。我呢,喀擦一聲,拍下農夫阿先的一隻腳,那滿布著乾旱紋路的務農者的大腳,或許是一項光榮。

我尋尋覓覓的母系故鄉,已非昔時,它是反核的聖地,它同時也是梯田復育的稻米之鄉,農夫阿先以新世代之姿,昂首引導觀光客,還有另一團體:狸和禾小穀倉,也將農民組織了起來,我讀了他們致力發揚里山精神的《水梯田——貢寮山村的故事》。這是另一個時代的貢寮。

昔時,舅舅和外婆兩家不時會送來曬乾的瓠瓜乾,我在阿先農場與之重逢,不禁放在鼻下,頻頻嗅聞,想辨識這久違的味道,來自熟悉的童年,或是其他什麼。我想,那是太陽與植物果實與記憶的混搭了。貢寮多雨,僅夏季兩三個月乾旱,這時慓悍的太陽是食物的恩寵。我開始學做農婦,工具控般添購了竹編的籃子,在都市生活裡實踐曝曬瓠瓜,用來清炒或煮紅燒肉,成功過一次,失敗無數。

我的追尋未曾稍歇,又參加了賞鳥團,貢寮至雙溪,四公里。行路中,右邊出現一條朝山的蜿蜒小徑,我猜,那是通往舅舅家吧。看過一張家族舊照片,媽媽和姊姊步履艱難自山路下來,照片中赫然有隻野猴攀在她們身旁的樹上。

鄰鎮雙溪曾經是淡蘭古道的中繼站,繁華極盛時,有電影院、寺廟、鴉片館,以及馬偕醫師行腳到此興蓋的一座教堂。帶領賞鳥的老師兼做文史導覽,他提及吳沙之後,福建人連元喬渡海來到三貂(清代貢寮雙溪統稱:三貂),墾地播種——想必也欺侮過番人,歲月輾轉,繁衍無數,如今雙溪貢寮一帶,連是大姓。我睜大雙眼,驚訝那是媽媽養父的姓氏。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浮脫而出,我像終於尋索到自己的源頭一般的歡欣鼓舞。

但媽媽本姓鄭,我是高興什麼呀?有時,真不免嘲笑自己,何以急急切切,肖想攀親帶故,緊緊抓住?

我甚至胡亂猜測,移民墾殖過程間的族群混交,未許我身上流著原住民的血。貢寮古名摃仔寮,源自凱達格蘭族打獵陷阱的「摃仔」。如今位於貢寮一隅,有座當地人回饋興建的凱達格蘭祖師祠,祠內牆壁彩繪著一幅幅凱達格蘭族的歷史圖像。其中一幅,凱達格蘭人以竹子築成大型竹筏,竹筏上是一棟棟小型竹屋,他們居住其上,形成海上聚落,隨海漂流,魚獵維生。多麼精采的貢寮先祖吶。

那個曾經有過海上聚落的貢寮,在山的另一邊。靠山的貢寮荒涼到僅有一間小診所,醫師儼然是行醫如行善。靠海的貢寮就熱鬧了,幼時常聽媽媽提及的澳底,去過方知這裡的漁港,如此之靜美,海產則鮮甜價廉。近時還有個癡傻的蘇格拉底信徒,在此開設民宿、賣咖啡、義務淨灘,並照顧外籍漁工。

午後,我在斜飄著雨霧的小街上趖來趖去,靜謐於老歲月的小街,正以緩速變化著。兩年前開設了一家有機書店,狸和禾在此設點販售稻米,退休老夫妻開起了咖啡館,一家小型美術館正在裝修……

雨勢微微,雨水緊緊包覆著山與溪、屋樓,與此地的人們。而我,終於領教了綿纏的貢寮雨,我的母系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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