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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一年,我的25歲】熊一蘋/紅蘿蔔盤子

2019-11-09 06:57聯合報 熊一蘋

展出照片之一。(圖/熊一蘋攝影)
展出照片之一。(圖/熊一蘋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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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顏色已經夠豐富

在我的書桌右手邊,最容易抽出書本的書櫃那一格,我放的是朋友們的書。

在我將他視為寫作者之前,先認定他是朋友的那些人,我把他們的書放在手邊,覺得這樣可以激勵自己,遲早有一天要跟上他們,和他們站在一樣的立場,和他們面對同樣的挑戰。

我要把我的書放在同一個格子,用書封蓋過他們的書背。雖然是這樣想的,但我至今還沒能實現。

我是一個,一直慢了幾拍的人。

楊婕在景美女中實習那時,他問我願不願意在圖書館裡弄個展,隨便什麼都行。他找了好幾個作家,打算每個月換一次主題。

能合法的在女校的圖書館亂搞,這個想法對異男我實在太有魅力,我像是別人的事一樣立刻答應了。回頭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能展出來的東西。

雖然多少有創作者的自覺,但我的作品沒有實體,只是文字組成的資訊。我可以簡單為這些文字找到載體,Double A之類的,但總覺得這麼做不太安心。怎麼說呢,當廚師的就算不會堅持裝料理的盤子要自己燒出來,但至少會想要挑一下吧。

能夠輕易使用的載體,裡頭沒有我的成分。那麼,我想要一個怎麼樣的盤子?坦白說,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對寫作有了信心以後,還要跨進其他製作東西的領域,總是讓人害怕。

雖然是為時已晚,但在我高三時,還一度考慮把設計類的科系作為志願。最後我沒這麼做,原因很單純,因為我分辨顏色的能力比一般人差,也就是色弱。

每次說到色弱這個話題,其他人就會快樂的指著我們身邊的所有東西,問我看不看得出這是什麼顏色。我還滿喜歡這個橋段的,反正我不覺得少看到幾種顏色是種損失。硬要說的話,我的世界的顏色已經夠豐富了,要是它再變得更鮮豔,大概會有點噁心。

小時候畫畫時,我會把蘋果塗上咖啡色、樹幹塗上深綠色,考慮志願時我會放棄設計和美術相關的科系,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

貼在圖書館玻璃門上的海報。(圖/蕭詒徽攝影)
貼在圖書館玻璃門上的海報。(圖/蕭詒徽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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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契機沒什麼營養,

但……

意識到色弱讓我缺少了什麼,是楊婕邀我布展的三年前。我和朋友們在木新路上的日本料理店吃飯閒聊,好像是說到某個大學同學的糗事,我們說起梅子長在梅樹上、但櫻桃不是長在櫻花樹上之類的植物屁話。

還有紅蘿蔔也不是紅色的——忘了是誰這麼說。

「紅蘿蔔不是紅色的?」我重複了一次。

嚴格來說,大部分的紅蘿蔔比較接近橘色。

「可是它不是叫紅蘿蔔嗎?」我真的這樣說。

我受到非常大的打擊。我從心裡深處覺得被背叛、被愚弄了,然後又因為覺得自己被紅蘿蔔激起這麼深沉的情緒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爆笑。重看一次這段描述,我突然理解為什麼人遇到巨大打擊會起痟了。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紅蘿蔔的顏色,事實上,我一直都覺得它看起來橘橘的。但所有人都指著它叫紅蘿蔔,一點遲疑都沒有,所以我一直都認為,這是一種比較奇怪的紅色。

仔細回想,除了比較鮮豔的原色,我幾乎都是靠記憶和推理來判斷顏色的。之所以會把樹幹畫成深綠色,不就是因為我認得出樹葉是綠色,才覺得樹幹一定也是一種比較深的綠色嗎?

我大概花了五年才慢慢釐清這個習慣,所以想通也就是最近的事。契機是我和朋友聊天時提到《怪獸電力公司》的大眼仔是黃色的,配音也是黃子佼,真巧。有辨色障礙的朋友們,大眼仔是綠色的。

答應楊婕在圖書館布展時,我正在模模糊糊的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相比,是個慢了幾拍的人。色弱帶來的影響超越分辨顏色的程度,型塑了我的性格。無論在當下察覺了什麼,我都沒辦法完全相信,要先在腦中思考一陣子,才能確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世界於我是一團曖昧,不能輕易開口、不能貿然前進,要比其他正常的人們更膽小謹慎。連我自己都到了二十幾歲才明白這分缺損,不能期待有人能夠理解我、幫助我。

必須在曖昧中反覆確認,找到堅實的地面,我才能踏出一步,即使比別人慢上幾拍也無所謂。

不過,這畢竟是最近才意識到的事。答應了楊婕的邀約,思考著該為布展準備什麼樣的盤子時,我做出的決定是,總之先試著開始拍照看看好了。

攝影,捕捉眼前的特定時刻,瞬間的藝術。這絕對不是自覺慢了幾拍的人做得來的事。現在想想,我百分之百只是抱著「展覽就是在牆上掛著圖像什麼的」之類想法,才決定這樣做的吧。

雖然契機沒什麼營養,但從那時開始,我持續拍了一年半左右的照片。

被裁去「第一眼」的照片。(圖/蕭詒徽攝影)
被裁去「第一眼」的照片。(圖/蕭詒徽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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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為「瞬間」決定價值

當時我進行的,應該可以被歸類為拍照的行為,並不是偶然看到什麼有趣的、可愛的、觸動人心的場景,下意識掏出手機記錄那一瞬間,等著未來某天分享或回味,我並不是做著那樣的事。實際上,開始試著拍照以後,每次掏出手機,我都是努力逼迫自己才做到的。

我沒有特別學習攝影觀念或是跑去哪裡取景,我只是照常過我的日子,試著在發現有趣的畫面時拍下它。簡單來說,我在複製我想像中的「習慣拍照的人」。

然而,當我騎著腳踏車穿過文山區的巷子,看到了某件吸引我的事物,比如一個剛放學的孩子好了,必須拍下來的念頭一閃而過,接著湧現的大量問題就讓我瞬間當機。這有趣嗎?我看起來像不像變態?旁邊有人嗎?我停下來會妨礙到別人嗎?

我正在為「瞬間」決定價值,區分出值得留下的和不值得留下的,我必須謹慎才行。不對,這只是高深的藉口,其實只是我還不習慣拍照,才不得不把浮現的大量疑惑全都一一考慮過。

舉起手機,與拍攝的對象對峙,並且在一天之中按十幾次暫停來重複這件事,這樣的行為意外的讓我畏懼。這樣做對嗎?大家真的都這樣做?這真的是我想做的嗎?旁邊的人該不會在笑我吧……

只有繁冗的自我質疑能讓我下定決心。可是,我僵在原地開腦內會議的期間,世界依然在前進。光影流洩,空氣搖動輕巧的事物,人們依然走著。回過神來,畫面已經完全不同了。

如果是習慣拍照的人,靠著直覺就能完成這一連串動作吧。我很難想像自己哪天也做得到這種事,念頭一閃就立刻掏出手機。如果是文字就可以了,如果路上發生有趣的事,我的腦中就會自動浮現一串敘述文字,只要稍微用力固定,就可以撐到回家把他寫下來。

同樣是屬於創作的領域,從熟悉的一塊踏入陌生的一塊,實在是很可怕。學習拍照的途中,我漸漸的重新意識到,寫作確實是被我握在手中、印成掌紋的事物。我是一個擅長寫作的人,我有這分信心,但也僅只於此。

被收在錄音帶盒裡的「第一眼」。(圖/蕭詒徽攝影)
被收在錄音帶盒裡的「第一眼」。(圖/蕭詒徽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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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會想,

我到底在幹嘛啊

會被楊婕找來布展,我一直心懷僥倖。畢竟其他人都是作家,都是出過了書,有資格以作家自稱的人。說得這麼簡單粗暴似乎不太得體,不過這是我目前在心裡決定的標準。作家是個沒有實體的頭銜,第一本書是將它呈現在所有人面前的盤子。

一起投入於寫作的同伴,大家都陸續走上出版的路,只有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在周邊迂迴,偶爾探勘實驗,但通常只是發懶。楊婕不在意這種事,很多人都不在意這種事,有什麼好玩的都把我一起找去,但我總是會想,我到底在幹嘛啊。

到了布展那天,我總算是拍出了足夠的照片。我從裡面挑出十二張,印在素描紙上,接著在照片裡第一眼會注意到的部分,描出一個錄音帶大小的方框,把那部分裁下來。

我把每張照片的第一眼放在錄音帶的空盒裡,懸掛在圖書館的窗外。在那些失去了第一眼的照片裡,我在留白處寫了一個分成十二段的故事。那是一個弄丟了氣球的小男孩。氣球不知為何一直留在天上,小男孩也始終望著屬於自己的氣球,直到他成為一個即將死去的老人。

當老人終於決定找回氣球,飛上了天空,才發現一直等著他的,其實是一片岩漠的月球。

在景美女中的圖書館,我叫準備接檔的詒徽幫我拍張照,拿出另一張印好的照片。那是我站在汀州基隆路口的半身照,我用那張照片擋住我的臉,就這樣拍了一張不知道算不算露臉的照片。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當時的我在想什麼。

雖然不是自己拍的,但這張照片很有我的風格,我非常喜歡。


作者簡介

熊一蘋。(圖/蕭詒徽攝影)
熊一蘋。(圖/蕭詒徽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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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文壇都市傳說,大家看到我都說「哦你就是那個熊一蘋」。曾參與《暴民画報》、《百年不退流行的台北文青生活案內帖》等合輯,獨立發行《超夢》、《廖鵬傑》等作品。最近就偶爾寫點東西,工作好累。


圖書館景美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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