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2020台北國際書展

國道最凶險的一哩路!下交流道 這個動作最要命

影/李佳芬抵華府 籲僑胞快訂機票返台投票

【追憶似水年華——1970年代 2】周芬伶/狗時

2019-11-12 00:17聯合報 周芬伶

狗代表更好的自己,有個小說家預言以後動物會變成文學重要的元素,那時我不怎麼明白,直到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確實有一條狗,托馬斯為了讓特瑞莎放心,廢在鄉下農場,他們鍾愛的狗死了,隱喻著他們自身的死亡……

漢綠釉獒犬。 圖/周芬伶提供
漢綠釉獒犬。 圖/周芬伶提供
分享

那時的寵物以狗為多,嬌俏的潮女手裡抱著博美狗或貴賓犬;開進口房車的型男一面慢跑一面遛大隻的牧羊犬。我的好朋友紛紛淪陷為狗奴,米謝兒家的阿富汗,躺在沙發塞滿整個三人座;住在我樓上學妹珍妮家的貴賓狗自己會坐馬桶;父親愛養狗,都是土狗,很會看家,最後成為家人,跟著父親運動,也跟著我們到處玩;我也養了一隻吉娃娃,臉孔像外星人,有著超迷你的身型,憂鬱的表情。

狗兒熱情,隨時挨著你轉,拚命搖尾巴,牠們的心太實,稍稍調教就聽主人的,只有出去遛狗完全不受管束,舉開腿想在哪撒尿,管都管不住,通常回家前一定在一樓門口撒一泡。

這時樓下太太氣呼呼跑出來,拿盆水拚命潑洗,不敢看我滿嘴碎念,在她眼中我們都被打不及格。

幾年後我生下奇奇,月子未坐滿即回台中上課,狗送走了,樓下一樓太太來敲門,以為她來抗議狗事,她問:「聽說你生了孩子,我喜歡孩子,能讓我帶嗎?」

由狗牽出的緣分,惡緣變良緣。

我差點忘記的狗時光,那是胡鬧的、羞恥的、喜氣的,像是一齣播了十年的長瘤的媳婦飛龍在天長壽劇。

場景:台中大里

時間:1979

● 主要對白:你的臉皮太薄,不適合當記者

人生中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那十年。

碩士畢業,進入報社,有一天在上班途中,馬路滿滿是人與警察,車子過不去,好不容易放行,騎至報社,才知是美麗島台中辦事處正在進行搜捕,社內的討論都處在暴徒被抓的興奮中。

那是1979年,為了寫小說而想當記者,卻發現這個工作完全暴露我的缺點:不擅言辭、不知應對、安靜,還有一些夢幻與疏離感,我從最前面的位置被調到最後面靠門邊,與編政組為鄰。

屈辱。厭惡。幻滅。

那多半是面對自己,人的選擇有時剛好跟命運的走向相反,就像我曾參與地下讀書會,為政治狂熱,被調查局騷擾好幾年吧,卻發現自己是政治絕緣體。

要切就切得一乾二凈。

那時下完標題等降版時,固定到報社旁的書店看免費書報,老闆是個年輕美麗的小姊姊,養著一隻金色的博美狗,沒見過這麼美的狗,在嬌媚的主人懷中好像比賽誰美似地發出嬌嗔。

我們怎麼變成朋友的?好像天天聊,後來還約吃飯,博美當然也跟,我就想哪天養狗,一定是博美。

那些狗時光如何能忘?

剛出書與教書的周芬伶。 圖/周芬伶提供
剛出書與教書的周芬伶。 圖/周芬伶提供
分享

時間:1982

地點:台中東海

台詞:當老師控遇上學生控

回中文系教書,是老師填的擬聘表,我發現我不會教書,與學生卻特別有緣。

當老師控碰上學生控剛好是絕配。

我是怕老師的,但這個老師不同,他讓你張開眼睛,也把你逼上斷頭台。

老師有學生控,我也在控中,我沒有老師控,卻有學生控。

控是怎麼產生的,多源於不滿或絕望而產生的轉移,將對方視為唯一可信靠的人。也是一種烏托邦思維。

真正較可信嗎?

至少學生比報社那些人清純可愛,你只要付出一點愛,他們就發光發亮。

瘋狂地讀書看報,偷偷關心美麗島的發展,一面寫著第一個長篇小說,掀開我的八○年代。

報社的放假都不在周日,周間假期最常去的是電影院,從新藝城電影看到台灣新電影《光陰的故事》、《小畢的故事》、《海灘上的一天》,微微感到一股清新的空氣吹來,同時《荷珠新配》、《暗戀桃花源》也揭開小劇場十年,鄉土文學雖早十年發動,八○年的政治文學,母語書寫,也奠定九○年的百花齊放,這樣的相互連動很像眼下的情勢。

看似解嚴前的混亂與黑暗,文學藝術從絕望中升起,文學鋪梗,影視劇場風起雲湧,再讓文學推升一波。

當我醉心於山林之美,克服上課的緊張,小說已自殺在抽屜中,82年得第一個三大報獎是散文獎,之後沒下文。

兩伊戰爭造成的石油危機,在八○年代初,流行洞洞裝,記得當時大家穿得像丐幫,身上穿的是破洞。

因是菜鳥,分到的是最難教的建築系國文,排在早上八點。我總是提前好早到,默背上課內容,進教室,小貓三兩隻。

回家大哭,每天都想逃。

我忘了用什麼方法讓學生如何一個個來到,直至沒一個缺課。

年輕是因素,還有拚命,覺得不能塌老師的台。

教到滿臉青春痘,臨到最後一堂課,寫篇文章〈小大一〉作告別,開始寫散文。

84年出書,85年老師中風,隔年三月過世,八月接老師的缺,年底結婚,87年解嚴,生下解嚴之子。

學妹的白色貴賓犬最困擾的是剪毛,為了省錢自己剪,光溜溜露出粉紅肉色,她稱牠為女兒,那時她不婚不生只同居,跟男友、狗組成家庭。

有一次到珍妮大坑的家,花園別墅寬闊華貴,養幾隻很像樣的獵犬,打開房門滿地的衣服與垃圾,飄著糞便的臭味,珍妮的爸媽正鬧離婚,原來不幸福的家庭是這樣子的。

時間;1985

地點:紐約

台詞:怎麼沒跳機?

周芬伶於八○年代紐約第五街。 圖/周芬伶提供
周芬伶於八○年代紐約第五街。 圖/周芬伶提供
分享
滿三十時出完第一本書,暑假到美國看剛結婚的妹妹,住在姊姊紐約郊區的家。

姊妹與堂兄妹都在美國定居,那時想幫我相親的人不少,那裡的人都以為每個人都想住在美國。

我想寫作,不能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想法如此簡單。華人圈似乎更保守,打不進白人圈;妹妺嫁給美國律師,打進白人圈,她比我會寫,放棄寫作讀會計,只為努力融入大家族。

我最好的朋友住皇后區,紐約實在太大,很難約見面,只講了電話,去中國城遇到大學同學在開錄影帶出租店。

離開美國時,還有耳語,怎麼沒跳機呢?

因為屈辱,發誓我絕不再來。

如果留在美國,會連狗都不如吧?除了寫,我什麼都不會。

在最繁華的第五街與中央公園,貴婦遛著各種小型犬,狗穿得像聖誕樹,我對那樣的狗感到自卑與寒酸。

時間:1987

地點:台北東區

台詞:報完恩就要走的

在與他結婚前,差點與一個教授結婚,但有一天他問我你是處女嗎?從此再也不理他。

是有一些人在周圍,有錢有勢的理工博士,說我把你弄進某大學,他的霸氣讓我生氣。

在老師躺在病床那三個月,幾個學長學妹相扶持,其中一個最殷勤,我想這是老師的安排。

他在我最糟時一直在我身邊,其中有大恩。

結婚後,仍住台中,寒暑假才回台北,婆婆說女人不用工作。

我為這句話哭三天三夜,這不是誇張,淚水關不住。孩子睡後,台北狹小的房間,我的淚已流成水聲,曾經我的眼睛這麼濕,不知道再過幾年就將流光。

我從不反駁,只是照作,在台北,我像在上演傀儡家庭,從公婆到小叔,演得滿像一回事。

如果我真是好演員,那就該把戲演完,演一半逃走,只能說是跑龍套。

從良女變惡女,走向另一個極端。

曾經我也有過完整的家庭,一個甜蜜的小孩,於厭奶期,為了逼他喝奶,喝一口講一個故事;在美國時,兩人假日去吃一塊錢一個的披薩,還附贈飲料,上學進教室不願脫下雪衣,用英文說這是我媽幫我穿的。

難得被叔叔帶出門,他一直說「媽媽一定很想我」,才三歲的他從東北角打電話回來,說媽媽我快回來了!

孩子的祖母身體多病,我帶她一起作香功,出國旅遊也帶著她,她現在九十了,還是穿高跟鞋。

報完恩就要走的,我常這樣對自己說。

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民進黨的權勢節節上升,那年我寫了〈影子情人〉,暗喻腐敗已經開始,可惜沒寫好。我在尋求自己的小說敘述,過程艱辛緩慢,岔出去寫少年小說,比散文賣得好很多。

米蘭昆德拉、馬奎斯風行的年代,解構大流行,沒人想說真正的故事,我也肢解小說,想來有點盲目。

遇到的男人大多愛狗,有一個說狗是某種生命隱喻,指引著他的生命走向;另有一個養拉不拉多,將牠關在逼仄的陽台。在台灣的經濟奇蹟中,多少隻大形犬,成為有錢人的寵物,牠們吃牛排、被訓練得如警犬般靈巧,機警。

其中獒犬為養蘭主人的最佳護衛,藏獒身長一米二以上,體重近百公斤,十分兇猛,當時一隻喊價百萬以上,主要是蘭花市場火熱,一株達摩蘭身價千萬,百萬犬算什麼?

我的愛貓朋友愛上蘭花主人,他常到山上尋找野生蘭花,那長在高山岩壁或大樹上,小小的花朵芳香高逸,我也學習成為養蘭人,朋友則成為賣花女。

那時的花市說有多繁華就有多繁華,我們在花市相遇,擁抱人也擁抱花,讚嘆蘭花出塵之美,卻忘了自己的姿容正處巔峰往下走。

狗代表更好的自己,有個小說家預言以後動物會變成文學重要的元素,那時我不怎麼明白,直到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確實有一條狗,托馬斯為了讓特瑞莎放心,廢在鄉下農場,他們鍾愛的狗死了,隱喻著他們自身的死亡。

校慶的中文小鳳仙。 圖/周芬伶提供
校慶的中文小鳳仙。 圖/周芬伶提供
分享

時間:1989

地點:台中東海

台詞:沒人被殺

天安門事件讓我們看見短暫的民主之聲在年輕的學生身上發光,柴玲、王丹、吾爾開希,北京天安門廣場如在對面,電視二十四小時轉播,學生聚集在中正紀念堂開成一朵朵百合,當坦克開進廣場,電視畫面突然黑了,被切割、被分歧、被隱匿,流出來的報導令人發噩夢。我記得天安門的地磚有幾塊。

政府說沒人被殺,也不能再談。事件後,趙紫陽下台,江澤民上任。

米謝兒的阿富汗老病,醫生建議安樂死,她淚答答陪著牠到生命的最後,從此再也不養狗。

珍妮結婚決定移居美國,貴賓交給妹妹養,一起回到那破碎的家庭。

蘭花有行無市之後,藏獒被棄養,一隻瘦到只剩三十公斤的藏獒被撿到時,渾身脫毛,長年只喝水,變成紙片狗。

另一隻名為黑糖的藏獒,被撿到時已眼瞎耳聾,鐵籠中關了好幾年得癌症死去。

狗的壽命就是這麼短,他們忠心,願作主人的奴才,然而人為奴,寵物為主的時代將來臨,那將是貓的天下。

如果狗代表更好的自己,那貓是潛意識的自己,一種魔性的來臨?

民歌時代的歌者。 圖/周芬伶提供
民歌時代的歌者。 圖/周芬伶提供
分享

時間:1990

地點:北京

台詞:血都洗清了

我在天安門事件隔年到北京、走在天安門廣場,巨大的人民雕像在冰血中如同死屍,臉孔冷硬一致,地上沒一滴血,有人說,血都洗清了。

九○年,父親的蘭花棚,花剛種沒多久就枯死,我養的野生蘭花只剩綠葉,而從北京到延安,一路上看到許多塑膠花,大多在戲台或會議桌上,連蛋糕上也插朵桃紅塑膠花,好像某個舊時代的還魂,以塑膠製品為美的時代。

父親的狗叫莫多,牠來時是初生的小狗,我們也還年幼,牠以牠的成長陪我們成長,有時我覺得牠更像人,一早跟著父親跑操場,然後跟著我們上學,我們餵牠吃飯,吃得跟我們一樣,小氣的爸爸會說;「狗吃那麼好幹嘛?」但我們都知道他比誰都疼牠,晚上就睡在藥房的地毯上,直到成為老狗。有一天誤食老鼠藥,死前的掙扎很漫長很恐怖,牠一直往天井的小水溝鑽,我們一直哭喊想拉牠出來,像拔河一樣對抗好幾個鐘頭,死亡那麼長,如此猙獰,而它就在哪兒,你一點用也沒,一直到牠靜止僵硬,你知道牠不只代表一隻狗的死亡,有什麼死得更深更長。

結婚天安門北京寵物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