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紀念冊】張作錦/葉珊從花蓮到台北探望金刀——追思楊牧並懷想我們的友誼和往事

詩人楊牧。(圖/本報資料照片)
詩人楊牧。(圖/本報資料照片)

楊牧走了,我把消息告訴幾位與他相熟的朋友,包括沈君山夫人曾麗華女士。她傳電訊給我:「難過得無法言喻。眼淚不禁簌簌落下。記憶是一棵樹,不能去搖動……」

詩人楊牧走了。故友又弱一人。

我認識楊牧時還沒有「楊牧」這個名字,他叫葉珊,花蓮中學高中部學生,不遠數百里到台北探望另一位「詩人」金刀,就是在下。

1949年入伍當少年兵之前,我名叫張釗。那時台灣還是「文化沙漠」,軍中生活更是枯燥,除了找些雜書來讀,最大的樂趣和嚮往就是學寫新詩。我把「釗」一拆為二,以金刀為筆名,開始投稿,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練,作品竟然可以在《創世紀》和《現代詩》上與詩人瘂弦、洛夫等並列,因而也認識了他們。水漲船高,金刀一時倒也薄有聲名。後來愈寫愈膽怯,發覺自己絕非詩人的材料,乃斷然迷途知返。

我1956年從軍中退役,廁身「勞工出版社」擔任編輯,那時葉珊是花蓮中學高中生,散文寫得很有味道,也寫詩。大概是1959年他高中畢業之前,有一天他忽然在我台北辦公室出現。那時蘇花公路是「天險」,單向行車,當然更無「蘇花改」了。不管他是否專程來看我,都使我感動。這個大孩子很靦腆。而我即將從詩壇「退隱」,且向來怯於談論自己的作品,那次談話必然「了無新意」,保準沒給葉珊留下多麼好的記憶。

葉珊自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1964年赴美留學,那年我也跌跌爬爬的讀完了政治大學新聞系。他回國成了學者,我畢業當了記者。他開始寫詩、寫論文,成了作者,我是《聯合報》總編輯,自然成了編者。故友重逢,我們來往極多。葉珊在美進修時,碰上美國人反越戰的大風潮,心靈很受觸動,棄葉珊文青之名,於1972年改名楊牧。我告訴他,中國人認為連名帶姓的稱呼人不禮貌,很多單名的人,都另取一個別號,以方便與人交往。沒有別號的人,就在名字之下加一「之」字,如胡適號適之,我就稱楊牧為牧之兄。

牧之兄喜歡啤酒,那時他單身,常來我處對飲啤酒,兩人輕而易舉的可以喝半打到一打。當然,我們不僅是喝酒,也做了些有意義的「正事」。譬如他協助我敦請詩人瘂弦出山,主持「聯合副刊」,開中文報紙副刊百年未有之新局。

我在《聯合報》六年總編輯任內,自認做了兩件比較有意義的事,是設立「專欄組」和「副刊組」。在從前,「副刊」只是編輯部的一個「附隨組織」,不僅版面小,也無專人主持。我專為副刊設組,使它和編輯組、採訪組、編譯組等同等地位,所以也積極為它找一個夠資格的主持人,好壓得住陣腳。我想到了詩人瘂弦。

瘂弦那時是《幼獅文藝》主編,我知楊牧與他有舊,就央牧之和我一同去武昌街找瘂弦,三人在「周胖子餃子館」吃午餐,瘂弦同意來《聯合報》。那時台灣電視事業萌芽未久,報紙仍居媒體主流,而《聯合報》的地位與聲譽,也足夠吸引瘂弦。但是,楊牧與他的私交,也必然發揮了重大作用。

楊牧和瘂弦不僅同為詩人,而且是創業夥伴。他們兩人,加上楊牧的中學同學葉步榮以及生化學家沈燕士,共同創立「洪範書店」,致力文學書籍的出版,與「純文學」、「九歌」、「大地」、「爾雅」等出版社,被譽為「五小」,與「商務」、「中華」、「正中」等大出版社分庭抗禮。

清華大學的沈燕士教授,與我也有些交往,他文武全才,硬是了得。有一次金庸從香港來台,《聯合報》設宴款待,瘂弦深知沈燕士熟讀金庸武俠小說,請他參加。他在席間談金庸的每一部作品,都像他自己寫的那麼熟悉。他指出哪一部分不合理,哪一部分有漏洞,哪一部分絕非出自金庸的手筆。金庸大為傾倒,承認小說在報上連載時,他出門旅行,但文章不能中斷,哪些哪些章節是請某人某人代筆。為了感謝這麼一位有熱情、夠水準的「粉絲」,金庸答應要送沈燕士一整套《金庸全集》,不知後來送了沒有?

瘂弦未到任之前,「副刊」先由《聯合報》編輯、小說家馬各負責。他請楊牧為「副刊」主審現代詩來稿。楊牧拔擢青年詩人,刊登他們的作品,引領他們的創作路線,為台灣現代詩的發展培育出足夠的生力軍。

事實上,楊牧早已與《聯合報》發生淵源,葉珊的第一首詩,就是刊在「聯副」,時間是1961年,他剛從高中畢業不久。

樹薯園

◎葉珊╱詩

漢子,你看到我心中的樹薯園嗎?

漢子,你看到我張開龜裂的手臂嗎?

你胸膛上一抹暮色

而你將路過,你將踩過我

把腳印留給我,給我無眠之夜

他們將去山後,帶著美麗的新娘

去五里廣闊的楓林

──我張開手臂

我在陽光下喘息如你家鄉的山脊

漢子,你家鄉的山脊

我也曾柔美一如薔薇

在宮殿裡,我也曾插你沙沙的花襟

但我是烈日下的樹薯園

在老者滯滯的眼神下

我赤裸如你家鄉的山脊

【1961-06-25╱聯合報】

1979年1月2日,楊牧結婚了,席設台北市重慶南路當年第一流的滬菜餐廳「復興園」。新娘夏盈盈是著名的平劇演員,攻刀馬旦,三百多位藝文界人士喝他們的喜酒。那是我個人生平所僅見的熱鬧而別致的婚禮,僅來賓名單就夠瞧的了。次日《聯合報》第三版有詳細報導,值得再讀一次。

詩人楊牧娶嬌妻 同文即興賦新詞

牧牧含情   一把摟過刀馬旦

盈盈來也   愛情牆上自由談

〈台北訊〉詩人楊牧,昨天和夏盈盈小姐在台北舉行婚禮。三百多位藝文界人士喝他們的喜酒,也賦詩作畫,祝福他們永浴愛河。

「一把摟過刀馬旦,除下眼鏡仔細看,佳人莫怪太輕狂,楊牧本是癡情漢。」新郎的老友莊因、鄭愁予、鄭清茂合寫的九首詩詞,懸貼在結婚禮堂,擅長國劇刀馬旦的新娘,不勝嬌羞。

楊牧和夏盈盈,去年春天相識。他已經把兩人戀愛經過,寫成〈花蓮〉長詩,作為獻給新娘的禮物──

「明天我會把幾個小祕密

向你透露。他說的

他說

我們家鄉最美麗

最有美麗的新娘就是你。」

這一首真情流露的詩篇,將在《聯合報》副刊登載;但昨晚分段張貼在酒席會場,許多來賓先睹為快。

文學家梁實秋為楊牧、夏盈盈證婚。舞蹈家林懷民和國劇程派青衣張安平,分別擔任伴郎和伴娘。婚禮簡單隆重。

「夏雖遙遠

然楊已青綠

牧野雖蒼茫

盈盈卻已伴我」

這是楚戈在楊牧禮堂「愛情牆」上的賀詩。「愛情牆」為楊牧和夏盈盈婚禮的特色,偌大的一張空白的紅紙,貼在牆壁上,供賓客自由抒寫。沈君山教授特地在紅紙前頭,加上這六個字:「愛情牆,自由談。」包括「楊牧且慢,盈盈來也」等妙語絕句,和一些賀詞,經楊牧好友弦整理,書寫成兩長條「愛情大橫幅」,也是楊、夏兩府聯婚的別致點綴。【1979-01-03╱聯合報】

六年總編輯我做得很累,1982年報館給假一年,到美國休假兼進修,接著就留在聯合報系在紐約的《世界日報》,一待八年,到1990年才重回台北。因為當年沒有電腦和手機的方便,與朋友通訊較少。回來後,又不直接負責編務,且早已不再寫詩,與楊牧的來往逐漸少了。更不幸的又發生了一次「誤會」。

因為一項藝文活動,我以《聯合報》社長身分宴請幾位作家,楊牧是主賓之一。席間楊牧問我一件與《聯合報》有關的事情,我不知道,表示要回去問問我們的董事長王惕吾先生,不料他忽然生了氣:「王某人算什麼……」下面是一串不敬之詞,夏盈盈在旁邊趕緊制止他,「你喝醉了」。我很意外,但餐桌上人多,宴後大家又匆匆散了,未及細問他不快的原因。

過不久,沈君山與楊牧在清華大學小聚,邀我一起去喝酒,那天我有事,沒法分身。後來沈君山告訴我,當時楊牧說,「張作錦現在怎麼還願意跟我一起吃飯」。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那天實在是有事,無暇去新竹。但又不知如何解釋。

後來有朋友告訴我,楊牧有些討厭「外省人」,也「反中」了,因而遷怒《聯合報》,他曾問這位朋友,「《聯合報》有沒有拿中國的錢」?這話使我震驚,也使我傷痛,但我一直不能相信。正如這位朋友自言自語:讀他的〈延陵季子掛劍〉,這麼好的詩,其中多少楚辭詩經的感懷啊!

儘管我不相信,但我的工作與楊牧已較少交集,雖然仍是朋友,但形跡還是比較疏淡了。今年3月12日,一位朋友告訴我楊牧病重,住在醫院加護病房,生命危在旦夕,醫院不准探視。第二天楊牧走了,我把消息告訴幾位與他相熟的朋友,包括沈君山夫人曾麗華女士。她傳電訊給我:「難過得無法言喻。眼淚不禁簌簌落下。記憶是一棵樹,不能去搖動……」

我的記憶的樹也搖動了,心情複雜,不知怎麼說,「難過得無法言喻」。

詩人 金庸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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