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鍾玲/百丈懷海的清規

馬祖道一禪師,在洪州(江西省南昌市)開元寺收了一個具管理長才的徒弟,法號懷海。馬祖把這年輕的徒弟帶在身邊當侍者。一天師徒二人由另一間寺院回來,在山徑上看見一大群野鴨飛過,超過一百隻,漫天都是翱翔的水鴨。馬祖看看徒弟的意念修得如何,問:「這是什麼?」

懷海不加思索就回說:「野鴨子。」

馬祖再給他一次機會,又問:「去什麼地方?」

懷海想這也是人生一段過程:「飛過去了。」

出其不意馬祖瞪著虎眼,用力扭徒弟的鼻子,用拇指、食指摳入鼻孔來扭。懷海痛得哇哇大叫。馬祖說:「你再敢說『飛過去了』!」

懷海若有所悟。回到開元寺的侍者寮,裡面住了十個侍者,他們分別跟隨開元寺五位教授師,馬祖是其中之一。侍者們或打坐或睡覺,或看經或聊天。懷海在自己的床位上放聲大哭。另一位馬祖的侍者問他是否因為想父母,懷海說不是。侍者又問是有人罵他?懷海說不是。侍者追問到底為什麼哭。懷海說:「師父扭我鼻子痛到現在。」

侍者問:「是你跟師父因緣不契合嗎?」

他叫那侍者去問師父答案。那侍者到馬祖的寮房,問:「海侍者哭,說鼻子痛到現在。是跟您不契合嗎?他叫我來問師父。」

馬祖說:「他知道答案啊,你去問他。」

懷海哭了一場,痛悔自己不夠精進,以後念念都要與道有關。侍者乖乖地回來問懷海:「師父說你知道答案,要我問你。」

懷海知道師父了解他覺悟了,呵呵大笑。侍者迷惑地問:「剛才哭,現在卻為什麼笑?」

懷海點頭說:「剛才哭,現在笑。」

懷海是在跟侍者說禪語,可憐的侍者滿臉茫然。讀者啊,有沒有注意到那侍者被師兄懷海指使得團團轉,做傳聲筒。禪語公案就是意在言外,一問一答師徒心中了然,誰說馬祖和懷海不契合?

778年大雄山(江西奉新縣)的鄉導庵請馬祖派人接管,三十歲的懷海被派去任方丈。懷海終於可以建立自己的禪院,施行他規畫的禪門清規。這小寺離洪州府只有一百公里,但在山上一千二百公尺高處,與世隔絕,懷海的號因此叫百丈,庵名改為百丈寺。

百丈懷海想過去幾十年禪師大多沒有自己的禪寺,依附在律宗的寺院,師祖南嶽懷讓、師父馬祖道一皆如此,他們雖然建了別院,總要處處遷就寺門的規矩。是時候建立禪宗自己的寺院,一定要是清修之地,而非以吸引香客為目的。主要建築只有法堂和僧堂,不建佛殿,其餘的都是功能性的食堂、浴堂、庫房等。法堂是大眾一同朝參夕聚、早課晚課之地,僧堂為休息之處。一般的佛寺在生活上階級分明,三綱(首座、寺主、維那),還有教授師,執事,侍者都有專用的寮房,其他一般僧人則住大寮房。以後在禪寺中,除長老、維那住方丈寮,其餘所有人,包括寺主、教授師,都住僧堂的大通鋪,有時間僧人就在自己床位上打坐,太累時作短暫吉祥臥。更重要的是普請法,大眾勞作、農耕,人人要出坡,自食其力。

百丈寺建寺五年後,天下大亂。783年發生涇原兵變,唐德宗逃離長安,藩鎮朱泚造反稱帝,亂了近一年才平定。懷海知道可能有朝廷緝拿的叛軍混入寺裡,就叫管風紀的維那警醒,懷海相信自己訂定的清規能整治僧伽,僧人可以潛心修行。784年春來掛單的僧人中,有一位引起智願維那的注意,那人三十歲左右,法號志法,體格魁梧,眼露狠光,但是梵唄、打坐倒在行。

志法入住一個月以後,一位年輕的常住僧人悄悄來跟智願維那報告,說他看見志法在僧堂偷了靈悟教授師的菩提子念珠。寺裡僧人都知道這串念珠顆顆大如蓮子,因年代久遠發出油潤的光澤,是靈悟的師父傳給他的。智願維那在大眾出坡時,帶兩位僧人到僧堂中志法床位前架子掛的包袱中搜查,找到那串念珠。

在方丈寮中,懷海方丈盤坐矮床上,他才三十五歲,卻具有金剛力士的威儀,他前面立著五位僧人,智願維那和兩位僧人助理、嫌犯志法和作證的僧人。志法跪下,面現慚愧,懷海冷靜地說:「你犯偷盜戒。還查出你的度牒是假造的,假冒僧人不但犯妄語戒,也犯盜名罪。我們不會把你送官,按清規行罰。有什麼話說?」

志法低聲說:「感謝方丈不送官,那是死路一條,我是朱泚部下,校尉軍官。我甘願按清規受罰。」

維那召集大眾到寺院牆外,觀看土坑中志法的僧衣、度牒、陶缽、方便鏟付諸炎炎烈火。僧眾圍觀志法受杖刑二十下。給他穿上常服,讓他帶走自己的銀錢,兩位維那助理打開牆邊的側門,把他逐出寺院。

因為懷海禪師清規嚴謹,禪法精湛,幾十年後百丈寺僧伽已八百人。懷海七十歲了,出坡依然都帶頭做,而且做的比別人多。一個春日早上,因為寺內人口越來越多,需要在山坡砍樹墾地,加闢菜園。當家的智空寺主知道這些工作要使力氣,懷海師父年紀大了,怕傷了身子,就把懷海的鋤子和鐮刀藏起來,然後對來工具寮的懷海說,請他今日休息吧。清瘦的懷海說:「我有什麼德行呢,怎麼可以讓別人為我勞作?」

懷海找不到工具就回方丈寮。到午齋時,方丈坐席是空的。寺裡的僧人對他更加敬愛。現在你知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成語的出處了。從此百丈寺的清規聲名遠播。百丈清規留傳到今天只有短版的〈禪門規式〉,但是歷代增訂,成為各佛寺遵守的規律,如元朝朝廷頒布的〈敕修百丈清規〉。

馬祖 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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