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俞萱/舞踏的無有之間

「Be moved by something!」日本舞踏家我妻惠美子在我們深吸一口氣準備切換狀態的時候反覆說著這一句話。她先教我們躺成一具「empty body」,撤除身上的任何一點力量,死了那樣躺平。透過另一個人對我們的腰肢、腳踝和手肘輕輕搖動,來感受我們身體內部的鬆如何被外力引導和轉化,因而產生相應的自然晃動。她要我們記住那個空空的、毫無意識、重獲自由的身體。瓦解了身體長年受意願和思索制約所形成的姿態,將開展和塌陷的種種可能性還給身體。

接下來,她要我們起身,維持「empty body」的狀態直立。最艱難的,就是沒有任何動作的靜靜站立。雙腳挺直,將力量向下扎進土地,同時維繫身體內外的鬆軟。一如舞踏創始者土方巽說的:「舞踏就像擺弄著生命,巍巍立起的屍體。」要怎麼以一種肯定生命的形式,來展現生命的不在?入門的站立練習,即是困難的身心試煉。練習高強度的專注和沉浸,投入身體的接收與回應。

我妻惠美子要我們想像空空的身體,注入了水。水將怎麼波動我們的身體?並非我們在動,而是水令我們動了起來?抽光了水的皮囊,又將怎麼垮掉?她開始以拍手作為指令,要我們的身體瞬間灌飽了水。拍手。瞬間抽乾了水。拍手。起身。拍手。墜垮。重複了幾回,我們的身體質感變得富有彈性,一瞬間就能全有全無,擺盪生死。

我妻惠美子告訴我們,這樣的身體狀態以日文來說叫作「宇宙體」,我們不是扮演什麼,而是成為什麼。此外,還要去感覺那包圍我們身體的整座空間怎麼雕塑我們?張開手掌,感覺每一個手指旁邊的空隙、手腕周圍的空間、手臂周圍的空間……從頭到腳之外的所有空間,感覺它們,接收,然後回應它們。為了回應外部空間而生的身體律動,別於意識和慣性操作的身體舞動,帶來新的形式。

接著,她寫下「鑄形」兩個字,在紙上畫了一隻魚。她說,要像「鯛魚燒」一樣,鑄造我們的身形。她拿出日本能劇所使用的兩張面具,一張笑到瞇起雙眼的「翁」,另一張瞠目咧嘴,是日本傳說女人因嫉妒心而幻化成的鬼怪「般若」的面具。她為我們示範了變臉鑄形的過程,她臉上的線條和眼瞳的位置被她緩慢而深深地扭曲,從內向外凸顯一張再也不像人臉的容貌,那「非人」的自由感擊垮了恐怖,揭來美麗的生命力。

摘掉面具,她說:「This is just an example, not an answer.」她要我們從「empty body」開始,接續從自己的身體內部浮現「翁」和「般若」的面具,緩慢而細微地掀動每一吋筋肉的昂揚,或一點一點點皺縮整張面皮。毀壞即是創造。忘形方能自由。當我們的表情撐到極限,她在紙上寫了「止」,要我們繼續維持面部那個表情,一動不動,彷彿時間凝止,那將刻成自己恆常的一張臉。而後,她要我們慢慢回到原來的「empty body」。

我妻惠美子帶領的每一個舞踏練習,都是由鬆軟過渡到緊繃,再從極限回歸原點。我們練習的,並非撐破邊界,而是練習虛空和盈滿的收放彈性。「Be moved by something」就是有意識地清空身體,任我們的想像引入繁複寬廣的世界進入這個空間,駕馭我們,帶我們進入忘我的狂喜狀態。就像狂喜(ecstasy)的傳統字源是「站出來」,不再受限於人類尋常所預設之主客體分裂狀態,那是更敏銳更清澈地引發較深層次的知覺,讓我們進入他者的內在性,不分彼此地相融,充滿力量地用我活成世界。

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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