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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香雞城永久停業 原屋主招租1年租金竟要240萬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王的女人(下)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大兒子在紐約讀書時,她給他在寸土寸金的學校附近買了一個舒適的兩房公寓,方便探望。管理員是一對白人母女,住在地下室。老太太長年臥病,女兒莉茲四十多歲,在大學當教職員,一邊上班,一邊照顧老母親。那年她去看兒子,有一天從超市買了蔬果熟食回來,忘了帶鑰匙,門是自動反鎖的。她把購物袋擱在門口,出來坐在公寓前的台階上。一離開王的領地,她又變回平民,皮夾裡的銀行卡信用卡,都不代表什麼,她沒有侍從可以召喚,沒有人際網絡可以求助。

路邊停了一排車,路樹搖著亮閃的金扇子,這裡也有銀杏!她微笑。金扇子落到車上,輕輕擦了一下,繼續下滑,滑到車底下去了。坐在硬石階上,一隻大黑螞蟻啣著白色的餅屑或什麼經過腳邊,她突然感到一陣顫慄。只要輕輕抬腳,就可以把這隻螞蟻踩扁,不用再覓食了,生命止於此刻,沒有什麼理由。人們在她眼皮底下匆匆趕路,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如果他們抬眼看到她,可能以為她也是學生。她還年輕,還太年輕,她可以隱遁在這樣的城市裡,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莉茲下班回來時,她的屁股已坐得發麻。莉茲請她到家裡等候。地下室有兩扇半截的窗,光線不好,空氣凝滯,室內堆滿了雜物,還有一股病人身上難聞的氣味。她坐在沙發的一角,屁股下有幾本雜誌,那些書和雜誌散落在沙發上,她不好意思當主人面收拾,主人也沒覺得必要收拾,所以她就當作沒瞧見。莉茲給了她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聽著她結巴的英文,她越緊張就越說不順暢,中文都冒出來了,莉茲的唇角突然泛起一絲笑,一個居高臨下包容的微笑,眼睛灰中帶藍,像陰天時的大海。半年後,她接到兒子電話,說莉茲開槍自殺了。

莉茲的母親一個月前過世了,之後莉茲一直不見人影,公寓供暖有問題,遲遲不見處理,有時聽到有人大聲敲地下室的門,喊她的名字。兒子沒多想,直到那天,他下課回家,看到警車。別的住客說是聽到了槍聲,有人說莉茲生活失去重心,或是她其實也有病,被長年臥病的母親拉著,一起墮入黑暗的深淵。

她不記得莉茲的長相了,只有那雙眼睛從記憶的迷霧中升起,那是陰天時大海的顏色。她記得在那個傍晚,那個地下室,她對自己的定位差一點全盤顛覆。

等了一會兒,看陸濤沒有話要說,她便起身走開。還有一個小時,可以好好準備,她今天要特別妍麗。

她一到診所,馬上就被請進診療室。診療室在配藥室的隔壁,濃濃的中藥味。樊醫師坐在旋轉椅裡,正在滑手機,一點也不像外界所傳排不到號的名醫。她知道他在等她,她上回說了今天可能會早點來。

他綻開了笑容,整齊潔白的牙齒,門牙間有一條縫,讓他的笑容顯得稚氣。她喜歡成熟男人臉上稚氣的笑容,這種稚氣讓她心軟。他沒問她為什麼沒早點來,他從未怪罪她任何事,她所做的任何事都有她的理由、她的無可奈何,而他照單全收,重點是,她每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面前,一如約定。她訝異自己竟然能看得這麼明白,彷彿有本領鑽進他的腦袋。畢竟陪在君王側三十年,伴君如伴虎,揣摩心意已成本能。

她記得兩人初見的情景。兩年前,也是秋節之前,她進到這間診療室,他從金邊眼鏡後看她,再看病歷單,笑問這上面生日年分寫錯了吧?看著40都不到。

她從心底笑了出來。

也有可能這不過是個輕浮的玩笑。但無論如何,在她的世界裡,沒有這樣輕鬆調笑的機會。她是病患,也是丰姿綽約的女人。

唯一尷尬的是,她是因為更年期的不適而來,每當他手指搭上她的,眼光垂下感覺脈象時,她彷彿聽到內裡的氣血咻咻尖聲告密:老了老了呀!可他無視於她的老去,溫柔地下針,下針處一陣痠麻,修長溫涼的手指,在她頸背上體貼地摩按,手指過處,穴道筋脈都被喚醒,說不出的舒暢。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診療結束後,他們便到二樓的西餐廳吃簡餐,白酒蛤蜊義大利麵或火腿黃瓜三明治,佐以西柚汁或水果茶。跟男人聊天,不同於跟姊妹淘,她的美麗因此得以延續。一周一次,她安然在他面前展示彤彤晚霞般的美麗,有時也跟他訴說心情。

然而幾個月前,他們的互動有了微妙的變化。他態度殷勤依舊,但不再調笑,還有什麼也變了,她一時說不上來。這改變意味著什麼,她琢磨,就像一個熟人的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從百家姓趙錢孫李一路傻傻往下想,希望找到一個對的姓,ring a bell,叮咚對上號。

程太太告訴她,樊醫師在虹橋開了自己的診所,那裡有很多日本人和台灣人,還有仰慕中華傳統醫術的外國人。她當面詢問,他說就是個小診所,有點遠,讓她以後還是來這裡,他每周五都會過來。聽起來像是專為了她而來,她垂下眼皮微笑,卻突然感到不安。這感覺不陌生,她迅速抬眼,對上他的眼神。對上號了,改變的還有他的眼神,他看的是王的女人……

那之後,一切照舊,至少表面上。她早聽說北京中醫世家的家世是訛傳,他來自北方一個小縣城,是城裡第一個大學生。名牌大學是真的,留美客座只是短短一學期,在一個野雞大學。但她留戀他手指輕搭她脈上的感覺,溫涼,溫柔,像一個不帶占有慾的吻。

樊醫師給她把了脈,「睡眠沒改善嗎?」

她搖頭。

「眼睛呢?還是老樣子?」

就在兩人的互動起變化時,她發現右眼視力下降,看近看遠都模糊。針扎了,明目的藥吃了,不見效。他建議她去眼科做詳盡的檢查。

扎針後,她要求按摩,他聞言把椅子往她這裡滑來。他聽話。這麼一個聰明人,縣裡唯一的大學生,上海執業的中醫師,事業正在起飛,機會千載難逢。

他身上有好聞的古龍水味道,彷彿是為了此刻,為了她而噴的。她願意這樣相信,至少此刻,當這氣味籠罩著她。她閉上眼睛。

他不會知道,她的左眼看到的他比較小,右眼看到的他比較大。一大一小,在她腦裡投下模糊的成像。他不會知道,右眼的世界是扭曲不平的,朦朧如起霧,再過幾年,如果沒有奇蹟,就近乎瞎了。是的,她不打算告訴他,告訴任何人,如果王不允許有任何祕密,她的病就是她的祕密。醫生說,病的起因不明,無法預防,也無法治療。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是承擔手術後視網膜剝離和白內障的風險,還是忍受視力的模糊,自己決定。

一般發作於七十歲老人的眼病,卻發生在她身上。她正以瘋狂的速度老去,視力第一個背叛了她。當右眼視力降到幾乎看不見時,她是否還要為它化眼妝,讓它跟左眼一樣,作出看向這世界的姿態。又或者,其實是看不清的右眼,讓她根本無法替左眼化妝?還會有人讚美她眼睛美麗嗎?她想著這些瑣細的問題,被它的荒謬和真實啃嚙。

樊醫師看她就像看王的女人,為她服務,但效忠於王。她不再是那個丰姿綽約的女人,而是一個允諾,一個機會。跟負責匯報她行蹤的小金一樣。當年,為了不給小老師惹麻煩,她不得不停掉舞蹈課。

那是記憶裡僅有的快樂時光,當她被小老師擁著翩翩起舞時。每堂課結束,她疲憊至極,因為身心長時間處於興奮緊張的高峰。但疲憊是好的,痠痛也是好的,無感才可悲。她回家,樂符和舞步繼續在腦裡盤旋,她看著餐桌邊垂老的男人,心中浮起一絲久違的溫柔。她卸妝,洗澡,檢視右手和後背有否小老師的指痕掌印,因為那觸感還新鮮留在皮膚上。她要這些感覺,她的肉體和心靈已經開始打瞌睡,在變成行屍走肉前,她得盡力喚醒它們。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舉起舞動中的劍刺向自己,虞姬是自願的嗎?

「今天肩頸很緊,心情要放輕鬆點。」

「我會的。」她整整衣服,優雅地蹺起腿,「你找到人了嗎?」

「有人選了,說是照顧中風病人很有經驗,一般西醫的復健和中醫調理都能行,外頭仲介給不了您這種人……」

「能吃苦嗎?」

「這個您放心。」

「長得好看嗎?」

他露出解意的微笑,「不會太好看的,一般吧……」

「要好看的,年輕漂亮,其他都是次要。」她說,「他半邊不能動了,眼睛還可以看,我希望他保持好心情,不再瞎操心,對健康不好,對吧?」

樊醫師還在琢磨,她又說:「以後我周五不一定來,但是司機會把我送來這裡,你還把時間排給我,一切照舊。」她強調「照舊」兩字。

樊醫師臉容一凜。沒有那稚氣的笑容,他就是個掛著眼袋、奔四十的男人。

「樓下新開了一間舞蹈教室,你不知道吧,」她說,「你不是說,我需要運動?」陸濤可以投資中醫診所,她就不能投資舞蹈教室?

他沉吟著。

「樊醫師。」

聽她這一叫,他坐直了。

「樊醫師,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的朋友都是你的病人,算是互相幫個忙吧。」沒有這些貴太太病患,他的診所能維持?

「是是,我知道。」

「時間不早了,我約了人,那麼下周五?」

「我在這裡,不管你,來不來……」

她看著他的臉道別,眼神迷離,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麼模樣。

她懶得等電梯了,用力推開防火門,快步下樓,心在胸腔裡活潑潑地跳。久違的小老師在教室等她。在衰老完全擊垮她、在陸濤拖著她墮入黑暗的深淵前,她要讓小老師擁著翩翩起舞,一遍又一遍。

(下)

醫師 中醫 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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