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2020台北國際書展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追憶似水年華──1970年代 5】鍾喬/在右外野的草叢中

2019-11-17 06:35聯合報 鍾喬 文.圖片提供

鍾喬攝於聯考放榜時。
鍾喬攝於聯考放榜時。
分享

1.

多年以後,當我已逐漸發現自己老去,仍選擇一個盛夏的日午,來到那棵繁花盛開的鳳凰樹下,藉由一種對於初戀的想像,將足跡擺進一個棋盤式的街道間,讓追憶穿越巷弄,在幾些仍然留有熟悉印記的角落,尋找失落的時間,以及在城市水泥化的歷程中,漸次變貌的空間殘痕。當然,殘痕是留下記憶深處的樣貌,現在都已被現代化的裝置給一律填平,也加上一些地產的價位。不過,話說回頭,我年少所在的棋盤式街區,相對來說是改變不那麼巨幅的區塊。總的說來,應該和數十年來每一次的都市計畫擦身而過,有著密切或交錯的關聯。這種幸福,街區裡逐漸增長著年歲的女人,不免刻意撒嬌地低聲怨嘆,住在路燈都亮不起來的老城區;然則,那經久地,就算三十個年頭過去,仍舊毫無大起大落進展的景象,還是還給了女人一種天地人間的美好氣息!就好比走過一篇美好記憶小說裡的伊一樣!

現在,鳳凰花開再怎樣僅僅成為手機拍照的瞬間,卻留有時時刻刻都難以從身體裡拋離的記憶。我的視線穿越一堵低矮的圍牆,進入一所光影的印記仍存留在腦海角落的百年學園,大王椰子陪伴我漫遊的腳蹤,在一片光陰的隧道中,遇見童年時的自己。隔著某段稍遠的距離,我望見自己熟悉的身姿,蹲在一片操場的草叢旁,兀自望著晴空上的一片烏雲,朝著自己的方向飄來……愣著,我在臨時設起的壘包外區,守著通常經久冷門的右外野。突而,一聲清脆的棒擊聲,遠遠地響著……高飛球在烏雲塊下拋飛,朝著我的方向上衝後……又拋物線下降……本能反應高舉手套……哇……剎那間……球飛過手套……掉進草叢中……我轉身循著草長的小徑,彎入日曬後漸顯乾涸的泥徑中……找了又找……球呢?遠遠的,教練罵野孩子的粗野嗓門聲,頓時完全包覆整個球場。

這是1970年代的門扉開啟之前,我的一件有時彷彿就發生於日昨,有時卻感異常遙遠的記憶。棒球銜接了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與青少年歲月。為了撿拾那顆消失於草叢間的白球,我和多數當年的孩子一般,渴望在參加完校隊的練習後,回到家裡也有一個球套和一顆棒球,至於一個球隊,只能在一輪難能到來的美夢中,不經意地出現片刻!於是,在我的央求下,經營藤椅生意失利的父親,終於騎著他那輛後座加裝載貨鐵板塊的「鐵馬」,載我到一家像是賣二手棒球用具的小店,給我買了一隻手套和一顆棒球;因為,他也原本就有一個朋友送他的舊手套,我們在住家的那條至今都還安靜有加的巷弄裡,開始了接球和擲球的基本棒球練習。總之,1970,抵臨之前,我們圍聚在街巷中,唯一一家有黑白電視的鄰舍,看完「紅葉少棒」在美國威廉波特球場,打敗群雄奪得冠軍的精采畫面。回到家,我向一直以沉默來面對失業鬱卒的父親,說起「紅葉少棒」捕手余宏開接球的身姿……「他們在山上練球,是用棍子打石頭的……」說著,我不知是嫌他們窮或崇拜,就蹲下身,練起捕手接球的姿態來。父親笑出他那工人模樣的瘦削面頰,到他藏有許多照片、三國演義、書信、舊茶具、棋盤……的置物櫃,翻出一顆上頭簽有日文字跡的棒球。「這是王貞治,上回在台中棒球場打全壘打的球,我在右外野撿到後,拿去給他簽名……」夾雜著部分客語的普通話,父親像是剛學會「國語」的客家人。他手握著球,開朗地笑了。我至今都記得那個童年的午後,父親在右外野撿到王貞治揮出全壘打的球,而我呢?還在尋找那顆失落在右外野的白球……

鍾喬手稿。
鍾喬手稿。
分享

2.

失落於右外野草叢中的白球,至今成了人生中的一個「謎」。因為,這球從此不見蹤影。而我也就帶著這樣的「謎」,踏進宛若「我的弟弟康雄」般的慘綠青少年人生中。那是一種人生,無誤。日子裡開始有了菸和酒,以及必須加成在身體裡──對愛的純潔渴望與性的無端懵懂與曖昧,還有兩者之間的矛盾。那時,在台中一中的文學社團──「謬思社」,開始寫詩。升學是一種儀式性的壓力,為了從這樣的儀式中脫逃,書包裡時髦地擺一張向班長借來的英文黑膠唱片——「學生之音」。怎麼說是時髦呢?因為,父親從來沒預算得以買台就算二手也行的唱機,讓我得以好好聽完一次Simon&Garfenko的〈惡水上的大橋〉“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但,令人心癢的是,家裡卻有一部陳年的老唱機,已經屆臨報銷邊緣,卻不捨丟棄。很多次,我都只聽到歌中的第一句“when you are weary, feeling small”是正常音,而後……便逐次轉慢,好似聲音也有「慢動作」歌唱法似的;當然,那無疑是災難一場。猶記得,一回在班會時,同學上台辯論「新儒家」與「李敖」;我卻自告奮勇上台以高音唱完〈惡水上的大橋〉,可見少年如我,何等嚮往那個以美式文明的彩色積木,堆積起來的繽紛迷宮!

於是,一種類似黃春明在〈蘋果的滋味〉裡描述的:窮孩子上「美國醫院」,在廁所裡拉出神奇的衛生捲紙的場景,也在我初上高中的日子裡,被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重複發生著。場景的交織,首先是放學後的文青身姿,在酷暑蒸騰下,先到學校旁的美國新聞處,感受著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夾帶著某種洋人才有的香味的冷氣,洗去一日升學課程的乏味。而後,沒有一次不帶著羨慕的、那麼隔著一隻手的距離,去看著開架式書架上的美國詩人的詩集。我總是挑著T.S艾略特或Ezra龐德的詩集,而掠過惠特曼的詩稿,心裡也總是重複著潛台詞:「看美國多民主、自由,連書都不怕你偷。」那時流行的現代詩,愈神祕愈上乘,惠特曼太過平白易懂了!當然,記憶所及,我是從來沒讀懂過任何一句被挑在我手上的詩。而據說,那便是詩的神聖世界,它讓我超快速地,便滑落到當年既時髦且前衛的文藝坑裡。

然而,這場景會結束在夜色降臨時。因我得從學校這頭,騎乘約莫二十分鐘的腳踏車程,回去幫母親運送一藍「估衣」,到綠川溪畔違章建築的燙洗店去整理;那是父親失業以後,家裡唯一的經濟收入來源。說到「估衣」,可以稱做1970年代存留於台灣社會發展底層經濟的一環;雖然,它在經濟發展的非正式部門中,僅僅是微弱的一小區塊,卻因與台灣作為美國在越戰期間的休閒度假基地,而有著非比尋常的重要意涵。1970年代初期,美國社會反戰運動達到巔峰,而越戰烽火也在中南半島蔓延。這期間,美國境內帶著福利色彩的紅十字會,為了在冷戰前提下,表態支持反共立場,便也加入美援亞洲「友邦」的行列。將美國境內或越戰剩餘的戰地物資──例如二手衣物,也置放進鏈接反共島鏈國家的環節中。就這樣,也不知何種原因,原本作為「美援」一部分的「估衣」,也成了大盤商的廉價商品,以貨櫃運達基隆港碼頭或各地,由販賣者進行挑選與平整工作,再行賣出……

母親從事這項「估衣」的買賣,因為時間長達十年,在我成長的歷程中,留下深刻印象。現在回想,很像一個自己長大的城市裡,突而因為父親經營的藤椅生意失敗,家計完全落在母親的肩背上,於是城市從陽剛一夕間變得陰柔。這其實,也是長在客家家庭中,經常深刻的感受,身為客家女子的母親,需在宗族的競比中,遮去外在樣貌底表現能幹的面向。除此之外,更為深切的感受,當然是這個城市中的人,至少我們家中的老老幼幼,如何在電視資訊尚未發達的年代,想像地感受遙遠的美國或稱不上近的越南戰場,如何汰換著衣著的流行及炮火下的殘存衣物?這一切的突如其來,既在騷動的青春留下印記,也多少感染著幾些「安那其似」的矛盾與不安吧!例如,母親從煙塵瀰漫的貨櫃裡,挑回來的一件帥氣的美軍綠色軍外套,胸口竟然留有一個圓洞般小小的彈痕……那印象一直留在我腦海裡,很多年。像是在屢屢提示著我:穿上一件胸口中彈的美軍的外套,時髦得很有些殘酷。對於戰爭,一無所知,沒話說。至於,對戰爭感覺的僵化,應是升學背誦教育下的必然。只是,我內心裡潛藏的諸多禁書,卻引領我反叛種種盤據身體內外的禁錮。

陳映真是其中最關鍵的一位……特別是1975年,他人仍在綠島監獄,「遠景出版社」以吳耀忠的油畫作封面,幫他出版的《將軍族》一書……

認真地想,戰爭的印記,確曾像烙紅的傷痕般,在內心的深處,留下沉悶的聲響。那是悶在棉被下,初初用手電筒翻讀禁書〈將軍族〉時,從陳映真筆下三角臉這個人物,讀到他在大陸流離失所的身世時,常聯想著現實生活中外省同學的軍人父親。很記得小說中的女角,唱著〈綠島小夜曲〉、從台東被賣出來的伊,嚷著要三角臉說故事給她聽。「說一個你們家裡的故事,你們大陸上的故事。」伊吵著。於是,三角臉說起了在淪陷區的東北,他姊姊給他說過的故事……是一本小畫冊上,一個猴子被賣給馬戲團的故事。「有一個月圓的夜,猴子想起森林的老家,」小說裡描述,「想起了爸爸、媽媽、哥哥、姊姊……」誰料,三角臉才剛說完,一直坐在那兒的伊,便很安靜地哭了。

〈將軍族〉的最後,一個騎單車的高大農夫,對路上挑著水肥的矮小農夫說:「兩個人躺得直挺挺地,規規矩矩,就像兩位大將軍呢!」小說中的外省老兵三角臉,和台東來的(應是)原住民少女,「看來安詳、滑稽,卻另有滑稽中的尊嚴。」地死了。他們相約整齊地死了。彷彿只有這一刻,他們終而尋到了活著的尊嚴。

這是陪伴我一整個1970年代,記憶最深刻的一個故事:〈將軍族〉。是冷戰戒嚴時期,情治單位跟監的禁書。那時的我,膚淺地沾染著陳映真式的慘綠少年氣息;也在升學重考的教室裡,留下身穿摳掉學號制服的一張照片。現在回頭看照片裡的自己,猜想彼時在鏡頭面前,潛意識裡應該笑得很想飛起來才是……

《將軍族》以吳耀忠的油畫作封面。
《將軍族》以吳耀忠的油畫作封面。
分享

3.

1970,在陳映真筆下「契可夫式的憂鬱」中,告一段落。彷彿也感覺到中國大陸30年代文學的左翼精神,雖然,只能說是帶著青春的感性與兀自憧憬的浪漫,卻已足夠但憑勇氣將詩筆放下,朝向一個街頭行動年代的到來……然則不寫詩,卻有劇場的知與未知等在人生的面前。我考上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的戲劇組,受教於姚一葦老師,自是對於在每一次的課堂上,聆聽他從康德出發的美學思想,收穫良多。還有汪其楣老師,在傳統中國與西方劇場上的浸潤,固然開啟學習視野;另外,作為劇場創作者,她對劇場與社會的實務與理念,似乎潛藏地聯繫了1990年代以後,我所開展的亞洲第三世界劇場運動。

我對1980探了頭,初初是一系列的社運、街頭抗爭、編地下刊物、不成熟的左翼浪漫,以及耽溺在青春存在主義文青邊陲的虛無感,無處得以找到救贖。終而在這樣的情境與情感錯位下,較為認真地重讀著魯迅的小說與散文詩,那種救贖的形容,是從地下世界長出來的文字意象、筆法與思考入徑,在身體裡留下版畫刻痕般的印記。現在回想,那種感情的世界,若得以拿陳映真1990年代發表的《後街》中的一段話,作為典範式的譬喻,將會是適切的……當然,也必須明言,個人無論是思想或創作上,是遠遠缺乏其深度的。這句話是:「被牢不可破地困處在一處白色、荒蕪、反動,絲毫沒有變革力量和展望的生活中的絕望與悲戚的色彩……」這席話,說的雖是1960 年代的陳映真,如果深刻地拿來驗證1980年代的社會,單就睜開「左眼」看世界這件事而言,表面上的社會內部胎動,儘管是翻天覆地,骨子裡的「白色、荒蕪」卻處處留下印記,最深的,當然被層層覆蓋於內心深處。

如是,1970年代的時間之痕,如一地的枯枝敗葉,散布在我的轉身之際……

大學演出三姊妹圖。
大學演出三姊妹圖。
分享

陳映真劇場升學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