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文學專刊】林禹瑄/在遠方

林禹瑄。(圖/林禹瑄提供)
林禹瑄。(圖/林禹瑄提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很少聽到身旁有人提起「詩和遠方」了。或許因為年紀,又或許在瘟疫貿易戰集中營警察暴力全球暖化頻現新聞標題的時局下,再嚷嚷著虛無縹緲的「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不僅顯得格外不經世事,更近乎白費力氣。有這麼多荒誕事件在眼前如熱帶雨林的藤蔓一般瘋長,誰還需要為了神祕未知去一趟遠方?再說,在這個旅遊過熱的年代,嚴格意義上的遠方早已消失殆盡。想像中的世界盡頭,大多都已經布滿資本的足跡,就算走到了,也不過是將自己的腳印疊加進經驗複製的生產線裡。鏡頭拉遠,才悵然發現祕境放逐流浪種種,都不免淪為一場盲目的自我感動。

然而至今我仍滯留在遠方。在連稱為青春末尾都勉強的年紀,幾乎是拋棄了一切奔逃到地球的另一邊,一晃眼就過了五年。再抬頭的時候,像是有天在小學不小心睡了太長的午覺,醒來後發現教室裡空無一人,一時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同學上體育課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我既不願意走出去承認自己睡得太遲,又害怕被漫溢開來的孤寂感淹沒,就這麼揣著不合時宜的遲疑與憂慮,進也難堪,退也難堪。並且更令人難堪的是,這樣狼狽的僵局,除了我自己,誰也看不見。

如此彆彆扭扭地也過了下來,時日一久,難堪成為常態,也就不再時時刻刻感到羞愧。反正身而為人,誰不是抱著無數的兩難命題,或遺憾或迷惘地過完一生?更何況年過三十,記憶的沙漏倒轉過來,日子的重量逐漸去了遺忘那邊,把生活抹成乾淨無辜的一張臉,毫無負擔得令人生疑。因而當有人問起為什麼走為什麼來這類禮貌性又不堪深究的問題時,很自然地便支吾不清起來。像在公寓裡走錯了房間,趁對方還沒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前,急急地就把門摔了回去。

然後在關門聲落下許久之後,才十分難為情地想起來,一開始會來遠方,其實是為了寫作的。

又或者說,竟然是為了寫作。畢竟寫作和遠方之間並無關聯,這道理我在還沒出發前就懂了。只不過人生如果能這樣理性明快如解一道數學題,大概也就無所謂幸福與悲傷了。婚姻與永恆沒有關係,金錢與快樂沒有關係,戀愛與消除孤寂沒有關係,這些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只是大多人明知會輸也要賭,會受騙也要相信,這樣一想,人性反而又顯得明亮溫暖起來。

總之到底還是來了遠方。大多時候,遠方是三毛隱藏在浪漫段落間的提水、做飯、購物、搭車、賺錢付帳等一類因人在遠方而變得艱困的平凡小事(其實後來我總懷疑,年輕讀到這些的時候,究竟是一廂情願地為文字所惑,還是真心相信自討苦吃是創作的本質);另一些時候,則是海子早早就領悟到的「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想像中湧泉般源源不絕迸發的靈感,依舊只存在越來越稀薄的夢裡,醒來拿筆要記,斑斕的光芒瞬間褪成單色,再轉成一片空白。而這也不過是所謂遠方無法改變的諸多事情的其中之一。

於是在遠方寫作,年歲愈長,瑣事愈多,寫的字愈少,也不知道是否全然是遠方的緣故。

再後來,心理上也去了一趟遠方。讀到來自家鄉的一則性侵新聞,像是眼前忽然打開一個黑洞,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我的身體停在原地,任由腦子疾疾亂走,和過去不同時期的自己相遇,每一張臉都非常冷淡的樣子,不知不覺就越走越遠,失去了方向。偶爾收到的訊息,看上去都像是從另一個星系,經過漫長光年跋涉才遞過來的文字,寫和讀的兩邊都感覺非常吃力。一天有長輩寫信來,語氣半是困惑半是責怪:「我都搞不清楚妳在哪裡。」我看到信後,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因為確實也搞不清楚自己身在哪裡。那陣子常常半夜醒來,以為還睡在幼年時的房間,起身想走去廁所,卻撞上了牆,這才意識過來人在遠方。並且現實生活裡,那個幼年的房間也已經不復存在了。

而那似乎也是當時我寫作狀態的隱喻。將近兩年的時間,除了日記,我幾乎一個中文字也沒寫,和家裡亦斷了聯繫。那段時期我住在地面下的房間,斷斷續續用陌生的語言寫著論文,很少出門。從窗戶可以看見過往行人的鞋底,踏過經年的雨水,一步步像踩在我的頭頂。終於某天出了太陽,鼓起勇氣外出社交,別人問我做什麼,我反射性地說寫字,但寫的是中文。眾人哦一聲,話題就轉往別的地方了。

只剩下我,和我寫過的字留在原地。那樣的孤獨感我其實非常熟悉。還在島上的時候,每每談論到寫作,總是免不了這樣難以為繼的尷尬沉默。所有人都走遠之後,我所在的地方就成了遠方。不知道為什麼想起許久以前,在網路上讀過一個人描述他童年常玩的遊戲:無聊的時候,他經常在桌上放一顆糖,等到一隻螞蟻經過,聞了聞糖,歡快地跑回巢穴呼叫同伴來搬。然後他會把糖拿走,看著一大群螞蟻蜂擁而至,由興奮轉為失望,認定那隻報信的螞蟻是個騙子。

我忽然知道了怎麼回答那些哪裡來哪裡去的問題。關於寫作和遠方,有時候我是那隻莫名成了騙子的螞蟻,有時我是巢裡千千萬萬以為自己受騙的螞蟻,有時候我是放了糖又把糖拿走的人,但寫作這件事,永遠是那顆糖。

簡歷

1989年生,台南人。曾獲台積電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有詩集《夜光拼圖》、《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作品曾入選《華文新詩百年選》、《105年散文選》、《七年級新詩金典》、《年度詩選》等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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