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蔡總統:捐一千萬片口罩給疫情嚴重國家

【文學台灣:宜蘭篇5】連明偉/掠童乩,跳過火

老童乩站立神轎,擎舉黑令旗返廟。 圖/連明偉提供
老童乩站立神轎,擎舉黑令旗返廟。 圖/連明偉提供

原鄉不管如何再遠,其實都近在眼前,妄言遠方,不過只是近處複現。總有那麼一天,遁走者,都會再次被原鄉的神靈幽魂,以其陌生卻又熟悉的母語,懇切邀請回來……

鑼鼓齊響,鞭炮迸射,神祕煙火四野籠罩,不須使用話語溝通,不須依賴學說釐清,異奇時空自有內在規繩,讓離散的小我逐漸凝聚成大我。引頸期盼,心嚮往之,暫時容身團聚,深刻感受宗教關照。人與人因為嘗試目睹不可思議的神蹟,進而拉近距離,即使我早已知曉,所有的不可思議,都得經過內在的嚴審思議。

黃大哥問我會不會去。

去,當然去,只要天氣好就去,不,就算下雨也要去。

王公輦轎,安營收營儀式。 圖/連明偉提供
王公輦轎,安營收營儀式。 圖/連明偉提供

從頭城騎乘機車出發,沿著濱海公路南下,過礁溪,越壯圍,橫跨大水湯湯的噶瑪蘭大橋,右轉進入五結,行堤防道路抵達二結王公廟。古公三王於國曆十二月十日(農曆十一月十一日)聖誕,六日開始便有連續五天盛大慶典,包含傳統儀式如收五營、除煞、謝平安、謝三界、拜地府、祝壽等,還有與之相承的平安福宴、成年禮和戲劇演出,現已正式演變為「五結鄉王公文化節」。

父親曾經帶我來湊熱鬧,可惜童稚懵懂,印象不深,長大回鄉,為了尋求精神認同,自然而然參與蘭陽民俗慶典,藉由次次身處現場,肉身感受,以此攀緣回望,理解族群遷徙、歷史沿革、宗教文化演繹等,嘗試穿透典儀,在悠悠晃蕩的心中,仔細思量個人、鄉土與社會之間的繁複關係。年初有利澤簡走尪,初春有礁溪二龍競渡,晚春有宜蘭河水燈,夏有冬山八寶掛貫與頭城搶孤,年尾則有二結王公過火,這六項活動,被列為宜蘭民俗無形文化資產。

去年,黃大哥便穿著訂製的紀念平安衫,持拿三角法旗,從炭火中踐履而過。黃大哥是桌球球友,在礁溪開了一家洗衣店,專門清潔民宿枕套床單,日日開著小貨車遍跡蘭陽平原。黃大哥愛好運動,時常攜家帶眷來體育館打球。我們會在午後的長青桌球班遇見,切磋球技,天南地北閒聊幾句。我的台語「袂輾轉」,黃大哥時常配合我講國語,實在感到歉意。

早晨八點,起火堆,漢陽北管戲劇團相伴演出。正午,神尊陸續進場。扛轎者均為在地庄人,年屆中、老年,頭綁黃巾,黑衣紅褲,腰捆硬質黃色腰巾,左臂套袖章,跣足踏地。廟埕積累炭火,黑炭高溫悶燒漸炙灰炭,煙霧濃淡竄升。每年炭火均由王公親自指示,去年有一萬一千台斤,今年有一萬兩千台斤,堪稱台灣最為盛大的過火儀式。起火組成員近二十人,「家私」齊全,斗笠遮陽,面巾覆頰,長袖長褲運動鞋,厚質手套隔絕高溫,以金屬長耙均勻翻攪。起火組細分三隊,一端小隊持拿特製鐵管,底端繫上鐵鍊,再由其他兩端小隊緊握鐵鍊頭尾,三隊合力謹慎翻攪。炭火外圍,以鏤空柵欄圓形圍繞,替虔誠信徒拉開安全距離。廟口右側搭建三頂帳篷,長桌鋪設獸紋法幔,六、七十尊大小神像歡慶齊聚。

分靈安立神轎,各有鑠鑠名諱,如老三王公、新老三王公、一武三王公、靈三王公、忠三王公、鎮三王公、金三王公等。陣隊逆時針圍繞,時有銅鑼領前,四轎居多,但只由兩人操控。輦轎時,前方者以左肩左手為基點,右手搭於右側轎杆;後者以右肩右手扛轎,左手握住轎底左側。神轎在前後支點左右錯位之下,天啟般劇烈搖晃,時而平靜,時而暴虎馮河,強弱動靜均由俗世肉身承擔。一點十五分,王公「關輦」,轎杆在檀香粉中揮毫草寫,彷彿洩露天機,七十多歲老乩童躲藏東方,五十多歲新乩童隱匿西南。新乩童不新,已從三十多歲服務至今,然而,以神靈與歷史的恆久而言,我們都顯得極其稚幼。

神轎分兩隊出發,由大王公本尊率領,意欲抓住違抗乩童,使其真誠面對自己的命運。要當王公契子,除了必須要有緣分,還必須奉獻一生服務世人。平日入夜,乩童來到廟內靜心打坐,滌清思緒。王公若有指示,會在日常生活中彰顯異狀或暗暝託夢;乩童接收訊息,誠心上香跋桮,慎重請示。

肩挑竹簍馬草。 圖/連明偉提供
肩挑竹簍馬草。 圖/連明偉提供

「王公敲電話轉來,講隊伍袂記得提馬草,馬仔走袂震動,緊去準備——」

神靈外出尋找乩童,我離開炭火走至舊廟。炮響數百尺,從牌坊延伸至埕區,前來慶賀古公三王聖誕的陣頭潮湧而入,信徒請了電子花車鋼管女郎熱舞,另有蘭陽關聖堂舞獅鼓陣、冬山鹿安宮天上聖母八人武轎神將會、千里眼順風耳大仙尪仔等地方陣頭,前來同慶。舊廟轉型為「二結庄生活文化館」,內無神像,百年建物靜靜陳設昔日法器,我仔細瀏覽藥籤、令旗、鯊魚劍、七星劍、刺球等,閱讀解說,觀覽內外建築工法。返回廟埕,碰巧遇見嫂子。嫂子親切,問我餓不餓,說這裡的平安粥煮得很用心,不怕人吃,而且用料實在,一定要記得吃喔。我囁嚅回應,說自己不太習慣在廟會用餐。

黃大哥一身黑衣紅褲,同我閒聊,問我拿著紙筆抄寫什麼,還說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問,庄人他無不熟稔。我本性好奇,詢問廟宇變革、信仰溯源與相關科儀。古公三王為南宋義勇軍,本名為柳信、葉誠與英勇,分別精通醫藥、堪輿與道術,三人率領的軍隊曾於流亡之際,暫居福建漳浦湖西坑山區,義不投降,最終在元軍圍困下壯烈犧牲。湖西坑民感念忠義,特意雕塑神像,定期焚香祭拜。從漳浦迢遙傳至噶瑪蘭,颻颺歷程無非蘭陽開發側寫,移民抱捧庇佑平安的三王公神尊,渡海來台,先行抵西,為了尋求安身立命之地,決意北上,過雞籠,東渡蛤仔難,因神尊指示擇二結而居。安穩生活,奠立根基,爾後重返漳浦,盛大恭迎大王公、二王公抵台。

宜蘭境內廟宇繁多,為何刻意禱請王公法旗?黃大哥聊起過往,說幾年前得了怪病,開了兩次刀,久病不癒,機緣巧合至此求取藥籤,經過王公指示,病情如期好轉。後來生意不順,亦來詢問,王公表明時機將屆,該請人了,之後洗衣店生意果然日漸順遂。我聆聽黃大哥的經驗談,想著尋常生活也就是這樣吧,沉浮起落,一些困擾與一些預料外的轉機,均得在身體與精神的適切調和中,輾轉依附形而上的未知力量,撫平失序的心。

三點,起火組持拿竹竿奮力拍打,壓實炭火,鐵耙續而推平,灰炭肆意飛揚,為大地覆上一層淡淡細屑。三點半,撒鹽米。四點,文武將軍大仙尪仔進場祝禱。鑼鼓鞭炮高亢響起,古公再次施展神威找回乩童。三枝黑令旗先行進場,老乩童穿著繡有八卦、祥獸與花草的法衣,脖掛金牌,岔開雙腳站立神轎威武入埕,左執黑令旗,右持法器,雙頰有兩根約六十公分的細長銅針穿刺,隨著神轎前行,橫亙銅針不斷上下搖晃。分靈陣隊先後歸返,前後緊貼簇擁,陣勢聚攏如洶湧浪潮。

年復一年,乩童無從遁逃,必須重返生命與使命的軌道。

王公彷彿透過此種儀式,向我細細述說什麼。親族相繼離世之後,我意欲遠離,這座充滿苦難的島嶼始終讓人抑鬱,心中出現一道傷口,難以痊癒,不時隱隱作痛。然而,離返故鄉多次,心境無意間漸次轉變。何處不有悲慘?何處不存悽苦?何處不是自我與他者的恆久異鄉?若真是命運,或是不可抗拒的內建模組,那麼即使遠離,心中亦是游移。百川千里都跋涉了,或許只是想讓自己,得以面對當下所在。

作家道格拉斯‧亞當斯曾述:「在極度焦慮的時刻,每種活著的生命型態都會發出某種微弱的潛意識訊號。這種訊號僅僅傳遞出一個精確且幾近悲哀的認知,那就是此生命型態離其出生地的距離。」於是,原鄉不管如何再遠,其實都近在眼前,妄言遠方,不過只是近處複現。總有那麼一天,遁走者,都會再次被原鄉的神靈幽魂,以其陌生卻又熟悉的母語,懇切邀請回來。

老乩童卸除銅針,向王公敬酒,大幅擺動身軀,操練鯊魚劍、月斧、刺球等五寶,緊接安營敬香。老乩童將銅針法器轉交地方重要人士,再轉交新乩童,以示傳承。四點四十五分,再次大規模撒落鹽米,以期驅邪、破煞與降溫。天色漸暗,寒氣轉濃,眾人團聚屏息凝視。分靈依序排列,圍繞炭火,從外而內繞行三匝。王公有令,五點正式展開儀式。

過火喔——眾人齊喊。

鳴炮,鑼鼓震天價響,撒鹽如隆冬大雪。三枝黑令旗領前,開火路,炭前止步用力揮旗,緊接前行踏出緊實路線供人依循,老乩童接續儀式,新乩童尾隨,陣勢順序齊發,四人神轎,兩人神轎,抱捧神尊與令旗的虔誠子弟一一過火。黑炭白鹽,天地可鑒,以過火儀式潔淨往年積累的汙穢、邪氣與瘴癘,眾人齊聚向古公三王祝賀聖誕,並在參與之中,感到落實心安。

「二結王公請會著,就免食藥。」黃大哥擎舉庇佑平安的法旗,年年赴蹈,從炭火中奔馳而過。黃大哥闡述,儀式相當神聖,一周前必須吃素,避免行房,若不幸服喪得須迴避。過火前三天,法旗供回廟宇;過火後三天,再隆重供請。民俗活動多有禁忌,我謹慎思量祭儀,知曉這是民間信仰餽贈人世的珍貴資產,透過繁簡儀式,活化地域,因其開放性的熱情邀約,凝聚集體意識,擴增人與人、人與庄頭的緊密交流,鬧熱歡慶,正是自古以來典藏再現的向心社會關係。於是,我來到這裡,遇見熟識陌生的人,理解噶瑪蘭開發野史,經由探詢,乃至於長遠溯流徂源,再次錨定自身。

拿著外套,在炭火上虔心旋繞,祈求時日平安。天色暗暝,是該回返,腦海卻忽然想起嫂子說過的話,不知不覺靠向人群,排著隊,在鐵桶中舀起鹹粥,坐在角落緩慢食用。米粒飽滿,菜葉熟爛,還有用料實在的豬肉條。身體逐漸溫暖了起來,而在難以言說的撫慰之中,我再次擠身人群,舀了另一碗平安粥。

神轎 噶瑪蘭

延伸閱讀

掃瘟疫!台南金唐殿蕭壠香科 百足真人蜈蚣陣開館遶境

台南「蕭壠香」明請王起醮 瘟王神轎繞境驅除新冠肺炎

影/溪口元宵遶境圓滿落幕 上百箱鞭炮迎老上帝

一定要來參加一次狂炸快感!台北市內湖元宵「夜弄土地公」 吸引萬人朝聖

相關新聞

許閔淳/黑色的歌

那些遠處的燈光飛著、散著,在我的瞳孔裡留下一道流星般的光弧,我不會知曉他們過著怎樣的人生,將趕往何處。距離所產生的美幻,那些飛翔的車燈在我心中留下一股莫名的希冀感:原來人生有這麼多方向可以前往,可以馳行……

【追憶似水年華──1980年代9】郝譽翔/衝浪般的狂歡:我的八○年代

關於八○年代,我特別記得的就是一九八七年,並不是因為那一年台灣解嚴——我還沒有如此巨大的歷史感,而是那一年我剛好從中山女中畢業,進入大學。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而言,進入大學的意義非同小可,那代表我終於從聯考的桎梏解脫了,可以把教科書全都扔進垃圾桶,從此青春的小鳥飛出牢籠,自由自在海闊天空。

【追憶似水年華──1980年代8】顏艾琳/1980熬成2020

1989,民國78年,一月離職,二月過完春節,經詩友吳鈞堯鼓勵,我用一年多上班賺的錢,報名南陽街台大補習班的一貫精華班……為了考上大學,停滯一切活動,朋友來電話只能講三分鐘、不上髮廊只自己剪瀏海,所有時間只有讀書讀書讀書……

【雲起時】洪荒/貓之枕戈待旦

你要如何相信這個世界不會再傷害你?或者,其實,老天就是要你永遠記得這個傷,留下堅實的疤,不要再受傷……

馮傑/北中原疫期錄(下)

隔離中社區住戶開始在微信群裡苦中尋樂,說這些天社區門衛大爺學問提升,問話都是終極哲學,命題直擊靈魂;1、你是誰?2、你從哪裡來?3、你 到哪裡去?……

【追憶似水年華1980年代】許悔之/我的夢的解析

1980年代,我那麼放膽文章拚命酒,那麼哭哭笑笑;於今,學會一點點照顧自己腳下,學會一點點隨緣隨喜隨分隨力,與有緣之人歡喜攜勉同行。 人生如夢,人生是夢;夢中繁華夢中見,夢外花謝莫要悲……

【閱讀‧世界】林水福/晶子曼陀羅

佐藤春夫(1892-1964),這名字對台灣讀者而言,雖然稱不上如雷貫耳,但並不陌生。主要是因為他曾經到過台灣,發表過〈日月潭遊記〉、〈霧社〉、《女誡扇綺譚》、〈殖民地之旅〉等與台灣相關的作品,且已有

【美學系列】蔣勳/歸去來系列3

陶淵明有一張無弦琴,一張素琴,琴上沒有弦。別人問他:「無弦,怎麼彈奏?」他回答說:「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詩人悼楊牧】陳育虹/展翅──楊牧老師

我不是他任何課堂的學生,但他是我最重要的老師……

【文學紀念冊】楊宗翰/一人即成學——博大精深的楊牧

楊牧,本名王靖獻,1940年9月6日出生於花蓮,15歲就讀於花蓮中學時,開始以筆名「葉珊」發表詩作,瘂弦曾經稱譽:「無疑的,葉珊是我們最有才華和最令人喜愛的詩人。」逾一個世紀的創作不輟,楊宗翰指出:「總的來說,楊牧在各類文體創作、評論與翻譯上的成績,絕對足以稱為『一人即成學』。」又說:「接受西方文學,融會中國經典,根植台灣本土,楊牧無疑正是完整的新時代知識分子,一個博大精深的『文藝復興人』」。我們尊敬的詩人已於3月13日離世,享壽八十歲,《聯副》特製專題以表哀思。(編按)

【當代小說特區】凌明玉/小偷女孩和看不見的女孩(下)

看得見的人總能預先防阻可能的危險,慢慢學會算計,有心機的對待這個世界。陳雨萱不能,她不一定會成為居心叵測的人。至少有一半的機率不會吧……

【當代小說特區】凌明玉/小偷女孩和看不見的女孩

佳韻辭掉正職後,沒工作的時間多到四處漫溢,要不渾渾噩噩去圖書館找資料,要不強迫自己去咖啡館寫點東西,她逐漸發覺無力感類似無病呻吟,一開始還有點罪惡,後來不事生產好像已經理所當然。 可是,還能逃到哪裡?沒有退路了……

熱門新聞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