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全台逾40所學校瀕退場 高達7成是技職體系

缺水問題有解嗎?搶水、限水與前人的分享智慧

【文學相對論3月 二之一】蔡詩萍vs.許悔之/文學的星期五

蔡詩萍(左)、許悔之(右)。 (圖/林煜幃攝影)
蔡詩萍(左)、許悔之(右)。 (圖/林煜幃攝影)

重讀《紅樓夢》,我看到每個人都在別人的期待裡過日子,那是角色與角色的衝突。再看《金瓶梅》,我追索了匿名作者的心情,幾乎理解他在頹世裡,對時局的憤慨,轉而對性的揮灑……

蔡詩萍一個政治學的科班生。一個文學的寫作人。一個藝術的愛好與評論者。一個相信自己走到最後依舊捧書閱讀而開心的老靈魂。最好的人生選擇是,晚婚但還是結婚、生女了,因而有了更多對人生本質與中場以後的思索。(圖/林煜幃攝影)
蔡詩萍一個政治學的科班生。一個文學的寫作人。一個藝術的愛好與評論者。一個相信自己走到最後依舊捧書閱讀而開心的老靈魂。最好的人生選擇是,晚婚但還是結婚、生女了,因而有了更多對人生本質與中場以後的思索。(圖/林煜幃攝影)

1、當時青春

●蔡詩萍:

在武漢疫情的陰影下,我到「有鹿文化」拿了熱騰騰的新書《金瓶本色》。

老友,已經是出版社社長的詩人許悔之,開心的與我合影,跟上一本《紅樓心機》一樣,不同的是,這回我們戴上了口罩!

歲月悠悠,時空會變,我跟悔之的交情,卻始終跟文字息息相關。

那是多少年前了啊?

我三十多出頭,當了一家評論雜誌的總編輯。留一頭長髮,穿吊帶褲。

在我辦公室的旁邊,是一家當紅的文學雜誌社。

某一天,聽說來了一位新同事。斯斯文文,眉宇緊鎖,還聽說是位詩人。

我們漸漸的,混熟了。

喝喝咖啡,拘謹的聊天。

但那時,我不寫詩很久了。僅有的一丁點詩的念頭,都在我交往的學長詩人羅智成、楊澤的陰影下,早夭了。

當時,我就想,或許,詩人總要像悔之這樣,彷彿,要扛整個山谷的陰鬱,以文字為之吐吶,才有可能吧!

而我,迷戀社會科學的系統化,相信理論宏觀解釋個人際遇的完美,於是,詩這種極端風格的媒介,很快,便脫離我的生活世界了。雖然,我還持續讀詩。雖然,我還持續跟不少詩人交往。

許悔之詩人、出版人、藝術家,一九六六年生,台灣桃園人,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及雜誌編輯金鼎獎,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社長。著有散文《創作的型錄》、《就在此時,花睡了》;詩集《有鹿哀愁》、《我的強迫症》等。(圖/林煜幃攝影)
許悔之詩人、出版人、藝術家,一九六六年生,台灣桃園人,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及雜誌編輯金鼎獎,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總編輯,現為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社長。著有散文《創作的型錄》、《就在此時,花睡了》;詩集《有鹿哀愁》、《我的強迫症》等。(圖/林煜幃攝影)

●許悔之:

1989年底吧,服憲兵役兩年,退伍不久的我,到《聯合文學》月刊擔任一個菜鳥編輯,校對、看稿、協力編務,開始也奉主管的指示,企畫小型的專題,或者去採訪一些作家。總之就是「十項全能」的時代,那是報紙威力猶強、紙媒夕陽餘暉的燦爛黃昏……

其實我是一個生性膽怯、不安的人,安安靜靜的做著編輯的工作。

辦公大樓同一樓層的另外一邊,是《中國論壇》雜誌,有時會在茶水間遇到一個穿吊帶褲、高高帥帥的總編輯,三十初度,意氣風發,卻又帶著一點點羞赧,詩萍兄,那個人,就是你,江湖傳言的台北文壇第一美男子。

念台大政治研究所、有一支又柔情又鋒利的筆。

那是知識分子面對後解嚴、社會力大爆發,可以有廓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的時代,你已經是一位可以弄言論風潮的總編輯。

你講話常常帶著自嘲和調侃,但絕對不會傷到人,而且處世溫暖,會真心提攜別人。朋友滿天下,大多有恩無怨。

但我也知道,你是自我要求很高的知識分子,我總是看到你在報系附近餐廳裡,邊吃飯邊讀書,看到你永遠在左腋下挾著書。

你,浪漫的雙魚座,卻又希望能夠釐清現實,登高望遠。所以多年之後,我才有機會出版《紅樓心機》、《金瓶本色》這樣特殊氣色的好書。

年輕時,我見到你,有同類人的感覺,因為我們都是帶著一絲陰柔特質的男子。所以關於我們是同志的傳聞,以前也常常成為他人的談資……

2、陰柔男子

●蔡詩萍:

我們大概都不屬於「男子氣概型」的男人吧!

難怪,老友郭強生導舞台劇,兩度讓我在男人與女人的感情世界裡游移掙扎。(即《非關男女》、《慾可慾,非常慾》兩齣戲。他很壞,老是讓我的角色不是那麼獨斷的異性戀,卻也不是那麼直接的同性戀。)

在現實世界裡,我也知道自己或許這種陰柔氣質太強烈,不免被人調侃,質疑,但我好像從來也不會太在意。

反而因為這樣,長久以來,我有很多機會,可以理解不同的性別價值,交了不少朋友,聽他/她們的故事。

多年後,我毫不猶豫的,在同婚議題上,扮演文字急先鋒,應該也跟自己這些成長過程有關。

這樣的氣質,還有什麼好處呢?

太多了。

我發現,我始終是一個「不想被框架」知識人。

我接受韋伯「諸神鬥爭的世界」觀念;我喜歡傅柯「論述就是權力之展現」的議論;我常用羅爾斯要讓最底層之人得到正義,所有人的正義就都會升上一級的正義概念;我更以自己就是20世紀「存在主義」的世代,來鼓勵自己「存在先於本質」,於是,奮進是人生的必要。

這麼多年下來,我不敢說自己還是赤子之心。但我的確是以「赤子之心」,在鞭策自己一路向前的。

●許悔之:

你確實是一位充滿「赤子之心」的人!談到很棒的書、很有風格風範的人,或者喝到好的威士忌,你都會讚嘆。

你的人生,也不遮掩自己對人事物的評價,針砭時事、月旦人物,你總是獨立思考,這兩年在評論一個乘勢風起雲湧又瞬間被解構的政治人物時,你有膽識抵抗不同的反對意見(尤其是他龐大數量的粉絲和其對立面),我反而看到你是一個提醒國王沒有穿衣服的純真小孩……

但我其實是非常羨慕你的,你總是平衡得那麼好。而我不是過於爆烈,就是過於怯懦。

我覺察自己的陰性特質,是因為35歲以前,總是有人詢問我是不是同志,或者為我安上過幾位我的「同志伴侶」的名單,並加以在文化界宣傳。年輕時,有一段時間,一直有人在江湖說我和某某某是一對,我記得參加一個趴踢時,我故意和某某某摟腰、抱肩入場。那一天,我就是故意要「煙視媚行」、俾倪那些口舌,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是一名同志,他們說這些並不是要祝福我,而只是當作談資,其中不乏帶著惡意者。

畢竟,性和性別越界,是最廉價也最容易的攻擊工具……

但我非常欣悅我陰性氣質的部分,使我擁有一些敏感和纖細的心靈質地……

記得2004年,有一次在報系的停車場相遇,你對我說:「跑立法院的某某某,問我和許悔之是不是一對gay couple,他說記者圈如此流傳。」

記得我是這樣回答你的:「詩萍哥,對不起,這個謠言,你委屈了!」然後我們哈哈大笑。

想起這段前塵往事,我想了很多。五十歲過後,我越來越安靜,越來越不喜歡說話,越來越醉心於手墨的創作,有時一個人在工作室,無言忘言,但聽自己的心聲,陪伴自己的心。

你最近出版了《金瓶本色》,解構、析論《金瓶梅》這本書,對於性、性別、政治,你有許多精采的看法。

3、性與生死

●蔡詩萍:

寫《紅樓心機》與《金瓶本色》,彷彿有一種突然了悟的感覺。

人過了歲月的某一道關卡後,突然,突然也就了然於胸的,自由起來。

有一天,我突然在書櫃裡,瞥見林燿德的詩集,才驚覺他竟走了好多年了。當年我們到高雄佛光山當文藝營導師,悔之也在。我都還記得我們北返的路上,一路亂聊。也沒想到,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聊那麼多。可是,他依舊很年輕啊!畫面就靜止在那。他是那麼多才啊!

有一天,整理書堆,竟翻出兩套陳映真小說選!

想想,也是,一套壓在書堆底,層層累積,根本找不到了。需要時,又找舊書店的朋友弄了一套。

我始終不能忘記,一次與大陸學者的座談,我大概批評了不少,會後陳映真過來,說找天你我聊聊。但不久,他去了大陸,我們未再碰過面。他離世之後,我翻看他的選集,為他寫了篇文章。我從來不否認年輕時,被他小說感動的過往。不管後來,我再怎麼有意見他的觀點。

提到這些,都因為年歲吧!

我的寫作相較於年輕時的散漫,變得認真了。

我對自己走過中年,敲門初老,有了「既然我還在」,那何不「見證自己的存在呢」的催促感。

重讀《紅樓夢》,我看到每個人都在別人的期待裡過日子,那是角色與角色的衝突。

再看《金瓶梅》,我追索了匿名作者的心情,幾乎理解他在頹世裡,對時局的憤慨,轉而對性的揮灑。

沒有一位作家,本質是快樂的。

可是,我們又得繼續活著。活著,就要柴米油鹽,人情世故。

寫作,於是也是我們仰望天際,尋索心靈深處有一座天梯,沿著它,不斷往上攀爬的嘗試吧!

花甲之際,我的寫作加快了馬蹄。

在滴答滴答的時間裡。

●許悔之:

讀書是愉悅的,這件事,我很小就知道。小時候在鄉下花生田裡,負責驅趕斑鳩,帶著《封神演義》去看。我記得是午後到的,等我看到累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光……

19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Derek Walcott在台北時,曾經告訴我,他少年時帶著康拉德的小說,去海邊閱讀,他清晨去了加勒比海聖露西亞的一處海灘,一讀不可罷休,等到小說讀完,已經是星光燦爛,連水也沒喝過。

閱讀為什麼這麼迷人?因為現實的世界裡,我們受限太多了。很多人、事、地理、時間、空間,書都帶領我們飛行而去,無邊界自由的喜悅……

我這一生有一個苦惱跟你一樣:書太多,又總覺得不夠,直到自己居住的空間被淹沒。

若干年前,李瑞騰教授擔任中央大學中文系主任的時候,我捐過一批書。後來又捐過兩次給別的單位——因為我覺察小公寓因書而使小孩的居住品質不佳。可能也是因為開始老花了,感覺到自己眼力、身力的限制,書放著,不再讀,不如捐出,讓它被閱讀,繼續發出光。

燿德是我們五年級生的才子,如此光芒萬丈,但他三十多歲就心肌梗塞,走了。

人終將死亡,是一種提醒,當我們對人情世事了然於胸的時候,往往也快要老了。

「書到用時方恨少」,但書,更給了我們一種「無用之用」的快樂吧。

這些年,我努力思維「苦,空,無常」的緣起法。佛法使我平靜自在很多,其中一個訓練就是「不揀擇」——努力不揀擇出現在眼前的「境界」,而種種境界,其實是「一切法從心想生」。

我或許做到了五、六成。內心平靜,有一點點能力「自照照人」,大概是五十歲之後,我追求的人生吧。

4、啃文字族

●蔡詩萍:

雖然,我早就熟悉在手機上寫作,在臉書上貼文的新時代。

可是,書,依舊在我的日常裡,宛如一座城堡。

我看著它,心思神往。

我撫摸著它,感情橫生。

我看著自己,在手機上以注音符號按鍵出的字句,最終還是印刷成書,心頭仍舊無比的雀躍。

文字,是我在小鎮之一角,望著遠方,遙想未來的憑靠。

寫書,是我在中年之後,儘管擁有一些名聲,一些小小成就,卻仍偷偷竊喜在喧囂中待著的一方角落。

我喜歡看很多作家的文字。

像我喜歡吃各種口味的美食一樣。

總覺得還好,當生物多樣性,成為人類憂心物種過度減少的環境議題時,還好,每位作家的風格,總還能維持多樣的風格化。

它讓我知道,一種米養百種人,果然有道理。

我每次看到我女兒,在智慧型手機上瀏覽世界,在筆電上作業她的功課時,我常會想到昔日自己年輕時,不少前輩作家的憂心忡忡於我之世代的跟他們不一樣!

然而,我也到了花甲美魔男的年歲了,不是嗎?

我依舊沒停下讀書的念頭,依舊沒停下試探新題材的寫作,依舊在前人的書寫裡汲取養分,依舊在經典觸及的人性裡重新挖掘我的反思!

我們都是賈寶玉,我們都是林黛玉。

我們也都有西門慶的影子,我們也不無潘金蓮的毫不在意。

但如果沒有文字的書寫,一切都將隨著我們的肉身腐朽而腐朽。

持續的寫下去,是我在歲月不斷叩門中,最堅挺的回答。

但我不會頑固的以為,唯有搖滾才是王道,在世代交替的路上,搖滾是我的靈魂基因,而饒舌,而嘻哈,而韓流,則是我親近我女兒生命軌跡的最愛。

寫作,閱讀的前進,亦如是。

●許悔之:

「一切難捨,不過己身」,佛經上這麼說。

去年冬天,我去做了一次健康檢查,其實逃避檢查已經很久了,因為我年輕時曾經有一次被注射顯影劑檢查,最後的結果是急救。

幫我檢查的C醫師,陸續告訴我各項檢驗結果,在等待結果的時程裡,我想過各種身體的可能狀態和自己的回應。

更想到這個暫時而有、假名為「許悔之」的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此外,去年冬天,去華梵大學主持董事長悟觀法師新書《法華經者的話》發表會,因緣認識了S醫師。S醫師慈悲,幫我展開了調理身體的過程,他是一位中西醫並用的醫生、佛種子、行者;氣針、手法、湯藥,大概時間兩個月。

有一天S醫師告訴我,我的身體狀況很可以,不必再服藥了。我記得自己用一種很不可置信的表情問他:「我真的好了嗎?真的不必再服藥了嗎?」

我這個困惑,多像生生世世的習氣啊。

「狂心稍歇,歇即菩提」,《楞嚴經》中,佛說如此;我們的光明本性,本自具足,但我們往往不相信,反而充滿困惑。

為什麼S醫師要主動來照料我的身體健康呢?我憑什麼得到如此幸運的照拂?

我,自忖無功,何以受此?

從年輕時開始創作,詩和散文。這幾年,開始從事手墨的藝術創作,我是一個愛字、寫字之人,以字織錦、以詩織衣,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終於可以在字裡,與自己和別人相逢。

詩萍兄,我和你一樣,文字的我們靈魂的血。

許悔之 詩人

延伸閱讀

蔣萬安:扮演稱職在野黨 絕不缺席國民黨改造

【回音壁】王鼎鈞/蔡氏的點睛之筆

主流民意是什麼 江啟臣:人民不喜歡藍綠惡鬥

【亂彈古典】蔡詩萍/如果西門慶預知死亡記事

相關新聞

【剪影】薛好薰/綠肥秋光

一大片波斯菊緊鄰著垂墜澄黃的稻作,分庭競秀。

【追憶似水年華 2010年代 之1】顏訥/排練末日的走位

撐過災難的二十九歲,好像一切如常。 三十歲,端上蛋糕的男人說結婚吧。 我們當了十年好友, 又在五坪套房單人床上擠了四年, 撐過六次戲劇性分手, 最終還是想一起生活,那應該就是愛了……

【俯拾皆好風景】舒國治/台北幾碗好乾麵

街巷裡的麻將聲,不多了,撐不起一個老城市。 河面上的龍舟競賽,也不足撐起老城市。 搞不好早上公園的太極拳,在台北還稱得上深厚。 但只有吃麵,台北真還算得上老練世故!……

【當代小說特區】賀婉青/白金莊園(下)

惠雯將車開向「白金莊園」, 沉重的黑閘門慢慢地拉開, 鐵軌推拉的聲像鐵鍊拖行, 她眼裡曾經的西班牙皇宮 像座高柵欄的 重犯監獄……

【當代小說特區】賀婉青/白金莊園(中)

惠雯對疫情的擴散 不太擔心, Anne待在「白金莊園」, 不會外出, 只要確保食物充裕, 孕母跟體內的 寶寶體重增加, 兩個月後就生產, 功成圓滿……

【當代小說特區】賀婉青/白金莊園(上)

在這,日子被規畫好, 每個時段自有意義, 人人在倒數 自己的生日願望, 等著一起吹熄蠟燭 實踐夢想……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