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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台北國際書展

顧蕙倩/河邊的風景

2019-10-29 00:10聯合報 顧蕙倩

說出的故事都會經過一座橋,騎在每一座橋上,眼前經過的是煙囂,耳邊竄進的是轟隆隆的車聲,踏著一步一步的是前塵往事,是那個白衣藍裙,那個追趕時間,那個熟悉鼠尾草光環的自己……

圖/達姆
圖/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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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的鼠尾草又開遍眼前的路。

每朵盛開的鼠尾草都有屬於自己的光環,即便是灰撲撲的陰雨天。

而這般熟悉不過的景致,是我近幾年才發現的。

這是一條臨河的自行車道,自台灣海峽溯流而上的淡水河河道寬闊,行經關渡向左走便是基隆河。流經社子島旁會遇有幾條轟擾的高架道路,行經其間,蔽天的壓迫感熟悉的穿腦而過,河水的顏色頓時深黝了些,雙腳踩踏的速度也熟悉的加快了起來。一直來到熟悉的雙溪口,天光才開始逐漸恢復,車聲也暫時遠離河岸車道,踩踏的雙腳又再次恢復熟悉的節奏。兩旁金黃的蟛蜞菊和粉紫的牽牛花總是一處一處隨意叢生著,不像鼠尾草,它們降生河岸彷彿是園藝專家的安排,遍撒鼠尾草的種子,此處、此處與彼處,還有河堤高坡處,這些離河甚遠的整齊車道因著鼠尾草秀氣的光環而靚麗紛陳,河邊風景的屬性呈現著城市公園的偌大規模。

人類進化的風格總是如此,歷經縝密規畫,一切很美、很整齊,但總少了些超乎預期的野性。

鼠尾草迎風搖曳的模樣甚是可愛。鑲著光環的臉龐頻頻點頭微笑,讓人忘卻這裡曾是雜草叢生的河堤。自從數年前開始騎鐵馬,從城市極北方進城中央上班,我喜歡偶爾過著依河而行的生活。那是一種對古老時間的想像,想像百年前的人們並沒有方便的車輛,也沒有四通八達的馬路,除了徒手開出可堪翻山越嶺的古道外,河上風景便是日日通行的常民路徑了。每當走在城市中心,不時遇到的一些古老建築,有些建材是唭哩岸石,有些來自內湖金面山,一顆顆重碩的石材能夠自城市邊陲運送到市中心,靠的就是自河的彼岸乘船運抵此岸,然後再乘一牛車,慢慢運至城市中心。不論是清朝時期府城城牆遺址,或是日據時代的幸町教會,爾今臨石懷想,每一顆石頭都有屬於自己的時代光環。

即使今日的河邊已不再是一批批運送貨物的渡船口風景。

歷史的黯影依然掩飾不了記憶的光環。河邊的風景就這樣隨著我的鐵馬足跡,一一輪轉了起來。

從海拔三千五百二十九公尺的新竹縣尖石鄉品田山出發,淡水河系餵養著沿岸諸多城鎮,老天恩賜雨水的豐沛造成河水終年潺潺不絕,但也必須透過人工治水措施來杜絕不斷的水患。小時候的記憶裡一直有著家具漂在水面,一家人躲在雙層床鋪的驚恐畫面。曾幾何時,來到瑞芳,眼前正是員山子分洪道,這個與強颱新聞一直同時出現的專有名詞,是基隆河極重要的治水風景,洪水來襲,默默將百分之八十的基隆河水分流出東海口,拯救著台北盆地免於澇災。那古早時期自四方來此建立墾區的墾民,那自雞籠、葛瑪蘭行船至台北盆地運送貨物的商人,還有那些為了一圓黃金夢紛紛來此渡船口的常民百姓,他們口中熟悉的柑仔瀨,現在的瑞芳,依河而居自成桃源,行船、採礦、淘金的陳年往事雖已過去,因著一條河的沿途風景,與這片土地上下游的居民依然共同創造屬於河的故事。

一條河串連的不只是地名的沿革,更是常民生活的諸多記憶。至今仍然無法忘懷記憶最深處的那條路。那是一條蜿蜒的小路,沿著路邊開滿了金黃色與純白色的菊花。幼小的我穿著母親買的紅色雨鞋,小心翼翼走在河岸的泥濘處。記憶裡的父親背影不時地回頭看著我和弟弟,那張臉龐雖然非常模糊,已隨時間退得好遠好遠,但那綻放的笑容依然明亮,無論雨晴,也鑲著鼠尾草般熟悉的光環。

記憶裡那雙大手還是一樣的清晰,彷彿可以望見那如一條條水域的掌紋,隨時準備好要一把拉起摔跤的我們。

走到菊的盡頭,就是那條故鄉的河了。

記憶裡的河也是蜿蜒而寬闊的,小小年紀是看不到河的彼岸,水勢洶湧的模樣也教人望之卻步,只敢在菊田裡來回穿梭。也許是只顧著眼前菊田的風景,也許是不曾想過身處一條河的此岸,必定有對望著我們的彼岸,記憶裡的河永遠只有一邊,有盛放的菊花田,有我和弟弟歡歡喜喜的身影,有父親隨時都在的笑容。

記憶的河岸離我們好近好近,好像河水隨時可以親吻著腳踝。走過一畦一畦的菊田,高大的父親就坐在記憶裡的大榕樹下乘涼,他的影子好長好長,彷彿沿著河邊的青草可以一直蔓延至河上游。沿著沒有堤防的河岸,父親常帶著我和弟弟就這麼走呀走著,走著走著,肚子餓了,就跨過一大片的菊田,三個身影穿過長長小巷和三角公園,一起走回溫暖的家。

長大之後才知道,這條和我很親很親的河是有個名字,叫作新店溪。

記憶裡的父親都是帶著我和弟弟沿著新店溪右岸走向城市的南邊,那裡曾是日據時代的南機場,也曾是處決犯人的煉獄場,小時候不懂,長大後才知道,每條故鄉的河流流過許多大時代的故事,這些故事,居然默默牽繫著自己的成長。

成長的河流,曾經的野性。都默默流入自己的故事。

新店溪流至江子翠後便與大漢溪交會,改稱為淡水河。走在位於城市北方的淡水河,熟悉的觀音山慢慢退到身後的河邊風景,則是最近幾年才發現的事。

長大後的河邊風景非常不同,年邁的父親已不再帶著我沿河行走,美麗的菊田也因興建河岸堤防而不見蹤影,來到河邊的時光成了旅遊規畫的步驟。淡水河波光粼粼的模樣像是既嫻靜又好奇的女子,能呵護你的時候,她總是不忘記迴繞你身邊對你訴說幾句情話,然而,當你以為她就從此屬於你時,她,又毫無顧忌的向大海奔流而去。那是一種很遠又不遠的關係,不像親子之間那麼密切,有時騎車經過,有時騎車離開,陽光下的路標一清二楚,指引你,同時也禁止你,深怕你不安全,更深怕你滅頂。因為如此,沒有泥濘,當然,也沒有濕漉漉雨鞋的腳印,河水也沒有機會流到腳邊。

僅僅就是一條流經這座城市的地圖河。

那些兒時河邊泛起的層層菊霧,以及霧間風景隱隱透出的光暈,存在記憶的彼端一直無法散去。河與岸,與我的紅雨鞋,三者之間也一直是模糊不清的。有時一腳踩進記憶的河邊,泥濘的深陷感至今仍在。灰藍的河水正好流進我淺淺的腳印,水窪正好弄濕我的紅雨鞋,雨鞋也正好弄亂了河與岸的邊界,一時興起,玩起水窪子的雨鞋腳印愈來愈深,與河的距離也愈來愈近,記憶裡的一切依然正好,一切有著自己的節奏,河水依然那麼的活潑,那麼的富有生命力,足以將我與記憶承載得好遠好遠。

不像現在騎著鐵馬經過的河岸,一切的一切都分辨得好清楚,腳踏車道的兩旁種了美麗的鼠尾草,當然是捨不得踐踏進去的。而鼠尾草的彼端則是鋪了柏油的人行步道區,離河是更近了點,但總有高高的水泥堤防將蜿蜒的河岸,以及叢生的高大蘆葦隔了開來,沒有人會跨過河堤、深入蘆葦叢走向河岸,因為警告標誌高高豎立著。

這座城市不知何時開始強調著盆地性格,陸地四周環繞著可以縱走一圈的美麗青山,我們被環抱著、呵護著,也自我中心著,卻不再隨意提及那曾經依河而生的水城記憶。

有著幾條河流流過身旁,這樣的生命故事擁有溫婉的,也是流暢的敘事性格。每段生命的歷史,有一條河流靜靜訴說著故事,河水的風景,河岸的風景,都可以有哲學性的源頭,以及寬闊而感性的出海口。

想起一直徘徊心裡的一部電影《生命之詩》,故事的開始就是一條汩汩而流的河,故事的結束也是。站在橋上的人,反而是配角,走過的人依然存活,停在橋上的人彷彿聽得懂河流的話語,那一去不回頭的憾恨,那無法言說的痛楚,彷彿只有河流能懂。橋上的人呢?如果聽得懂河流的語言,一切的生命祕密都知道了,也無憾了。

河邊的鼠尾草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每年的春夏之交,它們總會依約的開遍一整個河濱車道。這已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河邊風景了。沿著車輪滾動的規律動作,鼠尾草也優雅的隨風招呼著,輕盈地向我搖著可愛的尾巴,像是在對我說:「歡迎回家,親愛的家人。」

這是在異國旅遊不曾有的體驗。

泰迦河從葡萄牙里斯本出海,我在暮春時分沿著河邊騎車,陽光仍有些涼意,河畔沙地上已經簇擁著許多曬著日光浴的白種人。十五世紀末,葡萄牙航海家達迦馬從這裡乘著夢想出發,大西洋沿岸四處是他的故事,來到這裡的我有點激動,尤其是無意間吃到葡萄牙在地美食時,那濃濃的印度咖哩味居然流入舌尖。我想,有些記憶真是得靠食物得以流傳,而流傳的方式就是靠著無邊的海洋,以及流經人們生活的河流。那長在生活日常的食衣住行,不是旅行他鄉短暫的經驗和悸動,是不知不覺地融入生活中,讓血脈裡長出這樣的味道,於是代代相傳,成為記憶的鏈結網。吃著充滿印度咖哩香的葡式點心,騎在美麗的泰迦河畔,一步一步地連結著世界文化的演變史,河上帆影點點,摩爾人留下來的中世紀建築雄偉矗立岸邊。這一切非常完美,他們滿足了我美學上的饗宴,無論是建築、美食或是城市規畫,這些都遠遠超出我的家鄉,我行走其間,陌生的風景成為我急欲吞噬的場景,我貪婪地注視,卻無法言語,只能用相機拍下成為記憶的倉庫。

陌生的風景裡有陌生的人群,我其實可以享受這樣的寧靜,在陌生的語言中。

我可以因為全然的無知而安靜。即使悸動,我知道,那是屬於歷史知識印證上的悸動,安靜,因為那是屬於異國常民的故事,身為旁觀者的我,少了愛恨情仇,美麗的泰迦河畔、塞納河畔和萊茵河畔,即使記憶裡的風景充滿浪漫的光影,我仍像讀著書上的文字,聽著領隊專業的介紹,闔上書本,下了飛機,記憶的長影走不到我生命的極上游。

這在家鄉全然無法領受。

不管沿著基隆河、新店溪或是淡水河騎車,離河愈來愈遠,那是島嶼政策,長期以來面對河水氾濫的結果。河岸多興建防坡堤,即使沒有防坡堤的河岸,也會以消波塊或是以水泥加高河岸的方式隔離泥濘與人跡。於是,騎車在河岸,比較像是與河岸互不相干的兩處風景,人們可以在河岸加蓋的空間進行活動,唱著卡拉OK,下棋、打羽球或打籃球,很熱鬧的河岸風景,唯一沒辦法做的,就是親近河。

身處城市的河邊風景,不能玩水,不能臨河,不能與河水的流動速度一較快慢,這難道不是一種失去野性的遺憾嗎?想起乘著遊船,穿過塞納河一座座美麗的石橋,聆聽導遊對每座石橋浮雕故事的介紹,從陌生到熟悉,貪婪到恨不得一一搬回自己的家鄉。而今記憶裡的熟悉感只剩驚嘆建築物的美學,其餘的河邊風景,都因匆匆去留而缺乏情節的人性發展,記憶成了一張張泛黃明信片,片段而平面。

愛恨情仇,還是根基於自己居住的城市。

一座座轟隆作響的橋梁跨河而居,不具設計感只具運輸功能的橋墩矗立河上,不能乘船穿橋而遊,代之而起的是隨時停下奔馳的鐵馬,駐足欣賞一朵朵鑲著光環的鼠尾草。一隻隻白鷺鷥、黃喉鷺、水鴨、樹鵲熱鬧穿越河岸的身影,這些熟悉的風景,柏油自行車道清楚的線條,還有那些遮蔽河岸風景的堤防光影,慢慢在時間之河劃下深深的長影。取代了一張張異國的浪漫河岸風光,也取代了兒時那些美麗的菊花田,那些一去不復返的快樂童年。

家鄉的每一座橋,神祕的連結著自己的成長故事。原來說出的故事都會經過一座橋,騎在每一座橋上,眼前經過的是煙囂,耳邊竄進的是轟隆隆的車聲,踏著一步一步的是前塵往事,是那個白衣藍裙,那個追趕時間,那個熟悉鼠尾草光環的自己。

每一處充滿著發現,而非創造的河邊風景。

淡水河車道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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