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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十年醫奴?延長公費下鄉年限不是偏鄉缺醫的解方

許閔淳/黑色的歌

那些遠處的燈光飛著、散著,在我的瞳孔裡留下一道流星般的光弧,我不會知曉他們過著怎樣的人生,將趕往何處。距離所產生的美幻,那些飛翔的車燈在我心中留下一股莫名的希冀感:原來人生有這麼多方向可以前往,可以馳行……

灰塵落在身上,並不是真正的灰塵。

但不知怎地,總是一段時日,用手指往肩上一抹,指紋便被染成灰色,彷彿身體是一只櫥櫃,透過玻璃看進去,裡頭有許多他人留下的物品。又或者像是皮膚表層長出鱗片似的,其實無有重量,卻又分明感覺被什麼給輕微壓制。

提著包包走在街道上時,總感覺得到那些鱗,片片映著光線,反射出殘留的話語、淤積如淺灘的情緒、隱伏在生活裡的是非……。然而對於在乾燥陸地倚靠肺呼息的人類而言,鱗顯然是餘贅的。於是走著走著便渴求走得更快,那種幾乎像是要跑起來的速度,去抖落那些附在皮膚上的事物。

我會在夜裡騎上一輛靠卡感應便能逼一聲牽出的橘色腳踏車。對於沒有摩托車的我而言,這樣子的橘色腳踏車真是城市裡最好的發明了,我喜愛它身上那些小小的曖昧,例如無須記起的車牌號碼,因為在幾個小時後它將不屬於我;又例如可以騎著它到寬綽一些的人行道上,在車與人的紅綠燈之間,我僅需跳下椅墊,緩緩牽著它便能夠享有逆向的便利。

喜歡在空無人車的寬廣道路上,用盡力氣的踩踏板,像是將原先撐起身子的空氣全然抽空那樣,然後整副身體的鬆開,水母般墜入漆黑之中,像是手上扶著滑翔翼般的在夜裡漂浮。那些覆蓋在身上的灰塵也好,鱗片也好,皆會一點一點地脫落。我把那些他人的物品移開了,櫥櫃回復成人型,又長出了火紅心臟,撲通撲通的輸送血液。

有些朋友知道我有如此行徑後總是露出小小的吃驚,我想我只不過想扭開身上的閥,切換一種速率,用另一種不同於平常日子的速率去清理自己,或是剝開一顆橘子般,尋求那些生活裡,被掩蓋過去的多汁亮橘色。也有少數的朋友在聊天時不經意地說:「你以後還是別開車了,覺得你是那種開著開著就忽然會飆起車來的那種。」

我笑了,但這句話對錯參半,指向對的那端是那潛伏在心底泥沙,漩渦般的衝動,然而那始終會被我所熟稔的理智超我技術給擊散。最常落幕的結局是:形體內捲起一千次浪,形體外則我還是原來的我。

那些在心中湧動,被抑止的浪是否在生活中化為另一種形式,悄悄的返回平凡的時日呢?我想在那些漆黑的路途中是可以覷見答案的吧。

黑色的路發散著浸泡在黑色芯蕊的幽光。

經常感受到被一股不明所以的內在驅力,整個人便來到了漆黑之中,如同魘術。最好的狀態當然是騎著腳踏車,在漆黑之中感受不同的速率,彷若游著、飛著,那種不同於常軌的移動形態,然而後來我發現倚賴雙腳行走也能夠達到那種彷彿吸食一條黑色路途後,猶如被淨化的愉悅。

於是也經常在漆黑中行走。像是我的身體是一個軸心,將那些漆黑的路走著騎著便捲到了身上,整副身體於是錄音帶般的就唱起了歌,好似只要懂得轉身翻面,便可以一直歌唱下去。

體內一片安靜,寂然。低頻的嗡嗡聲響起,星火劃過。墜入一片很深的天空或是海裡,泡泡碎成無數細小發光的沫,環繞周身宛如飛機在天空留下的尾跡雲。長出翅膀或另一種有別於陸上的鱗,可以感受水中波動、流向的鱗。無論是天空還是海,重要的是於我而言,那都稱得上是另一個世界了。

轉彎後,便能見到城市裡勉強被視作「河」的大排水道,在黑暗的庇蔭下,一旁的路燈與廣告招牌在水面上灑下不同色澤的光,我會繞到樹較多人較少的那側窄路,一路輾壓地面的葉子與果實,慢慢滑動輪胎,將視線停佇在那些水面上的光波。出了河樹之路,便會來到一大馬路與交流道,我喜歡看著車子在高升而起的路上疾行,一座又一座的路燈如鷗鳥展翅。

那些遠處的燈光飛著、散著,在我的瞳孔裡留下一道流星般的光弧,我不會知曉他們過著怎樣的人生,將趕往何處。距離所產生的美幻,那些飛翔的車燈在我心中留下一股莫名的希冀感:原來人生有這麼多方向可以前往,可以馳行。

壓過長長的斑馬線,這區覆蓋著多塊未開發的荒地,被鐵絲網細細圈描。這區的路上幾無人車,前方一片黑暗,我溶了進去,似在深海。路旁水溝蓋下的水不知怎地非常急切的流動著,從縫中吐出白色水花,像是城市反抗似的痙攣。小型的私人廟宇安靜的掩著門扉,透明玻璃裡,捻熄燈光的車行散發著巨型機械昆蟲休憩的呼吸。黑暗深處立著一幢周圍滿是大葉種樹木的私人俱樂部,造景瀑布的聲響,在藍紫色迷幻燈光下聽起來十分遙迢。

更深的黑暗荒野中巍巍聳立一排巴洛克風的住宅,無人居住的樣子,望過去像沙漠霧氣中幻影般的宮殿。

一切如此無聲而美麗。

然而身為人類,不宜一直活在夜裡。

「我其實厭惡這樣子。」黑暗之中,僅有延長線上的紅色光點微弱的亮著,沒有窗子的房間需要空調,那個人的皮膚如蜥蜴般冰涼,沉默後他問我:「但妳為什麼不敢面對自己?妳為什麼不敢?」我起身離開,走了很長的路。我不願一直在夜裡,因為我不像電影《Victoria》,我沒辦法著魔似的彈奏魔鬼梅菲斯特圓舞曲,跟隨那些旋律走進最深的夜裡、坐在頂樓邊緣、進入一個充滿槍枝的地下室。黑夜並不總美,我知道自己無法走入它帶有血色與壞毀的核心。

機房裡不知明的大型機器嗡嗡響著,我們勉強在雜草中踏出一條路,草上水氣的味道,讓人覺得會飛出透明的發光的蜻蜓,我終究和友人散著步著,就又來到了深夜,遠處住宅大樓連結而成的線條心電圖般緩緩跳動,周身皆是荒草,我們渺小了起來,如若眼球裡的陰翳,如若露珠。我們沒有石子可以追隨,就讓自己成為石子,在陌生的坡道滾動。

無方向的在雜草中前行,我們闖入一個小型公寓庭院,廢棄的泳池空空的張著,深淺不一的藍色瓷磚上,積累的落葉塵埃並不多,應是有人定期打掃。我們因為好玩和疲憊抱膝坐在裡頭,此時天空已是灰色的了。

那樣薄薄的,似乎隨時會被清晨的陽光觸角刺破的灰,令我想起在日本藝術季看見的南寺,一幢全黑的屋子,是安藤忠雄和James Turrell合作的作品,名為「Backside of the Moon」,月球的背面。

全然縝密的深黑之中,我們僅能扶著牆壁行走,人類畢竟是不會發光的生物。坐在一處等候,等瞳孔綻開,細弱的光水螅般游進來。慢慢地看見前方湧動著一片白色煙氣,冷涼如山林薄霧,無論從哪個方向望進去,皆感到雲深不知處,身後仍是漆黑。這裡是月球的背面,是否是和月球正面的光影交錯之處?

想起有次因為失眠,乾脆在天未亮的清晨出門散步,那是我經常在夜晚騎車經過的溪邊。此時天色灰濛,霧氣淺淺的布著,我彎進一條沒走過的下坡,沒想來到了陸橋下方。溪邊已有幾名看來年長的男子在準備釣具,我踩著石子來到溪水旁。真的釣得到魚嗎?我困惑地想著。霧漸次消匿了,剛醒的太陽用孩子般溫柔的光灑在溪面,那些亮白光點全都閃動起來。

我忽然明白,那些卷在身體軸心上,如卡帶漆黑的路,都是為了唱一次這樣的歌,唱白灰霧氣的湧動,唱一首歌,關於一個被生活反覆拗摺而充滿皺褶的人,如何用力甩動他的釣竿,將尼龍繩擲入那樣滿是清晨光點的溪面。但只要再次旋轉卡帶的卷軸,仍永遠有一首屬於黑夜的歌。

腳踏車 人行道 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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