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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讓/往日殘缺

2019-12-04 00:07聯合報 張讓

父親不在了,當今能做的是怎麼讀這封信。我原以為自己低聲下氣在和父母陳情,是封求情講和的信。細讀之下,發現不盡然。……信的目的不完全在道歉,而在說明開導。因為年輕,有理想,朝向未來,我相信自己是對的,父母是錯的。難怪小弟覺得這封信可怕……

最常見最奇怪也最理所當然的,是家庭歷史可以是個黑洞。一起生活幾十年的人,其實和陌生人差不多,因為你對他們知道那麼少,簡直可說無知。仍然,你畢竟有所知,或者殘缺不全,或者不盡正確,總之握了一些零星碎片,隱約線索。對我家過去,尤其是對父母的過去,對他們個人內在真相,我們子女的感覺便是這樣。我們知道母親是這樣,父親是那樣,然而越過表面印象,剩下的真是咫尺廬山,一團迷霧。

母親過世二十五年了,而似乎很長一段時間,父親停留在九十歲,視力退化步履蹣跚但不見老,仍獨來獨往上下樓梯出門到台北,做任何必須或想做的事。直到二○一五年,九十四歲了,在自家公寓大門口摔傷了背爬不起來,從劇烈背痛不再能夠行走到改坐輪椅,到最後臥床不起,到二○一七年二月走到了終點。

父親走了,這下真正走了。飛越我們無法飛越的崇山峻嶺,言語無法掩障的殘酷現實,父親死了,不在了。天沒有崩地沒有裂,可是內心深處一團難言的烏黑。在父親最後一段,因為妹妹在旁努力詢問挖掘,過去點點滴滴,慢慢出土。父親的歷史,母親的歷史,我們家的歷史,原來是這樣!

這裡是其中幾許碎片,我不做任何添加,僅略加說明而已,一來免於干擾父母自己的話語,二來也沒法說得更直更真更切。

1 . 母親的三張紙片

當年母親逃離福建老家東山,大陸已經完全淪陷。我們成長期間,偶爾她會談起在共產黨治下所受的苦。我們半聽半忘知道一鱗半爪,不清楚當時她和外公外婆受了多少罪。我們熟知的母親是小學教師,家中五個小孩,忙進忙出極盡辛勞,沒有自己,更沒有自己的時間。她有什麼想法感覺,只有在煩勞的間隙寫在學生作業簿裡或是零星紙片上。在這三張紙片裡,母親留下了一點具體細節。

1,四十年七月,共匪發動抗美援朝捐獻運動,群眾大會分組討論上我不做聲,無錢捐獻,被掛上了「反動派」罪名,在四十年七月二十九日被捕,拘禁本縣公安局一個月,無審問。至九月一日被移,押送雲霄陳岱鄉「人民法庭」候審達四個月。四十一年一月被判徒刑兩年,移入漳州勞改隊,被編移縫衣隊。

2,四十年八月,共匪發動人民簽字,控訴美國在韓實行細菌戰。四十二年二月,因病請假回家醫病。七月十五日隨軍逃離大陸。維三十八年加入172團。母親被匪迫害病,終於四十二年農曆五月二日「逝世」(字跡模糊)。

3,父親在四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農曆)被鬥爭活打死。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2. 父親的一封信

父親比較早離開福建漳浦老家,和母親在金門相識結婚,八二三炮戰爆發先後到台灣。他是長子,一生必須同時照顧台灣家庭和供養老家三代,負擔沉重,並且不時遭受親人不滿責備。這些事父親從未透露給子女,直到我們成年了才偶爾提及,滿腔感慨。下面是一封父親給老家親人的信副本,父親最後病中妹妹由美回台照顧,有空趁機整理父親櫥櫃文件發現的,掃描寄給我,抄在這裡的是最讓人心痛的部分。

信裡阿伯是父親自稱,思德、思禮、思義都是父親弟弟,其他提到的是晚輩,用的不是真名以掩蔽個人。

……我平生節儉,資助家人,累積數字可觀,了錢不討好,得到又批又鬥,令我這個老骨頭,辛酸膽寒,家人壹斗嘴齒,我老人一個,獨力難支了。

結語:

(一)維勝言論,是代表思義遺族全體心聲,怒!怒!吼!吼!

(二)正良前年走訪惠厝,今年又拜訪你,可能另有原因;

維行做了校長,榮宗耀祖,阿伯沒有落實獎勵!

(三)思禮多年來,人在福中不知福!事事拖累我,尚且不知足,人心節節高,不知自我反省和檢討,可嘆!

(四)思德家庭,平時都要我幫忙,說來話長,運氣不佳。

(五)大家批鬥我,真慚愧,勿外揚,表弟胃疾宜檢查為本。

(六)思義有無分到我家房屋?我和思德分多少?

並請代向晉格、海祖諸親友問候。請格弟了解各節內容,給我寶貴意見,為何?

候復!愚表兄

盧思謙,98,8,14日 於台北

3 . 慧貞的信

小小的信封陳舊發黃,部分有一片水痕,正面母親小心的筆跡寫了:

「這封信是慧貞大學畢業以後,不走法律路線。親子之間意見衝突,受我怒斥後寫給我的信,還有一封,遺失了。從信裡你可以明白我對子女的要求是和你相同的。」

信寫在兩頁米黃色厚厚的信紙上,用我那時喜歡的針筆寫的,黑墨水,筆跡有點像漫畫裡的字體,拙氣工整帶著可愛。以創作方式來寫,附了許多插圖,幾乎一段配一幅,一半文字一半圖,語氣輕快懇切帶童稚趣味。沒附寫信的年月日。

媽媽:

言語有時會衝突,可是紙和筆總是可愛的。

那天晚上,我們怒目相向,令彼此傷心難過,卻沒有解決問題。我實在不該讓您那樣生氣的。

我有很多計畫,不管出國成不成,我都會活得很充實。現在,我在譯一本很大的書,同時,在念很多書,還要學畫。一個像我這樣的人,不會害自己,更不會做壞事。

我愛我們的家。我希望這裡的人都快樂。長久的快樂。目前,也許您有一些擔心,我完全了解您的心情。但是請求您,放開心,讓您的子女成長。

幾年後,來讀我的童話,您便會了解我這些年來學的是什麼,想的是什麼。像我的朋友一樣,相信我的能力和智慧。「知女莫若母」在某些方面,如生活習慣,是對的,可是母親常常因為忙於批判、譴責和自以為了解,而沒法真正了解子女的思想。

我們活著並不是要製造不快樂。我的天真、自信和樂觀是優點,是許多人所沒有的。因為我對世界有希望,所以我相信我能面對世界,並且盡我的努力去改善它。

我相信我愛您比不上您愛我,可是我確實記得您從沒有阻止過我買書、看書,我之所以會成為一個有理想有見解的人,完全是您默默鼓勵的結果。

做我的朋友,不要做我的法官。做我的朋友,您會得到很多東西。媽媽,世界是個大蛋糕,拿著刀子,您會把它割了、分了,然後就會沒有了。蛋糕並不是本來就分開的。

成人並不神聖。這些日子,我在外奔波,發現成人的世界不值得學習的地方很多,而年輕人卻很可愛。而您可愛的地方多過不可愛的地方。而爸爸,他也可愛,有時我覺得自己最了解他。

我經常在觀察,在思考,發現許多制度和想法本身不健全,而那些地方,正是您從來不曾想到的。我很了解您們的想法。

不能因為錶一樣,就說時間沒有變。

小孩子問:「媽媽,你為什麼愛我?」

媽媽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

小孩子問:「爸,我為什麼一定要用右手寫字?我用左手寫漂亮得多了!」

爸說:「因為大家都用右手寫。」

:「這段路有多遠?」

:「十分鐘路程。」

走路十分鐘是這麼長。 —

腳踏車十分鐘這麼長。 —————

汽車十分鐘這麼長。 ————— ————— ————— —————

不同的標準,不同的結果。

而標準是人訂的。

我譯好的書。

講一對比朋友還親的父子。

正在譯的書。

有210個故事。

都是奇怪而有趣的故事。

慧貞

寫了很多,只要向您表達我的意思。

對做錯的部分,請您原諒我。

思想上不同的地方,請您試著去了解。

我會試著和爸爸多接近,告訴他我的想法,相信一切都可以改好。

至於我,相信您了解,摧毀世界以解決問題是無意義的。我不會摧毀世界,也不願被摧毀。

後記:

幾十年後來看這信,驚訝萬分。不記得寫過這信,更不記得起因。沒有記憶支撐,這信是珍貴史料,尤其是母親的說明。

抄寫當中沒做任何修改。因為抄寫,更加深入閱讀信裡所說,也就越發驚訝。

這信是父親病中,小弟帶姪兒整理父親文件發現的,妹妹掃描寄給我。後來我回台探望父親,拿到了原信。和小弟談起,他從身為父親的角度出發,認為內容批判父母:「是一封很可怕的信!」我大吃一驚,以為自己在信裡乞求父母諒解,是封求情的信,不懂怎麼會「可怕」。

父母子女溝通困難,產生衝突,是很尋常的事。沒有一個家庭是永遠和諧無間,其樂融融的。我記憶裡的家庭生活有許多甜蜜,尤其是來自父親浪漫可愛的那部分,無疑也有相當苦惱。苦惱的時刻隨成長而增加,尤其到了我大學畢業以後。我討厭法律,打定主意叛逃。不記得和父親正面衝突過,總是母親在中間斡旋。我毫不讓步,即使一絲絲妥協都不肯,母親懊惱責罵:「這麼笨,做個樣子討好一下你爸爸,讓他氣消一點會死嗎?」

我從小老實,沒有機心,大了沒有絲毫長進,是個滿腦袋大道理的書呆子。私底下母親為我承當父親責怪,背了多少黑鍋受了多少冤枉,我絲毫不知,要等看了母親在這信封上的解釋才恍然。父親看了這信嗎?猜想看了,至於怎麼反應無從得知。父親最後病重,仍心心念念丟不下多少遺憾和牽掛,我開不了口提這種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相問。

父親不在了,當今能做的是怎麼讀這封信。我原以為自己低聲下氣在和父母陳情,是封求情講和的信。細讀之下,發現不盡然。拿解構的方法,一段段分別來讀,才發現我不但在闡述自己的想法,同時在開導父母,教訓父母,告訴他們什麼地方過時,什麼地方固執,什麼地方需要改進。語氣表面緩和,底下姿態卻挺強硬。信的目的不完全在道歉,而在說明開導。因為年輕,有理想,朝向未來,我相信自己是對的,父母是錯的。難怪小弟覺得這封信可怕,他才不願收到這樣一封來自子女滿紙大道理的信。

猜想那時母親見到這信大概啼笑皆非,對子女她再怎麼氣惱總還是寬宏大量。至於父親,恐怕是一貫的嗤之以鼻:「小孩子什麼都不懂,講什麼天真話,笑死人!」我可以理解父親的心理,嘗試拿他的眼光來讀這信,天地倒轉只見滿紙童言童語,忽然心中一寒腦袋發黑——真真無知幼稚可笑至極!

我也是個母親,設使友箏給我寫這樣一封信?

拿不準自己會怎樣反應,但身為寫作人,可能立刻為信的創意和膽氣驚喜,樂於給兒子一個機會,坐下來打開天窗談談。

無疑這信可以有不同解讀,看個人,看心境,看角度。

譬如這時不禁想:

那個苦惱而又天真自信的女生如今呢?

她那樣不惜觸怒父母傷他們的心,值得嗎?

當然這時來問,太遲太遲了。

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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