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者言】鍾惠民/擊中自己生命的核心

2014年,《文訊》雜誌到立緒採訪,發行人郝碧蓮(左)與總編輯鍾惠民合影。(圖/文訊提供)
2014年,《文訊》雜誌到立緒採訪,發行人郝碧蓮(左)與總編輯鍾惠民合影。(圖/文訊提供)

立緒是在民國八十四年(1995年)創立,那一年全球出版界的大事是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在Arnoldo Mondadori Editore出版社出版《跨越希望的門檻》(Varcare la soglia della speranza)。梵蒂岡歷任教宗從未有過在俗世出版社出版書籍,所以,這是當年出版界的大事。我們決定以這本書作為創業書籍,它的書名正好是「跨越希望的門檻」,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象徵。

這本書中文譯本的出版,也是全球華人天主教徒之間的大事。出版之後,他們踴躍支持,成為我們的朋友。是一件讓我們高興的事情。

公司成立,發行人是郝碧蓮女士,我是總編輯兼總經理,第一年另外還有一個編輯,這樣維持了兩年,第三年才有一個會計兼出貨,第五年才有一個行銷人員兼倉庫管理,這近二十多年的日子,我們一直維持一個只有七人以下的公司。

我很幸運這麼多年,從未為財務支出……等傷過腦筋,發行人郝女士承擔了一切,所有投入出版行業的人都會知道,她的貢獻毋庸置疑。事實上,立緒的書都是我們一起共同選擇的,她對書的內容與方向,堅持得比我更徹底。

一開始,我們即立了一個原則:絕對不擴充、不懂的書不出版、不勉強:隨緣隨興、不讓工作失去樂趣。

出版與編輯工作

基本上在出版這個行業,與其他行業相比,錢的味道比較淡一些。它要賺錢比較困難。投入這一行業的,基本上是對知識有敬意、有追求熱誠的人。應該是有點文人情調,文人脾性。比較致力於靈性的提升。是社會上一群有質感的人,他(她)具備知識分子的特質,他(她)對書的選擇,對社會具有指引的作用,他(她)提供價值、指出理想、批判社會、做社會的良心。

一個有創造性的工作,需要一些閒適的心情,編輯工作有類似這樣的性質。真正的效率會從這邊產生。例如,太講究目標有時會失去目標,太講究效率有時會失去效率,往往會變成捨本逐末。太盯著市場反而會失去市場,因為一旦市場反映出需要來的時候,往往時機就要過去了。反而要用心去體會人的需要,傾聽自己的聲音,才能洞燭機先,常常您的需要也就是別人的需要,從人的需要來規畫出版,才是正向。若從市場的需要來思考,其結果只有追著別人後面跑。沒有思想是不能產生創意的,所以要傾聽自己的聲音,才能走自己的路。

出版工作應是質化重於量化(不同於一般工業生產線)。每一本書都是一個不同的內容與經驗,它的工作應該是小規模的成員組合。例如六、七人規模,可以維持工作品質、得到工作樂趣,個人的整體感比較高,成就感也比較高,規模大了就必須向商業低頭,有各種考量。工作的成員比較難在工作中得到滿足。

只有經過文明的洗禮,

獲得大自在的人

才能體會小的實質價值

自願小是一種美德,一種自信。一種文化成熟的態度。「大」是初級工業社會的觀念,當經過後工業社會的洗練,進入高度民主社會之後,個人要求得到更多的尊重,所以在後工業社會階段「大」反而不是主流。人類的天性是趨大恥小,要大要多是一種虛榮感,只有經過文明的洗禮,獲得大自在的人才能體會小的實質價值。

所以我們並不嚮往大,我們一直控制不擴大公司的規模,小規模的直接面對事務的核心,減少人事的繁瑣與負擔,不作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也從中感受到出版的樂趣。

美國有一個獨立的出版公司David R. Godine就只有幾個人,出版很好的書,很有影響力。史丹福大學當年每年暑假舉辦出版研習會,都請負責人去演講。我們有一本書,叫ON BEING BLUE(中譯本《藍:寫給藍色國度的居民們》)向他買版權,在書展會場他喝得醉醺醺的,答應我們一個很低廉的條件,我們以為撿到便宜了,沒想到第二天酒醒了反悔了。另外,我們有一本書叫《反美學》(The Anti-Aesthetic),是西雅圖一家出版公司,就兩個人,老是找不到人,也許落跑了,很有意思。(後來我們拿到版權。)

我們曾經參加美國波士頓一個小型書展,大家喝喝咖啡聊聊天很輕鬆,我覺得從事文化工作,就是要以這樣輕鬆的心情來工作。

小即是美

《小即是美》這本書是上世紀六○、七○年代的著名人道主義經濟學家修馬克(E. F. Schumacher)於一九七三年出版的,幾十年來這本書被翻譯成二十種以上的語言,一九九五年被選為戰後一百本影響後世深遠的書籍,修馬克在那個時代就看到了全球化的不恰當,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講出,以當地資源的生產,來滿足當地的需求,是經濟生活中最理性的方式,並提到:工作是在人類有尊嚴及自由的情況下,適當的開展,凡從事工作的人,都得到祝福。

我們有一系列的書都在講這樣合理性的生活觀念,如《自求簡樸》、《少即是多》、《簡單富足》、《農莊生活》等,其中《農莊生活》這本書的作者,在書中說:

「我們不要編制階層、強制權威,而希望待之以對生命的尊重,簡單素樸應該取代繁複與混亂,有時間停下想一想,平和的步調才是應當。」

我非常喜歡裡面的一個觀念:任何一個擁有一定的活力、目標、想像、決心的家庭或團體,都沒有必要繼續穿載那充滿了競爭,豪奪,掠取的文化桎梏。例如有人揮金如土,非生活所需的消費上千上億,我們覺得這是很沒有文化教養的,是不文明的。在窮人面前穿金戴銀,是不道德的,是心靈的麻木。

做人做事要擊中

自己生命的核心

我們的出版,大體上在實踐以上的觀念。例如剛才所說的簡單、簡樸系列,都較合乎人道精神的,以及薩依德反殖民系列文論等,都是。

其他的書如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系列,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羅洛梅(Rollo May),超心理學大師榮格(Carl Gustav Jung)等人的作品,到宗教學等等書籍,都是一個脈絡下來,探索人內在的根本。

中國當代哲學大師牟宗三先生說過(大意略述如下):做人做事要擊中自己生命的核心,也就是要切合個人的秉性,個人生命的調性,那樣你的生命自然燦爛。

專心做適合自己的事,自然能成就自己,人專心之後,自然通透。

我一直在文化出版範圍工作,工作中也甚少有外務及交際應酬,覺得安靜自適最好。

梭羅說:

我有自己的太陽、月亮與星辰

有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小世界

坎伯說:

從小時候我們所做的事中,那創造出無時間感,那使您忘記時間存在的事是什麼呢,生活所依賴的神話就在其中。

以遊戲的心情工作。

跟隨內心直覺的喜悅前進,很多原先看不見的門就會向我們打開。

最後我要說一個編輯室

小小的故事

某年某月的某一個假日,我在編輯室接到一通電話,是一位男士,他說他很喜歡我們的書袋,他的母親剛剛過世,他想用我們的書袋贈送給來弔祭的親朋好友。

我雖一時起惻隱之心,但仍提醒他書袋上印有我們出版社的標誌,恐怕並不適合。他很快就能理解,打消這念頭。之後我寄給他幾個書袋及數本書。他寄給我一張馬利亞的照片,正好是我小時候在我家臨近的教堂拿到的一張我非常喜歡的馬利亞的照片,對我而言,簡直是一個奇蹟,我珍惜不已。他告訴我他是一個精神病患,我內心更感惻然,時時惦記。第二年,我接到一個小小的陀螺,我更是啞然心喜,放在辦公室隨時取用的抽屜,每天拿出來轉一轉。第三年,我收到一個海螺的外殼,我仍然十分喜悅,放在辦公室隨時走過的地方。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第四年起我即未收到他的禮物。之後幾年都未有他的訊息,甚感悵然,我常常在想,他好嗎?有沒有家人?有沒有得到世間的溫暖?內心甚為傷痛,無時或已。這是我編輯室中令人傷感的事。是我內心深切的關懷與惦念。

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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