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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墉/印我一生

2019-12-12 00:27聯合報 劉墉

因為龜毛的個性,我不容許有半毫米的誤差,所以總用個像是圓規的「分規」測量。沈氏印刷廠有不少美工,有一次我去,才進門就發現一位小姐偷偷對其他小姐伸出兩指,露出詭異的笑。我問為什麼?小姐說:「意思是你來了,大家要小心!你口袋裡不是都帶著那個像圓規的小東西嗎?我們差一點點,你就要我們重做。」……

圖/林崇漢
圖/林崇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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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龜毛的個性,我不容許有半毫米的誤差,所以總用個像是圓規的「分規」測量。沈氏印刷廠有不少美工,有一次我去,才進門就發現一位小姐偷偷對其他小姐伸出兩指,露出詭異的笑。我問為什麼?小姐說:「意思是你來了,大家要小心!你口袋裡不是都帶著那個像圓規的小東西嗎?我們差一點點,你就要我們重做。」……

聽張大春的廣播節目,說因為平版印刷普及,台灣的活字版已經走入歷史,所幸僅存的一家鑄字行發展為文創產業,而且開放參觀教學。這消息令我興奮極了,趕快上網查到地址跑去。當天下雨,我沒帶傘,台北老市區太原路的巷子又窄,我早早下車,淋了好長一段路,挺狼狽。但是才看見「日星鑄字行」幾個字,精神就來了。

只見店裡一排又一排的鉛字架、成套鑄字用的銅模,還有為鉛字融解重生的鑄字機。老闆張介冠正為八九個學生講課,他們大概都是學設計的,在這電腦排版的時代,能放上幾個「有分量」的鉛字體,確實更有「人味」。張老闆說常有學校團體來參觀,有些老師還會買學生姓名的鉛字,送給學生當畢業禮。也有學生好奇,要求自己用鉛字排版印刷呢!

他這句話讓我一下子飛回了高中時代,那時候我擔任校刊編輯,常常遞個公假條就溜出校門,半天泡在印刷廠。手寫的稿子都得先交給「手民」檢字,只見他們掌心攥著稿子、手指抓著小木盒,一邊看稿,一邊從鉛字架上檢字放進盒子,好像根本不必看架上的字,一隻手上下左右像雞啄米似的,快極了!檢好的鉛字送給排版師傅,把鉛字一排排碼好,行與行之間用小木片隔開,再用細繩子綁緊,接著放上「打樣機」,在鉛字上滾油墨,放張白紙,再拉動個厚重的滾軸狠狠壓過去,拿起那張紙,就可以看見印好的文字了。

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手稿變成整齊的鉛字印刷,那興奮是現在人難以想像的。因為如今電腦打字都整整齊齊,不像幾十年前,寫得再工整都不及排字印刷的。就算狗屁文章,印出來也覺得氣宇不凡。

那時候除了報社用「輪轉機」,小印刷廠多為半自動,而且必須由工人把紙一張張「餵給」機器。記得有個工人站在高高的機台上,一邊把紙推進機器,一邊低頭對我瞪著眼睛說:你別以為這很簡單,就算老手也只能連續餵八百張,過了那個數字,不知為什麼,就會把紙送錯地方。當時少棒正紅,他比喻得很妙:「就像打棒球,再高明的投手也會暴投」。

才進大學,我就參加了「中國文藝協會師大分會」,擔任社刊《文苑》的美編。而且因為我常常溜課,比較有時間窩在社團,所以第二年就成為了社團負責人。

我主編的第一本《文苑》還是鉛字印刷,但我沒找以前熟識的印刷廠,而是交給便宜三分之一的某校印刷科學生。這下麻煩了!學生技術不好,版子沒放對,除了裡面有兩頁前後倒反,使我後來不得不一頁頁往裡夾。更糟糕的是封面得重作,因為封底三個圖片,其中為蔣公賀壽的一張,我明明設計在最上方,卻被排到了最下面。這在當年是大事,非改不可!但不知印刷機的壓力不夠,還是鋅版磨損了,重印的圖片模模糊糊,連「蔣總統」三個字都不見了。

「鋅版」是我最感興趣的,因為我設計的插圖都得先曬到鋅版上,用硫酸腐蝕出凹凸之後才能印刷。硫酸很可怕,我有一次回家發現褲子破個洞,八成就是碰到了廠裡的硫酸。令我印象更深刻的是,有一天看見廠裡幾個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為了「套色」,正照著我設計的原稿,用手工在膠片上用藥水重描一遍。五十多年過去,那一幕還留在我心中,因為我覺得很不公平,我們一樣,憑什麼他們要這樣為我服務?連我畫錯的地方,他們也得照描。

第二期的《文苑》改成屬於平版的「蛋白版」印刷。「蛋白版」是先在金屬或塑膠版上塗蛋白藥水,再把要印的稿子拍成「陰片」,曬在版子上。我畫的插圖終於可以配合中文打字,直接曬版了!我小時候就在父親辦公室見過中文打字機,那是個大大平平的字盤,各種文字都排在上面,打字的人前後左右推動字盤到正確的位置,一按鍵,就有個夾子把字夾起來,像英文打字機一樣,狠狠打在最上面的白紙上。雖然字體種類不多,但是比鉛字排版便宜得多。

大學畢業的第一年我就出版了處女作《螢窗小語》,那是我在電視節目《分秒必爭》裡的開場白,每篇都很短。我先給一家出版社,問他們能不能出?沒想到主編斜斜地拿著我的稿子,在我面前晃一下,說:「這麼一點點,您自己印吧!」我又拿給中視的出版部,也碰個釘子。

幸虧學生時代總跑印刷廠,我就找印《文苑》的那家幫我印了幾千本,又聽人說這種薄薄的小書只能在雜誌攤賣,所以去找當時做雜誌總經銷的「星光書報社」。還記得我那天抱著一落書,爬上武昌街窄窄的樓梯去拜訪林紫耀老闆,二人談得很投機。才隔幾天就接到他的電話:「快送一千本過來!」接下來幾乎隔天就催貨,我自己印的七千本,一下子全光了。找印刷廠再版,卻說版子已經拆掉。幸虧以前用過「蛋白版」,雖然品質不佳,但不得已,我只好把第一版的書交給製版廠,由他們一頁頁重組,翻曬成蛋白版印刷。

《螢窗小語第一集》用蛋白版不知印了多少萬本,我後來常說我是自己做自己的盜版。這句話沒錯!當年盜版多半用便宜的蛋白版,缺點是每次印不了幾千本,版子就磨損了,很容易把文字印不見。因為趕工也出過不少狀況,有一回,我拿到剛印好的新書,發現封面用指甲一刮,就能把油墨刮下來,問印刷廠,說為了趕時間,在油墨裡加了太多玉米粉。說實話我至今想不通,為什麼印刷的油墨裡還要加食材。

《螢窗小語》連續出了七集,除第一集用蛋白版,另外六集全是鉛字印刷。鉛字耐久,只要不把版子拆掉,印十幾萬本都不成問題。但鉛字印刷也有危險,因為「活字版」是活的,一不小心就可能掉字。有一次我拿到剛印好的再版書,隨手翻了翻,大吃一驚,怎麼「李清照」變成了「李清熱」?細細校對之後,同一篇文章居然錯了好多字。那已經是再版,前一版沒問題,這一版怎麼會錯呢?原來是印刷工人不小心把版子掉在地上,怕被罵,自己偷偷重新檢字,排了那一頁。

《螢窗小語》本本暢銷,出到第四集,我已經還清了房屋貸款,正好美國丹維爾美術館請我作駐館藝術家,於是在一九七八年出國。我教的是中國繪畫,這方面的英文教科書很少,我決定自己寫幾本,所以連續幾年,都利用寒暑假回國製作畫冊。

當時國內的出版很興旺,雖然平版已經普及,很多文字書還是用鉛字印刷,尤其幾家老出版社,很自豪地說他們的書摸起來就是不一樣,因為有鉛字壓的痕跡,不像平版,沒個性!

我的畫冊是彩色印刷,品質要求高,不得不用金屬的PS版。跟我合作的是「沈氏印刷廠」的沈金塗老闆。那時候他的廠在萬華,雖然已經用德國進口的機器,卻一次只能印兩個顏色。比起後來黑藍黃紅四個顏色一次完成,能夠立刻調整的「四色印刷」,「雙色印刷」實在是冒險。因為只印完兩個顏色,不知道對不對。記得有一回櫻花印淡了,我跟沈老闆半夜把印好的東西重新上機,再印一次紅色。還有一回,發現有個字不清楚,重新曬版來不及,我居然爬上印刷機,自己用小刀硬在版子上刻了幾筆,這都是野狐禪,成果居然不錯。沈氏藝術印刷廠也一再擴張,股票上櫃,成為印刷界的領軍者。

隨著平版印刷的進步,鉛字排版的品質已經不夠,因為那些「壓」出來或「打」出來的字,筆畫邊緣不夠清楚,幸虧這時候有了「照相打字」。

從活字排版廠到照相打字行,好像從農業時代跳進太空時代。推開厚厚的玻璃門,裡面黑呼呼、冷颼颼,只見一台台大機器如同太空艙,裡面各坐一人,在很有情調的燈光下操作。也不像傳統的中文打字機,噠噠噠噠吵死人,而是「潤物細無聲」,除了冷氣,裡面還有一股藥味,好像進入化驗室。

原來照相打字的原理跟洗照片一樣,是讓光線透過文字的「負片」,再經過鏡頭調整,「成像」在感光相紙上。同樣一個字的底片,只要調整鏡頭,就能變成大的、小的、長的、扁的、斜的。因為是「感」光,不是「打」字,那些字體黑白分明,清楚極了!感光之後的相紙要拿去沖洗,所以有化學藥水的味道。

照相打字也有它的缺點,就是要一個字一個字地算錢,比傳統打字貴得多,而且打出來的成品是一張張照片,字體、行間都固定,就算只改一個字,也得動手術

確實是動手術,我得先用刀片把要改的一行字(或幾行字)切開,將相片藥膜上的字小心地剝起來,把要加的字貼下去、要減的字割下來,再將剝下來的字重新貼回去,常常牽一髮而動全身。

因為龜毛的個性,我不容許有半毫米的誤差,所以總用個像是圓規的「分規」測量。沈氏印刷廠有不少美工,有一次我去,才進門就發現一位小姐偷偷對其他小姐伸出兩指,露出詭異的笑。我問為什麼?小姐說:「意思是你來了,大家要小心!你口袋裡不是都帶著那個像圓規的小東西嗎?我們差一點點,你就要我們重做。」

我也會深更半夜去印刷廠督印,有一回夜裡十二點,才進門就看到一輛遙控的玩具車在印刷機之間飛奔,還差點撞到我。雖然我沒告狀,但是據說第二天領班就自請處分。

還有一天,我在家突然接到印刷廠工人的電話,說他發現書上有錯字。第二天我特別請廠長給這工人記功,但是廠長說那工人不專心,正要給他記過呢!我說:「他居然發現我書上的錯字,太不簡單了!」廠長說:「就是不認真啊!版子曬好,他不趕快印,卻趴在上面讀你的文章,所以才能看到錯字。」

我的畫冊是中英文版,有一陣子紐約曼哈頓中城,包括邦諾(Barnes & Noble)等三家大書店在櫥窗裡擺我的書。但我賣一本賠一本,因為書都用包裹從台灣寄來,郵費很貴,書店折扣又要得狠。更糟的是因為抬一箱箱的畫冊,使我四十歲就有了腰椎的問題。還有個挫折,是有一年我印了月曆,書店老闆一看就喜歡,但是當他用鉛筆在月曆上才寫兩筆就搖頭了,因為美國人習慣在月曆上記事,我用的紙張太光滑,鉛筆寫不上去。

從十七歲到七十歲,從鉛字排版、中文打字、照相打字、電腦打字、鋅版、蛋白版、PS版到電腦直接輸出的CTP版,加上在師大學的篆刻、絹印和後來在研究所學的「石版印刷」,我似乎經歷了整個印刷的演變。我必須說印刷影響了我半生,如果沒有學生時期跟印刷廠接觸的經驗,懂得自己出版,我的《螢窗小語》很可能見不了天日,更不可能後來一本接著一本寫,甚至成立「水雲齋」,成為專業的作家和出版人。

而今我的櫃子裡還擺著五十年前編校刊時留下的鋅版、四十年前從京都買回的「浮世繪」套版、三十年前民俗學家張木養送我的《往生神咒》古版、十二年前北京盲文出版社送我的許多鉛字。近年來我還把死掉的蘭花葉子都收起來,打算有一天浸泡分解為紙漿,製造成蘭花紙,自己製版、自己印刷,再親手一針一針,作成穿線裝的小書……

雖然年逾古稀,對印刷這門手藝,我還是一往情深呢!

月曆校刊手術文創產業北京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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