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磻/青春,美麗的騙局

春天啊,遠方的春櫻啊。 圖/陳銘磻提供
春天啊,遠方的春櫻啊。 圖/陳銘磻提供

青春如何鎖住?直到中、老年,見了年輕笑顏、肉體,才恍然青春也有衰頹的一天,遂成年老後刻意裝失憶的壓抑之慨。既然青春不給回頭,就從容地慢慢老去也不壞……

三大名園後樂園

「人應當謙虛看待自然和風景。為此固然有必要出門旅行,跟大自然直接接觸,或深入異鄉,領略當地人的生活情趣。然而,就在我們住的周圍,哪怕是庭院的一木一葉,只要用心觀察,有時也能深刻領略到生命的涵義。」我在東山魁夷的〈一片樹葉〉讀到這段文字,趁便前往岡山旅遊當下,從車站散步到滿園子古典韻味的「後樂園」,領受慈眼堂、御野島、中之島、唯心山、茂松庵、榮唱橋、延養亭、鶴鳴館等庭園美景。

後樂園位於岡山市北區,與旭川相隔岡山城,建於一七○○年,是岡山藩主任命建造,和金澤市兼六園、水戶市偕樂園並列日本三大名園。

玩賞後樂園一併遊岡山城,岡山城在江戶時代是岡山藩廳所在,因天守外牆為黑色,別稱烏城或金烏城。

遊後樂園過旭川到岡山城,或從岡山城過旭川進後樂園,旭川映照兩地美景,熠熠生輝,無不清新文雅。

後樂園作為當代統治岡山的池田家修養身心之所,米其林園林旅行指南評為三星園林,是岡山人引為寄傲的庭園。花圃、樹木、池塘、步道,至今維護得宜,遊客依稀見到江戶時代勝景。走到歷代城主作為起居室的延養亭眺望,美景盡收眼底;遊客樂於在滿園繡帶飄颻,花枝招展裡閒情漫步,欣賞蒔花養蘭者,辛勞栽植四季迥然不同的各色花卉。

日本秋天的色彩豐富,是生在日本的人,令人仰慕的幸福。旅行園林美地,就該詼諧談笑,興致風雅吧!

後樂園山水庭園。 圖/陳銘磻提供
後樂園山水庭園。 圖/陳銘磻提供

青春,是上天給人生最美麗的一場騙局

化妝品廣告詞說:「鎖住青春」。青春如何鎖住?只要活著,童年、少年、青春期,不論多麼美好,必然消逝盡淨,直到中、老年,見了年輕笑顏、肉體,才恍然青春也有衰頹的一天,遂成年老後刻意裝失憶的壓抑之慨。既然青春不給回頭,就從容地慢慢老去也不壞。

世人都說以年輕的心過活,全是騙人,一如櫻花盛開片時的短暫燦爛,用馬拉松步伐追也追不回;青春,無疑是上天給人生最美麗的一場騙局。

到後樂園旁的竹久夢二美術館,欣賞繪畫青春仕女圖和貓著名的竹久夢二畫作,還花不少錢買了些複製品;花銀兩買青春,值得的癡傻。

一八八四年出生岡山瀨戶內市的竹久夢二,大正時代詩人、畫家,擅長繪畫仕女,曾以妻子他萬喜、情人彥乃和葉任模特兒作畫,筆下女子被譽稱「夢二式美人」。詩作〈宵待草〉由多忠亮譜曲,風靡一時。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夢二到訪台灣,在台北警察會館舉辦「竹久夢二畫伯滯歐作品展覽會」。十一月返日,翌年九月一日病逝長野縣。

癡迷式眷愛夢二畫作,看他把仕女畫出萬丈光芒,看他畫裡的年輕光耀裝得下宇宙,我只能私心訕笑不再青春作賦的自己,有夠愚蠢。

點睛畫人,繪成一幅風景,夢筆深藏五色毫,好似讚揚青春不凋的詩歌。

上蒼賜給生命芳華,時間到了,自然來、自然去;青春夢想雖為連體伴侶,若果必須離去、消失,不必也不需留別任何遺憾。

竹久夢二美術館。 圖/陳銘磻提供
竹久夢二美術館。 圖/陳銘磻提供

對不起,消逝的青春

每回到岡山,路經站前廣場,都會向披掛斗篷、頭戴學生帽,象徵青春的少男銅像致意;感謝人生中有過同樣浪漫、充滿勇氣的青春。

過了青春無少年,好光景不會常出現,以後想起,大概會因生命曾經耀眼或貧乏而悲泣!不必在意已成追憶的過往,就像內衣可以包裝、修飾身體,卻無法轉換形體蛻變的事實。

「月是去年月,春猶昔日春。我身雖似舊,不是去年身。」這一回,加碼跟廣場桃太郎銅像致意,搭桃太郎電車,聽桃太郎廣播樂音,到神社跟「平賊安民」的桃太郎照面。

桃太郎的故鄉岡山,素有「天晴之國」別稱,站內桃太郎線列車行駛吉備津彥命站、備前一宮站,同是祭祀桃太郎原型「吉備津彥命」的神社。吉備津神社境內有求子、安產的子安神社。備前一宮又稱「朝日之宮」,H型的吉備津造、長四百公尺迴廊、桃太郎神話故事走馬燈籤卜亭,最具特色。

都稱吉備津神社,都祭祀桃太郎,遊客易錯亂,觀光導覽說明,大化革新時,吉備國分備前、備中、備後,吉備津彥神社跟著分社,吉備津神社為備中一宮,吉備津彥神社為備前一宮,廣島福山的吉備津神社為備後一宮。

貴樣!是有多喜歡桃太郎?搭車前往兩座吉備津彥神社,也去過清水宗治和豐臣秀吉水戰的備中高松城跡;神社看詩碑,卜籤抽到第一番,籤詩交代別墮落酒池肉林,否則大吉變大凶。還說:別大意,願望都能實現。感謝大神。

春日倉敷運河。 圖/陳銘磻提供
春日倉敷運河。 圖/陳銘磻提供

櫻花來看我活得好不好

初春,從岡山乘車到倉敷,窗外一片青翠,對窗看景,周圍悄無雜音,雖身處電車滾動轟隆,亦覺幽靜,偶見綠葉飄過玻璃窗,車外墜落幾片昨年殘留的枯葉,靜靜躺入地面,在春陽下閃光。

撩人心動的春天,想到櫻,想起女歌姬松任谷由實演唱的〈春よ、来い〉,「春天啊,遠方的春天啊,閉上眼睛,你就在那裡,給我愛戀的你,令人懷念的聲音,我的心已託付給你,直到如今仍在等待你的回音。哪怕流逝多少歲月,我會一直的,一直的等待,花香啊,花香啊,越過明天,總有一天絕對能傳達到。」

眼下春臨大地的旅途,想起這首傷懷的歌,動聽旋律不免吟詠起小林一茶的俳句:「櫻花樹蔭下,縱使萍水初相逢,亦非陌路人。」

為什麼人生和旅行時光一樣,會時常落入同一款莫名感傷!

不要埋怨生活平淡,不要擔心失落會不會使人失去尊嚴。無論如何,人都需要確保落寞之後可以重新來過的勇氣,才能邁出沉著步伐,處之泰然過日子。

到過日本牛仔布發祥地倉敷幾次,不煩、不累、不膩。春日運河,楊柳鋪滿兩岸,垂柳隨風搖曳,條條翠綠,讓人見了想大叫。還有,河岸幾株初開粉紅新蕾的櫻花,溢出芬芳,終於,終於,花香啊,接著而來。

散步蘭舟運河畔,遊逛修整後的白壁倉庫、民藝館,幡然明白這才叫悠閒,走不盡,停不下腳步。景色竟然美到這步田地,無言了,不願離去,只想留到天荒地老啊!

林芙美子《放浪記》石碑。 圖/陳銘磻提供
林芙美子《放浪記》石碑。 圖/陳銘磻提供

弱者,你的名字叫貧窮!

尋訪尾道貓の細道之前,打探到曾就讀尾道女高的右翼作家林芙美子紀念館,就在那裡,便事前走了趟書店,找尋原文版《放浪記》。分類細密的書店,紀伊國屋、蔦屋、未來屋,不費吹灰之力,很快找著。

即使這樣,仍習慣趁等車空閒之便逗留其間,瀏覽書刊美不勝收的好樣設計,倘或不懂日文,光看琳琅滿目的封面也足夠歡心。電車閱讀、書店人潮,真是好風景。

緊臨瀨戶內海的尾道,是著名「電影之城」,小津安二郎名作《東京物語》、大林宣彥的《穿越時空的少女》都以尾道作為故事舞台。

林芙美子雕像。 圖/陳銘磻提供
林芙美子雕像。 圖/陳銘磻提供

出了車站,巧遇書迷聚集本通商店街口、潮小路旁,在出身貧困,說過「會有誰要買我?把我賣了吧!」的林芙美子雕像前舉辦追思活動;日正當中,基座刻有「看到海了,看見了海,暌違五年,尾道的海令人懷念。」詩句的雕像前,我在烈日下避陰影,不停迴身側拍,但見半蹲在洋傘、皮箱旁的林芙美子,眼不眨地直視往來行人。

跨越鐵道,步上山麓陡斜石階,進入千光寺公園的尾道文學館林芙美子紀念室,閱覽文學碑、手稿、遺物,又在蜿蜒的貓の細道,撞見以《暗夜行路》聞名的志賀直哉舊居。探訪作家故居多了,不若貓の細道的多樣風情吸引人,真貓、假貓、陡坡小徑,條條迷宮走累人,是散步尾道文學公園一大樂趣。

這季陽光燦爛,在尾道風物詩,見到纜車、港口、冰、貓咪、紫陽花、古道、文學館。

岡山 櫻花 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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