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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故事屋】衷曉煒/紙進軍

2019-11-20 00:08聯合報 衷曉煒

紙是當權者最大的威脅。它的傳播沒有軌跡,很難追蹤,隨翻隨看,無法從遠端駭入竄改。更重要的是,紙,將閱讀的權力,徹底地交到讀者的手上──你沒辦法在線上追蹤我的閱讀軌跡,考核我的政治忠誠……

「來,就這樣攤開,多搗幾下,有耐心一點,把植物漿弄得再薄一些;纖維不要太集中,攤平了放在前面的板子上,很快就乾。」負責解說的領隊女士無比溫柔地提醒幾個缺乏經驗的志願者,不要千辛萬苦地做了所有工序,到了最後一步卻功敗垂成。

隊伍裡的老者直起腰來休息一下,像是自問自答:「等下他們就該來了吧?」旁邊的年輕人到底狂狷些,耍個冷沖淡點緊張:「是啊,只是不知道來的是環保局還是警察局──刷子跟棒子的差別大著哩。」

這群剛剛下班的都會快閃族正在造紙。這件源自二千多年前的傳統工藝,在現下的社會氛圍裡,毋寧是樁離經叛道、仿古反動、主流人士眼中「無聊又危險」的事──當然,危險與浪漫通常是一體的二面,每個時代都有膽敢冒大不韙下海的人,故意沾染點革命的悲壯,好撩妹脫單或單純增強費洛蒙。

但大體而言,「紙張」──這種我們的父祖輩濫用虛擲浪拋,以為唾手可得,無窮無盡的事物,將近一世紀來,已變成類似恐龍等級的骨董,常常受到揶揄且廣被輕視。理由包山包海:對樹木的摧殘浪費囉,對環境的干預破壞囉云云;特別在已然全盤數位化的世界裡,紙這種承載體代表了頑固的心態──一經寫就,永無更改的可能。除了那古早的「螞蟻報恩」──進京趕考的書生寫了欠一點的別字但還好被聰慧的螞蟻補上後榮獲狀元,或是雍正奪嫡竄改先父遺詔成「傳位十四子」之類的傳奇之外,紙,在書面內容寫好印上的那一刻便開始過時,便構成資源浪費。

所以紙才一再被官方說法嘲笑。儘管人們感念它的功績──就像十九世紀的英國人懷念水磨坊,二十世紀的Y世代緬懷傳真機,二十一世紀的地球人惆悵於網際網路早期──當電子長城還有漏洞時的群魔亂舞百花齊放一樣。紙,不論莎草縑帛還是羊皮紙,桑皮蜀箋還是澄心堂,畢竟已經完成了「將真理交到讀者手上」的歷史性使命,該是讓位給新材料、新載體、新媒介的時候了。

上個世紀末紙的退場是全面性的。無紙化革命衝破了最後的巴士底獄:除了紙本書面的報紙雜誌早被棄絕之外,各種新舊科技在政府威脅利誘下,取代了紙的其他用途。衛生紙?有免治馬桶;折價券?有電子積點;包裝材?有更堅韌且可再生的奈米材料。現在的孩子,想接觸實體書本,不是去閱讀而是去憑弔,不是去圖書館而是去博物館。

但還是有少數的造紙夕陽產業。化學課需石蕊試紙,青少年要驗孕試紙,棒棒糖需要紙製細桿,而餐廳也還是推出紙包雞或紙火鍋之類的仿古菜。只不過所有能接觸到紙張的從業人員都定期忠誠考核,關係清楚交代,而所有原料殘料成品廢品,都一律徹底控管,務期做到百分之百回收再利用的目標。全球政府並且不約而同地立法嚴禁私人造紙,擴大力度宣傳:「零紙是聖旨,無紙即福祉──是的,我們指的就是你:為了孩子,停止用紙!」

「而我們正是為了孩子。」領隊的女士在如血殘陽中耐心解釋,娓娓道來:「你可曾思考過:紙,這件四大發明之一的聖物,對人類的意義麼?當然,標準答案便是知識的累積與文明的傳播。只是,紙張,包括它的祖先在內──無論蘇美的泥版,埃及的莎草,印加的繩結,還是中國的青銅竹簡獸骨龜甲,它們之間的共通性是什麼?」

像是自問自答,她接著說:「是政治,所有這些媒介都為政治服務。輕便的紙張,讓大帝國成為可能──紙張可以將首都的政令傳達到每一個角落:精細的稅法,宗教的敕令,壓榨的鈔票,站赤的驛符,當然,還有民族救星的肖像與訃聞。當口耳相傳的東西印成不可更改、望之儼然的文字圖像時,人們便敬畏、臣服,或是咒罵起紙張的魔力來。」

她輕笑著:「特別是咒罵。英國的民族救星納爾遜將軍,在有人威脅要出版他的風流豔史時,不也只能嘟噥一句:『出版吧,然後接受詛咒吧』?」

「但紙的便利性也讓政客們無比緊張──因為革命與推翻也變得無比容易。對紙的傳播性的恐懼推到極致,便是層出不窮的焚書。這個傳統竟也落實在我們的文化傳統之中:凱撒秦始皇梁元帝希特勒──連老百姓的『敬習字紙』金爐,不也是一種消滅證據的潛意識體現?難怪喬治歐威爾在《一九八四》中,要特地創造出『真理部』──印了,燒掉,改了再印,然後再燒。」

她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歐威爾的預言,現在天天都在上演。科技的進步,讓電子媒體占據絕對優勢,也使得超級獨裁政體成為可能。無紙化革命讓掌握權力的人,方便利用大數據AI,輕易剷除所有可能的挑戰勢力──不,其實消滅異議分子的肉體是毫無意義的。對政府而言,有害的不是個人而是思想;對思想而言,危險的不是創造而是傳播。」

「所以紙是當權者最大的威脅。我並不是說紙本著作全然正確──有時它也會滿紙荒唐言;但它的傳播沒有軌跡,很難追蹤,隨翻隨看,無法從遠端駭入竄改。更重要的是,紙,將閱讀的權力,徹底地交到讀者的手上──你沒辦法在線上追蹤我的閱讀軌跡,考核我的政治忠誠。我今天讀過的內容明天仍然存在,不會被和諧消失。」

她語調肅穆,眼神虔誠,宛若聖女:「我們崇敬紙張,因為它真實存在──我在,故我思。納博科夫就說過:即使紙頁空白,但仍讓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認為文字就在那裡,由隱形的墨水寫成,吵嚷著要浮出紙面,被人看見。」

「而我們只是要不同的聲音被看見、被記錄,被存在而已。」她說:「所以我們開始從政府管控不到的原料與場域做起,就像二十世紀初甘地的食鹽行軍,號召人民自行打來海水,蒸煮分餾過濾沉澱,自製食鹽,撼動了大英帝國對印度的鐵腕統治一樣。而我們則號召『紙進軍』,召集千千萬萬的志願者,蒐羅落葉殘枝,搗碎之後,親手自行造紙,打破執政者的壟斷。」

「索忍尼辛曾繞口令般地評論過前蘇聯政治的荒謬:我們知道他們在撒謊,他們也知道他們自己在撒謊,他們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撒謊,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撒謊,但是他們依然在撒謊。」

「而粉碎當權者對於傳播界面的獨占,拆解電子媒體上的連篇謊言,奪回閱聽主動權,這就是自由的第一步。加入我們造紙的不合作運動吧!」

天色全暗,缺月初升,志願者們闐闐橐橐,搗碎造紙原料落葉殘枝的聲音,竟讓這現代都會有了幾分「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的情調。但李白其實是在反諷所謂的盛唐盛世吧──如果天下當真太平,何用這許多軍人離鄉背井,戍守苦寒之地,以致滿長安城的婦女得漏夜捶搗,幫夫子父兄趕製冬衣?

遠方隱隱地人車雜沓。接下來的維安標準程序是:他們確定會被短暫拘留然後釋放,地上未乾的粗紙確定會被清洗移除,這次「準不合作運動」的小小快閃插曲確定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媒體社群網站上。

每個人都確切知道明天在網路上會讀到什麼。

每個人也都在期待那不確定的某事的發生。

快閃英國衛生紙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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