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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1960年代 補遺】林谷芳/我不是高人,但我是見過高人的人(下)

傳統文化的夢,就具體出現在對隱士高人如竹林七賢的追慕中。 圖/林谷芳提供
傳統文化的夢,就具體出現在對隱士高人如竹林七賢的追慕中。 圖/林谷芳提供

在那傳奇的年代,我就多少見到了一些傳奇,儘管往後回看這些傳奇中人,知道他們離透脫之境也還很遠,但這經驗卻影響了我的一生……

台灣七○年代是以「中國」為核心概念作文化回歸的,主力基本就是「海歸派」。這裡的菁英不少原是帶著噓聲看傳統的,及至到國外,人家問你中國的東西——那時大陸鎖國,台灣就代表著「中國」——才發覺自己在這方面的缺憾而回頭補足。

當時社會氛圍如此,建中的氣氛猶盛,想來是沒有一絲傳統,但實情卻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建中有很好的國術社與摔角社。原因就來自一人——校長賀翊新。據說他在大陸是摔角名家,所以這兩個社團獨盛。

有這兩個社團就有一些對「功夫」有想像的人來參加,但參加,還不只因學校重視,更因那時可以讓人有「想像」的氛圍。

這氛圍在小跟當時所聘社團老師有關;在大,則來自學校對面的植物園。那裡就「藏」了一些武林奇人,有些很寫實、很具體,如教螳螂拳的衛笑堂;有些就比較神龍見首不見尾,例如有陣子早晨總傳來懾人的笑聲與吼聲,聽說就是一個奇人在練「獅子吼」。

這些虛虛實實的傳聞,愈滾愈大,就成了植物園的傳奇。也就是有這樣,曾讀過建中的賴聲川,在九○年代初期才會拍出以此為背景的電影:《飛俠阿達》——原來這跟一筆被武林高手護送來台的寶藏有關。

傳聞,首先是武術的。所以當時許多人已經曉得劉雲樵這蔣家侍衛的總教頭,據說蔣經國是先派人襲擊他,被他一一撂倒後,才聘他的。他是八極拳與八卦拳的高手,你可以從他的口中得知他師父宮保田的種種傳奇。據說宮喜歡抽大菸,但警察永遠抓不到他,他在家,警察開門時他身子一旋,就讓自己從已開的天窗躍上屋頂——當然,早年的屋頂較低,故事又從劉師爺這般的高手口中說出,你不信也不行。

一般對傳奇稍有興趣的,接觸的也就在這範圍;但外延出去,就從武術到了修道。這修道跟高中生的生命距離較遠,但對我吸引則更大。只是這些人主要不在植物園,而是由此延伸到台北附近一直到新竹山中;而更晚,我才知道台南東山鄉當時就有不少的「全真」修行人。

修真的傳奇比武術更神、更縹緲。譬如政大附近,有個人能將自己的手放在據說是八十多度的熱水中,你用手指輕觸水面,就得馬上縮手,但看他卻就從水中慢慢抽出通通紅紅的手。不過,現場沒用溫度計測,到底幾度,現在也還是個疑問。

像這樣的奇人,只是小咖。真大的,譬如說,有個人煉三昧真火,打坐完,才發覺自己的布腰帶已被燒焦。這人我知道在哪,但沒現場看到燒也真不好說。就這樣,道界傳言可多,那時說「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還真有許多人認為自己這一生是辦得到的。

這類修真人士見了不少,說獲益也獲益良多,一方面堅固了修行的信心,在實修上也多少有所印證。但見多,也就多了一些混淆,因為修真體系龐博,各家說法不一,甚且相互矛盾,對我這個性直截的人就形成了干擾。而之前,我自己也一直在想有沒有那種「一超直入」的法門。

就如此,我對這些奇人異士及其所說漸漸轉為一種欣賞,也愈來愈覺得跟自己無關。而直截的個性最終則在禪得到了相接。

本來,怕死而求長生是這些年訪道實修的動力,但有天在牯嶺街翻舊書,恰就翻到佛書中的一句:「有起必有落,有生必有死。欲求無死,不如無生。」當下,轟的一聲,腦門大開——原來過去求長生有這局限!這邏輯簡潔的一句話,霎時就讓自己跳了出來。

無生,正是禪的宗旨,是六祖的那句話:「不思善、不思惡時,哪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你能契於這不思善、不思惡之地,也就死生無別,也就當下超越死生。

就這樣,雖然還繼續訪道,也就從修真改訪佛門,尤其是禪家。

在佛門,當時廣欽老和尚隨者已眾。雖然日食一蕉,過去也有老虎聽法的傳奇,但弘的是淨土,因此反就是日月洞中那據說持「不倒丹」的行者對我更有吸引。而這也可以看出禪儘管開啟了我的知見,但初期修真的痕跡仍在,也仍難免於「異行」的吸引。要到更後,才真是「一切盡掃」的禪子。

就如此,跑佛寺,讀禪籍,訪禪家,南港十八羅漢洞就成為自己常去的地方之一。

從地理位置講,十八羅漢洞離中研院就只兩三里路,但半個世紀前,這裡還沒有電燈,到寺院,須走吊橋。而其山形,以十八顆巨石為崖,三面環抱,置身其中,就像入了深山。

山深,正好想像,但更重要的是有個有意思的和尚。他終年不吃主食,就以素菜配藥酒,練拳,據說禪床下就住著一條蟒蛇。是曹洞門下。

他喜歡年輕人,有江湖氣,沒有一般寺院的規矩,正好相處。而我年輕性傲,跟他談禪,常覺得他見地還不如我。但他不跟你說空話。就像有次山下的不良少年來寺裡偷東西,被他發現,他一聲喝斥,就從二樓高的駁坎跳了下去,手拿木杖,直朝那幾個不良少年就打,那等氣勢,就讓少年們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逃出山去。

他講禪,沒什麼大道理,倒直接談打坐,這很合我的個性,所以沒事就往那裡跑,雖然真沒從他那學到什麼,但禪的味道卻就更加沁入整個身心,而與「異行」的關係也就愈來愈遠了。

也就是這樣,所以始終沒認真追問他床下那隻大蟒的真相,自己也愈來愈像「友虎豹侶龍蛇」的山中行者。

侶龍蛇,就說蛇吧!有次在廚房熬稀飯,一條手腕粗的蝻蛇就從壁柱直接「溜」下了灶頭,然後在你面前若無其事地爬了過去。又一次,與朋友在岩壁間共話無生,覺得耳朵一涼,朋友才淡淡地說:「有隻青竹絲在舔你的耳朵。」再一次,家裡有事,半夜下山,平時走山路就靠月光,那次趕時間拿手電筒照路,燈一亮,才發覺山道上竟三步五步就一條「雨傘節」,真不曉得平時是怎麼「信步」走的。

山中日子是修行所需,山中日子也是那時對古老中國的寄寓。所以也常與朋友去鷺鷥潭露營,別人求的是野外生活,我則因那峭壁夾溪的景色太像畫中的山水,泛舟其上,浪蕩而遊,有「滿船空載月明歸」之韻。而到現在,雖已沉至翡翠水庫多年,想到它,也仍會想到結廬在那「半山居」的老闆文由坤及他捕的魚蝦。

說山中日子是修行所需,是古老中國的寄情,就得談到烙印在心,有一夜的山中情景:

那天晚上,和尚擎著燭火到我與兩個朋友住的石屋來,他們三人在屋中聊天,我就坐在外頭屋簷下彈著琵琶。山中有雨,常驟然而至,那晚正是如此,下得又驟又猛。我只能停下琵琶,而就在轉頭往室內一望時,恰看見燭火搖曳下三人的剪影映在毛玻璃上,正是李商隱那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稍一停歇,和尚擎了燭火要回禪房去,外頭漆黑,送出門外,和尚叮嚀道別,這時頓時浮起了德山拜別龍潭,龍潭忽地吹熄了德山手中燭火,德山因而悟道的畫面。正因山徑漆黑,燭火為唯一所恃,龍潭吹熄德山外在之恃,卻就點亮了他不假外求的心燈。沒有山中如此的黑,沒有只此能恃的燭火,這一吹就不成其功用。原來公案要透,必得契入斯景斯人才行。

和尚走後,三人擁被而眠,此時雨過颯爽,月正從崖頂露出,但因太靜,躺在床上反清清明明,而忽地,就聽到了榕樹子掉到屋頂的聲音。那聲音撞破了寂靜,是實然的「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又讓你不由得想起張九成悟道詩的那句:「春天月夜一聲蛙,撞破乾坤共一家」!

正是這夜,李商隱、韋應物的詩境,德山宣鑒、張九成的悟道之機,竟就一時俱顯。到此,才知詩人所寫誠不我虛,道人能悟正乃實境使然。

這樣的六○年代是傳奇的年代。談台灣的社會特徵,宗教的興盛及其對生活的影響是根柢的,就與這年代脫不了關係。二十年前,我常用這樣的一句話來說幾個華人社會的不同:「修行,在過去的大陸,幾乎是禁忌的詞語;在海外的華人社會,是少用的詞語;但在台灣,它卻是日常用語。」而儘管大陸社會這些年也經常使用修行一詞,但仍比不得台灣的日常與深刻。談台灣,千萬不能忽略了這個塊面。

而在那傳奇的年代,我就多少見到了一些傳奇,儘管往後回看這些傳奇中人,知道他們離透脫之境也還很遠,但這經驗卻影響了我的一生。在他人以為只是小說中的種種,因這經驗,對我,卻就是一種實然的存在。

也因此,中年之後當有人謬讚於我,而我回以「我不是高人,但我是見過高人的人」時,心中浮現的,也常就是這六○年代訪道實參的種種。(下)

和尚 建中 警察 耳朵 翡翠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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