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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志/《瘋狂亞洲富豪》的中國風(上)

2019-12-08 06:27聯合報 陳建志

包餃子的家庭聚會中,三代同堂。由左至右為埃莉諾.楊、艾絲翠、尚素儀、尼克、瑞秋。...
包餃子的家庭聚會中,三代同堂。由左至右為埃莉諾.楊、艾絲翠、尚素儀、尼克、瑞秋。(圖/摘自J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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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童話

電影《瘋狂亞洲富豪》在美國大賣,其「中國風」場面如曇花宴、包餃子聚會、麻將戲,場場奏效。

在擺設黃梨花家具的廳堂,一場曇花宴引出楊家祖母(盧燕飾)駕到,猶如《紅樓夢》的賈母。女主角瑞秋像剛進大觀園,受賈母接見。七八朵盛放的曇花,襯出富家貴氣。

後來楊家團聚包餃子,尼克引介瑞秋一起學著包。她在紐約是跟媽媽過活的單親獨女、紐約大學的經濟學教授,跟歷史系教授尼克日久生情,隨他到新加坡探親,才發現他是超級富豪楊家的獨子。此時背景老歌是〈我要飛上青天〉──寶釵詞:「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瑞秋注意到尼克的媽媽埃莉諾.楊(楊紫瓊飾)戴著一只祖母綠婚戒包餃子。但後到的盧燕怪楊紫瓊:「怎麼包得那麼難看?退步了。」這話側寫埃莉諾為瑞秋而分神,否則怎會包不好?包餃子正可彰顯女主人的地位。

尼克教瑞秋包餃子:「送寶貝上床,把棉被塞、塞、塞。另一邊也一樣。親吻晚安。」一副講童話的口氣。

瑞秋問:「然後你吃掉寶貝?」

尼克笑:「要煮過才能吃。」

瑞秋笑:「是啊要確定煮過。」

活人不能生吃。這裡就暗藏殺機了。

其後在豪宅階梯間,瑞秋正不知要上要下,「包藏禍心」的埃莉諾就向她直言:「你永遠配不上楊家。」

在我這英文系出身的觀眾看來,這餃子就等於惡皇后的毒蘋果了,雖然這一回還沒能打倒瑞秋。大學同窗裴琳鼓勵她強勢一點,讓她穿了公主風的新裝,第三度進入楊家派對。

瑞秋三進楊家豪宅,水藍服裝有《小美人魚》的神話色彩,妝點公主風頭飾。(圖/摘自J...
瑞秋三進楊家豪宅,水藍服裝有《小美人魚》的神話色彩,妝點公主風頭飾。(圖/摘自J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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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不死

這次打擊更大。豪宅派對的角落裡,婆媳倆跟尼克說,楊家不能跟這種女孩有牽扯──她爸爸現還關在牢裡。原來埃莉諾派了私家偵探調查瑞秋。

瑞秋以為父親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是她媽媽一直瞞著。這致命的消息讓她從派對倉皇退出,艾迪還叫囂:「趕著午夜前還禮服嗎?」其後她就一直躺在大床上,好幾天不吃不喝,套白雪公主公式。

瑞秋連尼克也不見,直到母親出現在房門口──尼克急到用飛機把她從紐約送過來。

母親跟瑞秋說出真相。原住中國的她遭丈夫家暴,有個男同學(原著為鄰居)伸出援手,進而相戀,讓她懷了瑞秋,但她沒讓任何人知情。後來她遠遁紐約,獨力把瑞秋養大成人。關在牢裡的其實是那惹是生非的丈夫。

尼克找機會向瑞秋求婚,說寧可捨棄楊家財富。瑞秋沒明確表態。

之後就是埃莉諾一身亞曼尼套裝,依約來到一個中西合璧的大廳裡,跟瑞秋打麻將的高潮戲。對《慾望城市》的劇迷來說,本片的時裝一直只算持平,但這白色套裝終於教人嘆服。

瑞秋故意讓埃莉諾胡牌,中國式的犧牲小我,一席話情理俱到。這戲呼應了開頭,瑞秋在講堂示範打牌時怎樣洞悉對手。

再一個過場,埃莉諾找尼克密談。之後就是尼克在飛機上取出祖母綠求婚了。

〈我要飛上青天〉是《空中小姐》(1959)的主題曲。該片以飛機上的婚禮結尾:「在空中成了太太了」──嫁入豪門堪比「空太」。灰姑娘不死,只是不斷進化。

可能成為婆媳的二女鬥爭,向來能讓觀眾埋單,不過好萊塢大都把這種女人戲結晶在白雪公主、灰姑娘式的童話裡。跟王子「快樂生活在一起」之後就不演了。再演下去,避不開現實的婆媳關係。在《曼哈頓奇緣》裡,高潮竟是惡婆婆、惡皇后、惡龍被妖魔化到三位一體。但龍在希臘神話裡,原只是看守寶藏的怪獸。是到了聖經,龍才被妖魔化得跟撒旦一樣。這次,楊紫瓊至少把「惡龍婆婆」除魅了──她只是嚴厲的看守這傳家寶戒。

媲美《色,戒》粉紅鑽的祖母綠婚戒跟這套裝,都是楊紫瓊自備──選角真不做第二人想。從《臥虎藏龍》、《藝妓回憶錄》到這一部,她都象徵中生代,雖跟新生代女性亦敵亦友,最後總得成就女主角。

而本片除了以灰姑娘神話為主軸,還穿插其他童話色彩。裴琳說瑞秋不能穿得紅通通像《小美人魚》的紅蟹賽巴斯丁(Sabastian)。艾絲翠說希望瑞秋能面對那些「野狼」(《小紅帽》);又用法語念《小王子》給兒子當床邊故事──她是牛津高材生。服裝造型師奧利佛自喻「彩虹羊」也很妙。本來白羊群中生出黑羊(black sheep)是形容家中下一代的叛逆。

麻將戲中,楊紫瓊身穿亞曼尼訂製服,左手戴祖母綠婚戒。(圖/本報資料照片,華納...
麻將戲中,楊紫瓊身穿亞曼尼訂製服,左手戴祖母綠婚戒。(圖/本報資料照片,華納兄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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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VS.新錢

本片號稱是繼《喜福會》二十五年後,才又有的一部全由亞裔演出的英語片。大賣之後,劇組更是揚眉吐氣,趕拍續集。電影一開頭就來上某種民族主義:倫敦雨夜裡,來自新加坡的埃莉諾.楊帶著一家大小要入住訂好的頂級套房,英國櫃台故意說找不到有登記,要他們去住唐人街。埃利諾又冒雨走到電話亭打越洋電話給丈夫之後,飯店老闆瞬間來迎,告知櫃台飯店已被楊家買下。

埃莉諾上樓前,回頭指揮櫃台去拖地板。彷彿讓華人觀眾揚眉吐氣。

《瘋狂亞洲富豪》甚至叫陣《大亨小傳》。同窗好友裴琳拿著地圖包跟瑞秋解釋,楊家不但有錢,而且是「老錢」式的有錢(old money rich),在1800年代就從中國把巨大財富帶到新加坡,當時這島「只有叢林、豬農。有一條蛇(裴琳手指上方),吃著一顆蘋果。」把這老錢形容得跟「創世紀」亞當夏娃一樣古老。

「老錢」(old money)這說法來自《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這部美國經典小說敘述出身微寒的蓋茨比,為了匹配暗戀多年的富家女,不擇手段成為巨富,象徵紐約一九二○年代暴起的「新錢」。但他遺憾只能住長島的新豪宅,時常隔著海灣遙望一棟老錢豪宅──佳人在水一方,早嫁了彼岸的世家後代。敘事者就叫尼克。

巴茲魯曼導演的《大亨小傳》,場面已經太炫。但本片更動用水上芭蕾跟《大亨小傳》拚場,而楊家豪宅不但像宮殿般大,還有荷槍的守衛。

原名中的Crazy Rich是指「瘋狂地有錢」、「狂富」。要是翻成《亞洲瘋狂富豪》就能把這點帶出來。這也可能反映華人近代在國際上窮了太久,要靠暴富來心理平衡。中國風裡藏著中國夢。「揚眉吐氣」只靠金字塔頂端,也不能說有普遍性。《大亨小傳》寫實多了,更批判美國夢的黑暗面。但儘管有這些疑惑,我還是覺得本片非常好看,不但重看,又去讀原著。我發現包餃子、麻將戲、祖母綠都是原著所無,而編導功力非凡。(上)

紐約麻將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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