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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1970年代 8】楊渡/老書店的味道——記憶中央書局

2019-12-01 06:10聯合報 楊渡 文.圖片提供

古書店那味道,真是迷人。
古書店那味道,真是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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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長長的書架,卻繞不開古書濃郁的氣味;

繞過日本時代磨石子階梯的平滑細紋,卻繞不開歷史留下的記憶深影;

繞過錯落有致、時尚典雅的書頁,卻繞不出豐饒離奇的知識迷宮……

當你走進古老的書店,讓人恍惚的,其實不是太多的書,花色繁複的圖,而是太長遠的歷史,太遼闊的世界,隱藏在每一個小小的方寸裡,讓你在其中徘徊梭巡,讓你不知道,要從哪一頁書、哪一個朝代鑽進去?會從哪一座花園,哪一個宮殿走出來?

那是十七歲的我,徘徊在歷史悠久的中央書局,恍惚在群書之間,至今仍無法忘懷的感官印記。

直到四十幾年後,在阿姆斯特丹的舊書店,想起中央書局的印象,我都還是對書店的空間布置和具體擺設沒有什麼記憶,唯獨對哪些類型的書,自己偏愛的文庫本,放在什麼地方,書是按什麼方式排列,仍清晰如昨。

還記得,某一個靠近窗邊的角落,有自己喜歡,但上次沒錢而未買下的書,我把它藏在一排厚厚的大書後面,免得被人發現買走了。啊,想到那一本書,是不是它還孤伶伶的站在那個遙遠的時空裡,在樹林子一般的叢書後面,等我去帶它回來?

不能遺忘的,還有老書店獨特的氣味。

就像每個人的廚房,都有它獨特的氣味,那是因為食物的香料與品味的不同,日日浸染出一個家的特殊味道;每一家書店也都有它自己的氣味。因為它進了不同出版社的書,用不同的紙張和油墨,保存著不同的知識「氣味」。

歷史悠久的中央書局。
歷史悠久的中央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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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的中央書局也一樣。一樓的新書區,那裡有每年新印好的參考書、教科書、地圖,像少年一樣帶著新鮮的油墨香,封面是嶄新的,光澤四溢。

但二樓和三樓,就有比較多的文史典籍和重要參考書。高一時我曾著迷於生物學,在那裡買過兩本台中較少見的厚厚參考本。這書在台北或許很普遍吧,但台中畢竟遠了點,只有中央書局才買得到。於是我像尋到寶,用過期的月曆,包上書封,珍惜的翻閱。

最喜歡的是文學書區。具體在二樓或三樓的某一個角落,現在已然遺忘。只記得有晨鐘、遠景、商務、水牛、三民、中華等書局,在那些長排的書架上,排列著當年最流行的文庫本。有一次,我好奇的爬上較高的書架,在其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竟然還找到幾本文星叢刊遺落的文庫本。當時文星已經倒了。

這便是老書店的好處,他們可能沒做好退書工作,或者出版社倒了,也沒得退,就有落下的書,訂價還是舊的,便宜得難以想像。

中央書局還有一個最特別的地方。在一個不算醒目,但也不隱藏的書架上,有一個區塊,放了一些不曾在其他書店見到過的書。開本是二十五開的,書脊和書的底色都是純白的,只以黑字寫上書名、作者。全部由中央書局發行。封面圖案大體是以鹿港老房子,或簡單的線條構成,畫成彩色格子。設計相當樸素。比起當時色彩開始豐富起來的新出版社,這的確太素了點。但我印象中,出版社都在台北,不料中央書局竟然有出書,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因為沒看過,我很是好奇。這些微微泛黃的紙張,被許多夏天的陽光蒸烤過、被梅雨季節的濕氣浸染過;和一些被遺忘在書架冷處的文庫本舊書放在一起。這樣素顏的「臉」,會承載什麼內容呢?

我蹲在幽暗的角落,忍不住看了起來。葉榮鐘、洪炎秋、莊垂勝就這樣進入了我的視野。一頁頁台灣文化協會、台中文人風貌、鹿港文化生活的歷史畫卷,緩緩展開。

特別是葉榮鐘的《半路出家集》,裡頭有一篇〈一段暴風雨時期的生活記錄〉寫台灣在日據下的社會生活,政治動盪,出之以一種含蓄而委婉的文字,用很實際的人生際遇、物質需要等,點點滴滴,刻畫出最真實的台灣社會史。

另有一本《小屋大車集》,是1977年出版,有一篇〈台灣省光復前後的回憶〉,在台灣史還是一片禁忌的那年代,家中有人講到二二八還要把嘴巴掩起來,悄悄低聲,深怕被人聽到的時代,他卻用史家之筆,寫下即使貴為大地主的林獻堂,在那艱難歲月中都無米可炊的境況,更何況一般百姓。

中央書局還有出版其他人的書,但以我當時高中生的程度,對台灣史完全陌生,其實大部分名字都不認識,只是感嘆原來台中的文化如此深厚綿長。

後來在研究所的時候,我讀了不少日據時期相關的歷史文件與理論,但就感性認知來說,仍得要感謝葉榮鐘打的底。他的文字,讓我看見的不只是歷史,而是人性。不管多大的事件,多少複雜糾葛,人依舊生活在其中,人性才是最根本的。從人性去思考,那些光復前後到二二八,乃至於1949年前後的巨變,就變得可以理解了。

愛書人都知道,你一定會去以前熟悉的地方,像看老朋友似的看看有沒有新東西。回台中過暑假,我習慣性到中央書局東摸摸,西逛逛。不料,竟在老書區中,找到張深切的《里程碑》(又名《黑色的太陽》)。當時已知道他是台灣無政府主義者──黑色青年聯盟的一員,如今找到這書,也就是他的自傳,簡直樂壞了。

需要了解的是,1980年代初,研究台灣史仍是禁忌,更何況左派、無政府主義的台灣史,那是更加的敏感。此書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從內容看,本應是禁書,卻不料在中央書局悄悄的出版了。

從他的自傳,看到日據時代台中一中發生過的學生運動,也看到台灣青年在1920年代,全世界左翼運動風起雲湧的浪潮中,各自尋求知識與思想的依歸。有許多懷抱文化啟蒙理想的青年,信仰克魯泡特金的無政府主義,想用演劇來改造民眾思想,相率組織話劇團體;有的走上共產主義,與日本工農運動聯手,尋求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國際奧援。那時的台灣社會運動,可不只是台灣島上的政治反抗而已,而是全世界殖民地左翼革命的一環。連接日本、韓國、大陸、蘇聯。台灣文化運動早已是世界大浪的一股波濤。

所以文化協會迅速左傾,不是無因的。它更不是盲目的激進,而是和全世界左翼運動一起脈動的。台中是文化協會的大本營,中央書局便是在這個情勢下,應運而生。

洪炎秋在《老人老話》中曾寫到文化協會的三大主力鬥士:「台南的蔡培火先生以人格服人,台北的蔣渭水先生以熱情感人,台中的垂勝兄則以雄辯動人」。莊垂勝是一個雄辯家,也是行動家,他覺得光靠協會辦演講活動,民眾聽過,無非馬耳東風,難以形成深遠影響,所以應該有一個具體的表現,才能夠發生示範的效果。於是他開始籌畫「中央俱樂部」。計畫成立書局,輸入大陸的中文出版物;成立出版社,以刊行新書,傳播新思潮;另要成立旅社與餐廳,提倡食衣住的新生活方式,進而設立集會所、圖書室、講習廳等。

他的理想遠大,但是缺乏資金,這又是一個非營利的文化事業,他只好到處宣講,熱情招募。

1925年,他終於募集到四萬元(這在當時已經是一筆大數目),參與的同志有四百多人。莊垂勝最先著手的,就是開辦中央書局。

從這個歷程來看,毫無疑問的,中央書局是台灣第一個靠「眾籌」成立起來的文化事業。莊垂勝的組織能力與熱情口才,由此可見。

1926年,書局一設立好,莊垂勝就親自遠赴上海去向中華、商務、開明、世界等書局訂書和雜誌,建立進口書籍的管道。中央書局於是成為日據時代唯一行銷中文圖書的書局。此外,當時台灣雖然有好幾家日文書局,但都是日本人所開,銷售以暢銷的大眾圖書為主,莊垂勝為了滿足知識上的進步,直接向東京的岩波書店、京都的弘文堂等知識型書店直接訂購,代為銷售,因此不僅台灣人可以在此找到好書,日本知識分子也趨之若鶩。

莊垂勝又好交朋友,爽朗健談,中央書局很快成為台中人,以及南來北往的文化人相約聚集的園地。「台一中事件」的時候,文化協會的張信義、張深切、簡吉等文友常來聚會;呂赫若從日本留學歸來,若回台中也會來此買書會友。即使1927年文化協會分裂,中央書局還是朋友相聚的地方。

不僅日據時代如此,1945年後也一樣。像楊逵,白色恐怖出獄後在東海大學對面種花,便會來中央書局走一走,會會老朋友,看看有什麼新書。台灣光復後,莊垂勝一度擔任台中省立圖書館館長,但因二二八時參與處理委員會,被撤職而回到家鄉斗六,過著安靜的生活。其後他懷抱文化理想,邀請徐復觀為中央書局策畫中華文化系列叢書,但徐復觀怕讓中央書局賠錢,沒有編出來。然而中央書局終究為洪炎秋、葉榮鐘、張深切等出了重要的文集,為時代留下見證。

只是,隨著這些文化耆老的故去,中央書局也逐漸老去,雖然它仍是台中的文化地標。年輕孩子考上大學,父親總是會帶孩子上中央書局,挑一支派克鋼筆,刻上「學業進步,父贈」的字樣,以作為紀念,但也漸漸被更多賣參考書的小書店取代了。

到台北讀大學之後,寒暑假都會回台中烏日老家。和朋友相約,不免就約在中央書局,一來不必花時間等人,早到者先進去看書,二來要轉車到東海大學或什麼地方都方便。它的旁邊還有一間台中唯一的熱門搖滾咖啡廳──天才。熱門搖滾樂震耳欲聾,低音喇叭震得地板都在抖。跟女生約會,也只能貼在耳邊說話,親密關係迅速灼熱起來。(這才是目的吧!)

往北一點是台中公園湖心亭。那是日本時代新婚男女必去拍照的景點。公園附近有一間咖啡館(忘了名字),本來不放民歌,是專讓公園男女去幽會用的,後來台北流行民歌餐廳,有一次竟請了陳達(對,恆春那一位)去駐唱。那太震撼了,我們幾個一中「繆思社」文青蹺課跑去聽,正好碰上空襲警報,人就被關在裡面,出不來也進不去,就這樣聽陳達唱呀唱的,除了中場休息喝水,竟唱了一整個下午三個多小時。我們本想為一中的校刊作一篇專訪,但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跟他說什麼也聽不清楚,口音又重,就放棄了。

在台北,我依然喜歡逛舊書店,牯嶺街的舊書店裡,細細去找,還能找到一些三十年代大陸出的禁書。雖然賣得特別貴,但忍著月底肚子餓,買一本作為藏書者必備的「武林祕笈」,還是免不了的代價。

有人愛香水,有人愛臭豆腐,愛舊書者一定有一種奇癖。喜歡那種被蟲咬過,被水氣浸過,被漫漫的歲月浸潤得帶著滄桑的氣味,以及被愛書人摸得帶著光澤的手感。

有這奇癖的人,無論到了什麼地方,都會自動被某一種影像、氣味、光澤所吸引。在旅途中,無論是布拉格、克拉科夫、維也納、倫敦、巴黎、伊斯坦堡、柏林、萊比鍚、阿姆斯特丹,無論什麼語言文字,即使看不懂,但只要是那個味道,就會吸引我走進去,東翻翻西摸摸,買一本喜歡的詩集,一本設計漂亮的老書,也是一定要的。

今年夏天在阿姆斯特丹,有一家賣古書的老店,一樓前方貼了幾幅十七世紀航海大地圖,是重印的,我正在作研究,怎可不買?這書店竟然還有賣十七世紀古書,那種老式精裝、保存完好的古版書。這讓我忍不住詢問了一本舊書。他們說有,你要就調過來。至於多少錢?嗯嗯,五千歐。

上了二樓,一些現代舊書,布滿好幾排書架,沒人理我,我只能自己慢慢找。可那味道,真是迷人,讓人充滿懷舊的記憶。我忽然想起十六、七歲的那些年,我剛剛走入知識迷宮,在老中央書局,坐在張深切的書前,發現老台中和那一代文人的模樣,那停留在1970年代的氣味……

唉,書癡真是沒辦法,就要聞那味道,像食物上癮。那種老書店的味道。

阿姆斯特丹一家古書店,有賣十七世紀那種老式精裝、保存完好的古版書。
阿姆斯特丹一家古書店,有賣十七世紀那種老式精裝、保存完好的古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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