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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屋簷鳥

客家人稱麻雀叫作「屋簷鳥」,在三合院的隙縫和簷瓦間銜草作巢,與村戶朝夕相伴,因而得名。少年ㄜ七歲那年,發現屋簷鳥與客家莊的田泥性質相近,顏色相同。土黃帶灰的色調,是田畝飛出來的一塊泥。人親土親,ㄜ始終對麻雀特別好感。

既然同住一個屋簷下,就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但是,麻雀嘴賤,嗜穀如命,莊稼漢視如寇讎。以鞭炮嚇之、石卵擊之、設網捕之,還派遣裝神弄鬼的稻草人,鎮日恫嚇渠等心智。那些麻雀紛紛飛離田園,回到三合院屋簷下,議論紛紛又憤憤不平。ㄜ經常在禾埕玩耍,他發現那一陣子,院子裡的麻雀變多了,飛行顯得有些意興闌跚,叫聲嘈雜哀切。ㄜ經常倚在牆角佯裝玩耍,側耳傾聽眾雀交談,企圖了解牠們的心聲。

夜晚,ㄜ不時聽到自己琅琅的讀書聲,夾雜附和著麻雀私語,像回音般緊密。起初他以為是錯覺,但當他把書本闔上時,從屋簷下飛進兩隻麻雀,在斗室間左衝右撞,唧唧言語,彷若有一種視死如歸的衝動。其中一雀,嘴角撞壁流血,客家莊流傳,此種行徑是麻雀咬舌自盡。ㄜ疾欲制止另一雀死去,當牠撞上窗台,ㄜ奮不顧身將牠捧起,輕輕安撫。麻雀啾啾在其手心與他對眼相望,這是ㄜ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聽麻雀的說話聲。瞬間,ㄜ像是聽懂了麻雀的語言。次日清晨,ㄜ在其腳繫上一條紅線,放其飛去。

正值稻穀收割,少年ㄜ的工作,是負責趕走曬穀場偷食穀物的雞鴨,當然,滿天的麻雀也全都列入黑名單中。但是,打從昨夜他曉悟麻雀之語,白天開始,ㄜ就放任麻雀偷食,特別是那隻繫紅線的麻雀,來到一壟壟曝曬的稻穀間穿梭時,ㄜ甚至違背職務為牠掩護。沒想到才過幾天,這隻麻雀就前來報恩了。ㄜ因為追趕一隻蹦蹦跳跳的兔子,迷失在茄苳溪下游近海的防風林內,千樹成林的木麻黃,團團簇簇的林投,他深入其中像是誤入歧途,陷入鬼打牆一般在原地打轉。百迴千轉,海水聲張,他的心瞬間被大浪掏空了。眼看天就快要暗下來了,他號啕大哭。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麻雀叫聲。抬頭,是那隻腳繫紅線的麻雀。唧唧唧唧,飛了數尺,停頓,又回頭唧唧示意ㄜ要跟上屁股來。登時,那隻麻雀是他指點迷津唯一的希望。ㄜ旋依其飛行的方向猛力追趕,跑出林投與木麻黃的團團包圍如同突破困境。他從林投的縫隙間,看到那隻麻雀最後的身影,停駐在村裡一家住戶的屋簷。他知道回家的路了,懸空的心倏然落地。然而,自此以後ㄜ就再也沒有見過牠了。

這件事很快的在客家莊傳開了。屋簷鳥就此在村民心中,慢慢轉換成為性靈飛禽,不再只是偷人食糧的印象。同一屋簷下,你家就是我家,你的食物就是我的食物,人們與屋簷鳥不再對立分明,緊張的關係就此緩和。屋簷鳥在客家莊的救人之舉,洗盡幾千年來身上背負的冤屈,改寫了史記「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說法。ㄜ的阿婆說,屋簷鳥,出生田畝,翱翔天空,早與人們沒有界線,是胸懷宇宙,大器非凡的那種。

中國早在毛澤東主政的年代,以麻雀太官、太闊、太傲,食米又來鬧,如火如荼展開一場打麻雀運動,一舉消滅近二十億隻屋簷鳥。諒誰也想不到,多年之後,麻雀在客家莊備受禮遇。

黑名單 語言 毛澤東 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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