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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似乎是(上)

2019-12-15 06:00聯合報 黃錦樹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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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高三畢業那年,父母收到了大哥從福爾摩莎寄來的最後一封信(我們不知道它為什麼能通過檢查),郵戳蓋著台南‧安平港,那信很短,筆跡凌亂,看得出寫得非常匆忙。信中說,這裡出大事了,他即將登上往南方的船,陪伴毛主席(信裡寫成「卯主席」)去流亡。幾個月後,很可能會順便回家,就再也不會回台灣了。

但那之後,就一直沒有他的消息了。大哥赴台後,原本每個月至少都會寄封家書給父母,毛筆小楷,詳詳細細的報告那裡的生活,爸爸也稱讚他字越來越好,漢學素養也大有提升,跟在毛主席身邊果然學到不少東西。也相信他終究會平安回家,畢竟他名叫「阿福」。

福爾摩莎那裡據說出了大事,但到底出了什麼事,也沒人知道,因為消息被封鎖得密不透風。只知道大概就在蔣介石「駕崩」及宣布國喪後那幾天,島內不知何故有一番騷動,但很快就恢復平靜,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後來消息還是一點一滴的滲漏出來,蔣政府似乎也沒有特別想管控的意思。況且,美國設置的在台辦事處也長期監控著島上的政治實驗,即便無害,也慎防它受到什麼奧援而壯大。

似乎是被流放島上多年的毛主席不知道受到什麼刺激,突然宣布成立「台灣人民共和國」,卻又隨即解散,並且被丟上一艘破船放逐,隨行的只有他的祕書,一位「南洋少年」。蔣政府為了體現它的王道精神,並沒有把它定位為叛亂或政變,既沒槍斃人也沒抓人去關,一番演戲式的審訊之後,那些一度的參與者都寫了悔過書,只有極少數死不認錯的,財產被充公,淪為真正的無產者,流放到外島。對流亡的毛主席雖發布了通緝,但應該沒有積極的追捕(根據父親和舅舅們的分析),以中國的軍事外交力量,要追捕那樣一隻喪家犬,應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什麼會任其漂流呢?小蔣和他爸一樣,大概也沉迷於貓抓老鼠的遊戲。這種民國僅剩的大老鼠可能是再也遇不到了。

但家裡確實收到中華民國政府由大使館官員親自送達的大哥的罪狀書(從犯——陪同流亡),要求父母一見到他即帶他到大使館去找茆祕書,得在三個月內繳交一份詳細的觀察報告。

家裡七個兄弟姊妹中,只有大哥、大姊、二哥和我受華文教育,其他的都受英文教育。二哥和大姊拿全額獎學金到中國去留學,畢業後都沒回來,因為中國提供了不錯的就業機會。孩子半數受英文教育、半數受中文教育,像我們家這種情況相當常見。那是因為這些年來教育環境有了重大改變。

日本戰敗、英國重返星馬後,在一九四六年即推行了系列教育改革,挹注大量資金在英校,從小學到高三,十二年免費的義務教育,從三州府開始,漸次擴大到馬來聯邦、屬邦,建立了數百所設備完善的學校,被認為是對二戰時遺棄馬來亞的一種贖罪,也是為未來的長期統治布局。強化英校的同時,也對既有的華校、馬來文學校、淡米爾文學校都進行管制,除了語文和歷史外,其他課程都必須用英語教學。剛開始三大民族都有不少反對的聲音,認為對民族教育是一種傷害。但不到十年,就獲得認可了。一來在三州府設立的六所大學都採用英語教學,少數堅持用民族語言教學的學校,畢業生考上的機率都非常低;即便考上,也適應得非常辛苦。再則是跨國公司對英語程度都有相當要求,因此多數民族語言學校掙扎了幾年都紛紛妥協了。此消彼長,民族語言學校持續的萎縮中。中華民國政府雖有心扶助華校,但殖民政府嚴禁外國政府投資非英語教育。

最終只有三州府和馬來亞聯邦還倖存了十多間華校。為解決三大民族的貧窮問題,殖民政府推行強制國小義務教育,銜接技職,特定的農場和工廠,教育和就業雙管齊下。馬來屬邦(已有大量華人人口的柔佛除外)基本上都保留給馬來人和原住民,為維護既有的生活方式,以少開發森林為原則。一九四六年以來制定的馬來保留地政策也一直延續著。如此一來,土地如不是掌握在和殖民者關係密切的跨國大莊園,就是馬來權貴。而中國,由於二戰時死了很多人,鼓勵華人回流,百萬華人的歸返中國,造成馬來半島華人人口急速下降(印尼菲律賓泰國也是)。如此,令華校生存更為困難。

大哥赴台的那幾年,教育環境因此激烈改變。願意把孩子送進華校的家庭越來越少了,儘管中國有提供豐厚的獎學金,英國提供的也不少,給那些願意到英國、英聯邦,或本地大學的。「和世界接軌」還是相當有吸引力的。儘管中國崛起,中文在國際化上還是難以和前日不落帝國的共通語匹敵。

為了鼓勵華人留下、鼓勵華人同化,殖民政府還把已定居多代的土生華人視為「準土著」,除了保留地之外,權益和馬來人差不多,條件之一是熟諳英文和馬來文。另一方面,全力為馬來子弟掃盲,加強他們的語言能力和計算能力,成功的讓他們增加競爭力,比較能適應現代生活。

福爾摩莎事變後,父親透過各種關係各種管道,尋找大哥的下落,但一直以來都只收集到零散破碎的訊息。尋求過外交部幫忙,也多次去中國大使館打探消息,大使館只會回覆說大哥「逃亡中」。但有可靠的消息指出,雖然負責開船的那對兄弟也被積極搜捕(舅舅說,難啦,一定躲到菲律賓去當菲律賓人了),但中華民國官方最關心的還是毛的遺體,重金百萬懸賞,很可能想演一齣「厚葬敵人」的皇恩大戲,蓋一個僅次於中山陵、蔣陵之外的毛氏大墓來大發觀光財也是不無可能的。

父親動員了他在商界的所有關係(大哥離家這些年,父親改行經商,從福爾摩莎進口台灣米,糶米之外,還開了家壽司店,生意火紅),甚至有消息說,他被菲律賓南部愛綁人勒贖的海盜阿部薩耶夫給綁架了,可是家裡一直沒接到付贖金的任何通知,可能也是個假消息。又有一說是被亞齊的海盜綁去做女婿,一樣難以證實。

舅舅們透過客家社群在南洋的綿密網絡協尋,回傳的也幾乎都是些假消息。竟然有一種說法,說他早已被抓回福爾摩莎,成了頭號政治犯,給判了無期徒刑,關在大牢裡。

大哥的照片被放上三大語文報紙,照片是父親提供的,「失蹤華裔青年協尋 重賞馬幣十千」,訊息令人疲於奔命,但沒有一條是真正有價值的。當然也有人說他死於船難,餵了鯊魚。或受了重傷,失去記憶(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年來的電視電影常見主人公動不動就失去記憶),成了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流浪漢。

父親當然不死心。他甚至透過和他一樣留在南洋的前台籍日本兵——在印尼和菲律賓群島,有好些都不能接受日本戰敗,寧願在島上當野生日本人或野台灣人。熱帶沒有冬天,水裡有魚,海邊有椰子樹林裡有香蕉、可以養活猴子的各種野果,餓不死人。父親是有心人,花了許多年時間為這些人造名冊,說服他們戰爭真的結束了,想回台灣的就協助他們辦理返台的簽證,但也提醒台灣已是共產主義實驗室,有任何不同想法都可能被「整」,或被送去勞改,挖礦、清除從中國海漂來的垃圾。日本時代台灣五大家族都嚇到逃走的,有的移民日本,有的移民中國。想留下來的,則為他們爭取居留權,甚至公民權。他們良好的日語能力頗受日本公司歡迎。喜歡在島上當野人的(雖然人數很少),也尊重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讓他們可以合法的當野人。他甚至在自己壽司店的二樓設了間台灣會館,和式空間,還鋪了榻榻米,提供衣食,讓一些需要的同鄉可以暫時棲身。有一位「野人」叫中村的,每年大概會來一次,中秋月圓時,來找父親喝清酒。正是這個中村,託人捎信來,說可能發現疑似大哥的下落,需要父親親自跑一趟,就在蘇拉威西外海的某座島上,他可以幫忙帶路。信是用日文寫的,筆跡很潦草,看得出寫得非常匆忙。翻成中文大概是:

友人告知,某座島上發現年輕野人,見人輒躲,依老友所提供照片,似乎失蹤多日的令郎。

父親立馬繃緊皮膚。除了帳篷、水壺、開山刀之外,他甚至準備了對付大型野獸的麻醉槍,麻繩。卡其外套,軍靴,綁腿,全副武裝,好似要出征。母親冷眼旁觀,「有冇搞錯?要去打老虎啊?別弄傷你兒子!」因而要我陪同,「看好,別讓你爸亂來,他以為他日本鬼仔的魂返回來了。」從父親僵硬的表情來看,似乎原本不想讓任何人跟隨的。

那是趟不可思議的旅程。轉了幾趟火車、渡輪,花了三天三夜,終於抵達一處海民聚落的簡陋碼頭,做二戰日本兵裝扮的中村先生在那裡等候我們多時。他雇好了漁船,興致高昂的陪同我們前往,他說那一帶他算熟。偶然拎了下中村先生的帆布袋,很驚訝它的沉重(為了顯得乖巧想幫他提被婉拒),好像裝了一堆鐵鎚。

不認同中國又回不了日本的中村在日本戰敗後還是保留著日本名,當野人的那幾年認識了好些以捕魚維生、為中國垃圾所苦的群島原住民。其中有傳聞說某島上的巫醫曾救治了一位受傷的華裔少年,這回是位年邁的長者蘇來曼願意主動帶我們去尋訪。

於是我們的船到一座有村落有天堂鳥及愛講話的鸚鵡的島。那位矮小如企鵝、看來至少超過百歲、身上體現出漂流木光澤的老人拄著拐杖在簡易碼頭等我們。他身旁蹲著一隻猴子,牠雙手捧著一梳香蕉。父親和中村先生畢恭畢敬的攙扶他上船,侍候他坐下,敬菸。在他指示下,約莫一小時後,我們抵達另一座在垃圾裡載浮載沉的小島。有個年輕人在礁岩上伸長了竹竿釣魚。

靠近時看:那人髮長披腰,亂鬈;下巴一小撮墨黑山羊鬍,經常吃草也不奇怪;黑眼圈,可能長期沒睡好,或是經常被揍。面黃肌瘦,排骨一根根鼓起,大概很久沒吃飽了。

那眼眉,似乎是大哥沒錯。爸爸大聲叫了「Ah FU!」但他顯然認不得我們了,像剛被捕獲的野獸,眼神非常警誡,右手隨手撿起根棍狀漂流木,緊緊握著,好像隨時要展開正當防衛。

老頭肩上的猴子(他叫牠阿莫)見狀三步併作兩步跳到他身旁,屈身、伸長雙臂,向他獻上那梳金色的香蕉。他見狀蹲了下來,雙手接過。阿莫隨即繞到他身後,在他亂髮上俐落的搜尋跳蚤,甚至幫他梳髮,把糾結的部分理得順一些,嘴裡嘰嘰咕咕的說念著什麼。看來他們是很熟的朋友。

就在牠撥開他的瀏海露出前額時,一道巨大的不規則傷疤躍了出來,那道崩裂,從左到右,像隻生猛的雨林蜈蚣,還在張牙舞爪。似乎是被口徑頗大的針穿過,縫合的線也有夠粗,有些地方還有些殘餘的血汙。他在一顆石頭上低著頭坐了下來,快速的剝著香蕉吃,看起來真的很餓。但他沒忘了摘了根遞給那他的猴友,牠也老實不客氣的接了過去,剝了皮三兩下吞掉。

約莫吃了五根香蕉之後,他的神情明顯舒緩,雙手抱胸。這時老頭點點頭,開始用馬來語向他問候。Apa Khaba?他們互相交換了幾句話,我們的來意即被迂迴的傳達過去了,蘇來曼說,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在尋找失蹤的親人,想找他聊聊。很幸運,也許他本性和善,朝我們點點頭,揮手示意我們跟著他。(上)

香蕉菲律賓語言大使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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