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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無聊的應酬話

一日,五歲孫女諾諾到書房來,要求我陪她玩。

我把眼光從電腦上移開,轉過身陪她說話。聊一陣子後,諾忽然跑開,邊跑邊說:「你好無聊喔!」

我好生氣!把她叫回來,問她:「你跑來要阿嬤陪你,我還放下工作陪你說話,你卻說我無聊,這樣對嗎?沒禮貌。」

諾說:「你本來就無聊!只說一些無聊的話。」

我問她:「你說,我說的哪些話無聊?請舉出證據。」

諾說:「你自己心裡都覺得無聊的話,以後就不用再說了。」

什麼!我嚇了一跳!開始回想剛剛跟她到底說了些什麼話,發現居然一句也想不起來。這麼說來,我確實說了無聊的話,不然怎會全忘了!我接著想起剛剛跟她對話時,似乎心裡還想著電腦裡的文章後續該如何寫下去,想必真的跟她說了些幼稚又毫無心意的應酬話。

但為保住顏面,我正色地回她:「人生大部分時間不都是在說無聊的話?你說你無聊,所以來找阿嬤,阿嬤就陪你說說話,看似無聊,其實是陪你、關心你;你平時來跟阿嬤說的話,阿嬤有時候也覺得滿無聊的,但還是接受了,這就是人生啊。」說完,真覺得自己無聊透頂!

我忽然想起小津安二郎曾經拍過一齣諷刺性極高的電影《早安》。電影裡嘲諷人際之間常說些放屁一樣的無聊話,一位小朋友因為爸爸不肯答應他兩兄弟想買一部電視機的糾纏、要求,訓斥他們:「小孩子不要講些有的沒的廢話!」

小朋友不服,回他:「我們說的才不是廢話,我們是真的想要一部電視機才說的。你們大人才是一天到晚講廢話:『你好。』『早啊!』『晚安!』『天氣真好』『要去哪裡?』『去附近是嗎?』『原來如此。』原來個頭啦!」被父親斥責廢話太多的兄弟兩人決定從此不再開口;但不說話的小朋友卻面臨種種無法溝通的尷尬。

有趣的是,戲中另有兩條線索。一是開瓦斯行的老爺爺好會放屁,成為鄰居孩子們的偶像。放屁變成時尚,孩童們競相學習放屁,會不會放屁遂成為同儕認同的指標。其中一位小朋友為了學習放屁,不惜狂吃有助放屁的浮石粉,結果成天拉屎在褲子裡。另一條線索是一對互有好感的男女,很靦腆地藉各種方式互動,卻總把真心的愛慕放心裡,淨擠出一些不相干的應酬語。電影在結尾處,兩人在車站月台上遇見,互道早安後的對話是這樣的:

男:「天氣真好。」女:「真的,天氣真好。」

男:「未來幾天都是這樣的天氣。」女:「是啊,看來會持續好幾天。」

男:「那種雲的形狀好妙。」女:「真的,好妙的形狀。」

男:「看起來好像某種東西。」女:「是啊,好像某種東西。」

男:「天氣真好。」女:「天氣真的很好!」

然後,兩人同時望向天空。

(阿嬤可以很驕傲地跟諾諾說:「阿嬤說的話,再怎麼也沒有比這樣的話更無聊吧?」)

電影《早安》探討語言的延展性造成的鄰里人際困擾,一方面也表達應酬的廢話雖然無聊,卻缺之不可;就像人如果生病開刀,不也得癡癡等候放屁,才能進食!放屁能維持腸胃道的健康,屁話也不是毫無用處的。

我很想播放這個電影給諾諾看,證實阿嬤的無聊話並非全無意義。但這樣的人際曲折,才五歲的她能懂嗎?也許她只會對劇中小朋友不停放屁大笑不已吧!但我們或許也可以想想:「今天一整天說過什麼重要的話嗎?」

電影 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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